大姑二十年没随过一分份子钱,儿子结婚却要全家族去江西赴宴
清晨五点半,床头柜上的手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陈志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好几下才抓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大姐。
他愣了一下,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一个高亢得有些失真的大嗓门。
“志明啊!还在睡呢?这都几点了!”
陈志明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确认自己没有睡过头。他清了清嗓子,“大姐,这才五点半,有什么急事吗?”
“当然有急事!天大的喜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小杰要结婚了!定在十月六号,在南昌办酒,你跟美兰带着孩子都得来啊!”
陈志明的脑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杰是谁。他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直到挂断电话之后,才慢慢回过味来。
小杰——大姐的儿子,他那个只见过两三次面的外甥。
“谁啊?这么早打电话。”妻子美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
“大姐,说小杰要结婚了,在南昌办酒,让我们都去。”
美兰原本半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南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儿子结婚在南昌办酒,让我们从山东大老远跑过去?”
陈志明没接话,他知道妻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美兰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你大姐,二十年了,咱们家什么事她随过一分钱份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陈志明心里最别扭的那个位置上。
陈志明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店,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妻子美兰在社区卫生院做护士,儿子陈浩在济南读大学,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和大多数中国家庭没什么两样。
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大姐陈秀英比他大八岁,小妹陈秀兰比他小三岁。父母都已经过世,父亲是二〇〇八年走的,母亲是二〇一五年,两位老人走的时候,大姐都没能赶回来。
原因很简单——她在江西。
说起来,陈秀英的人生轨迹在陈家是个传奇。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陈秀英二十一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女工。那时候南下打工潮正热,村里好些年轻人揣着几百块钱就往广东跑。陈秀英也跟着去了,但她没去广东,而是跟着一个在火车上认识的姐妹去了江西。
那姐妹说江西那边有种橘子的农场,一年能挣好几千块钱。
陈秀英在江西待了两年,第三年过年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男人。那人叫万国良,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一开口全家人都得竖着耳朵听才能勉强听懂个七八成。
“我要嫁给他。”陈秀英站在堂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
反对是没有用的。陈秀英从小就是那种一旦做了决定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当年她要去江西,全家人拦了整整一个正月,她正月初八还是提着编织袋走了。现在她要嫁人,全家人的反对同样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婚事办得很草率。万国良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陈秀英也不在意这些。她在家里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跟万国良领了证,然后就跟着他回了江西。
这一去,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头几年,陈秀英还偶尔打个电话回来,用的是村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信号不好,说不了几句就断了。后来说是在那边包了一片山地种脐橙,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就更少了。
陈志明结婚那年是一九九九年,他二十三岁,美兰二十二岁。他提前两个月给大姐打了电话,陈秀英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回来。到了日子,所有的亲戚都来了,唯独大姐没有出现。
后来她打来电话解释,说那几天正好赶上脐橙要下树,订单都签了,实在走不开。陈志明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陈家的红白喜事,大姐再也没有出现过。
二〇〇一年,小妹陈秀兰出嫁,大姐没回来。
二〇〇三年,陈志明的儿子陈浩出生,办满月酒,大姐说路太远,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寄了五百块钱回来。那是陈志明记忆中大姐唯一一次“随礼”,虽然人没到,但至少钱到了。
二〇〇八年父亲去世,这是陈家最大的一件事。陈志明给大姐打了无数个电话,她每次都说“我安排一下,尽量赶回来”。父亲咽气那天晚上,陈志明守在床边,看着父亲一直朝着门的方向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才听清楚父亲说的是“秀英”。
陈志明又给大姐打电话,这次是万国良接的,说秀英前两天扭了腰,躺在床上动不了,实在回不来。陈志明把手机放到父亲耳边,陈秀英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爹”,父亲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当天夜里就走了。
父亲的葬礼上,所有亲戚都来了,唯独大姐的位置空着。来吊唁的人问起来,母亲只说了一句“路远,赶不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二〇一五年母亲去世的时候,情况几乎如出一辙。陈秀英依然没有回来,理由换了一个——她自己的婆婆也在住院,走不开。
两次葬礼,陈秀英没有回来,也没有寄过一分钱。
陈志明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跟大姐红过脸。他是个厚道人,总觉得大姐在外地不容易,种脐橙是靠天吃饭的营生,日子肯定也不宽裕。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总说,你大姐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没个娘家人撑腰,你们要多体谅她。
可是美兰不这么想。
美兰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里藏不住话。她嫁到陈家二十多年,亲眼看着公婆是怎么一年又一年地盼着大女儿回来,又是怎么一年又一年地失望。婆婆去世前那几个月,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听着像是秀英回来了”。
美兰当时就红了眼眶,跑到院子里哭了一场,回来还得装出笑脸来哄婆婆。
所以当陈志明告诉她大姐的儿子要结婚,让他们全家都去南昌赴宴的时候,美兰心里的那口气一下子就顶了上来。
“二十年了,”美兰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咱们结婚、你妹结婚、浩浩出生、浩浩满月、浩浩周岁、浩浩升学、你爸走、你妈走——哪一次她回来过?哪一次她随过一分钱?”
陈志明坐在床边穿衣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毕竟是我大姐。”
“我没说她不是你大姐,”美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的是她二十年没随过一分钱份子,现在她儿子结婚,她倒想起来全家族都得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去?”
美兰没有直接回答,她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去,凭什么都得去?咱们家浩浩从小到大她这个当大姑的问过一句吗?你爸走的时候她连面都没露,现在她儿子结婚就要全家族千里迢迢跑过去——陈志明,你心里那杆秤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志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美兰说的都是事实,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去。那不是别人,是他大姐,是在他还拖着鼻涕的时候给他洗过衣服做过饭的大姐,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把自己那份红薯偷偷塞给他吃的大姐。
那时候家里穷,三个孩子经常吃不饱。陈秀英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九十块钱,她寄回来六十,自己留三十。陈志明上初中的学费,有一半是大姐出的。这些事美兰不知道,陈志明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那些事确实发生过,而且是在大姐远嫁江西之前。远嫁之后,一切都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志明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美兰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冷淡,做饭的时候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洗衣服的时候把洗衣机的盖子摔得啪啪的。
陈志明知道妻子心里有气,也不去触那个霉头,每天早早去店里,晚上回来就钻进厨房帮忙,试图用实际行动来缓和气氛。
到了第四天晚上,陈志明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妹陈秀兰打来的。
“哥,大姐给你打电话了吗?说小杰结婚的事。”
“打了。”
“你去不去?”陈秀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我……”陈志明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实际上竖着耳朵听的美兰,“我还没定。”
“我是不太想去,”陈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嫂肯定也不高兴吧?”
陈志明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了一句:“你是因为什么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愤怒的混合情绪。
“哥,你还记得我妈走那年吗?我给大姐打电话,打了十几个她才接。我说妈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她说什么?她说她那边正在谈一个果园的承包合同,走不开。走不开!那可是咱妈!她亲妈!”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后来妈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你记不记得?”
陈志明当然记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母亲临终时的样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那双眼睛也没有闭上。是陈志明伸手把母亲的眼皮合上的,他的手抖得厉害,合了好几次才合上。
“我就想不通,”陈秀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二十年了,她把咱们这个家当什么了?她心里还有咱们这些娘家人吗?现在她儿子结婚,她一句话就让全家族大老远跑过去——凭什么啊?”
陈志明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胸口堵得慌。
“秀兰,先别急,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广告的声音。美兰依然保持着看电视的姿势,但她手里的遥控器已经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是你妹打来的?”美兰问,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屏幕。
“嗯。”
“她也跟你说了大姐家的事?”
“说了,她也不想去。”
美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志明,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志明,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大姐这些年对咱们家有个差不多,别说去江西,就是去新疆去西藏我也二话不说。可你看看这二十年,她是怎么做的?我不是在乎那点份子钱,我在乎的是她有没有把咱们当一家人。”
陈志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
美兰说得对,大姐这二十年,确实像是一个从这个家里消失的人。
陈志明记得有一年过年,他特意给大姐打电话,说妈想你了,你今年回来过个年吧。大姐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那边春节正是脐橙的销售旺季,实在抽不开身。陈志明说那你让国良哥看着不行吗?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国良一个人忙不过来。
后来陈志明才从别人的口中听说,那年春节大姐一家根本没在果园里忙,而是跟着万国良去他老家过年了。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母亲每年腊月就开始念叨,说秀英今年不知道回不回来,然后就开始准备她爱吃的东西——晒红薯干、腌萝卜条、做腊肉。这些东西从腊月放到正月,又从正月放到二月,最后实在放不住了,母亲才会叹着气把它们分给邻居。
陈志明曾经在电话里跟大姐提过这些,大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然后这一等,就等到了母亲去世。
那天晚上,陈志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些年和大姐有关的片段。那些片段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轮廓。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岁吧,有一次他发高烧,父亲不在家,母亲急得团团转。是大姐背着他,走了七八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那天下着大雪,大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打针,他吓得哇哇大哭。大姐把他抱在怀里,一边哄一边说“不怕不怕,姐在这儿呢”。那天的针打完了,大姐的胳膊被他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
还有一年,他上小学三年级,在学校被一个高年级的孩子欺负了。大姐知道以后,直接跑到学校去,堵着那个孩子在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训了一顿。从那以后,学校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
这些事情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清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水已经浑浊了太多年了。
那些温暖的记忆和这二十年来的冷漠疏离纠缠在一起,让陈志明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大姐,或者说,他不知道大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接到了万国良的电话。
“志明啊,你姐让我跟你说,小杰结婚你一定得来。”万国良的声音还是那么含混不清,陈志明要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楚,“你姐这些年……唉,她也不容易,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志明想说点什么,但万国良已经匆匆挂了电话,像是怕他问什么问题似的。
这个电话让陈志明更加迷惑了。万国良说“你姐这些年不容易”——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解释什么吗?还是说大姐在江西的日子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
陈志明决定去一趟江西。
不管怎么说,那是他大姐,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二十年了,所有的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都应该有个了结。如果这次不去,可能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美兰的时候,美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拦你。”美兰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但是我不去,浩浩也不去。”
“美兰——”
“志明,你别劝我。”美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我嫁到你们陈家二十多年,该做的我都做了。你爸妈在世的时候,我伺候他们吃穿,端屎端尿,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但是你大姐——我对她没有亏欠。我不拦着你去,但你也不要逼着我去。”
陈志明看着妻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一个人去。”
消息在家族群里传开之后,反应比陈志明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二叔家的堂哥陈志勇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去什么去?秀英这些年怎么对家里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儿子结婚想起我们了?这不是拿我们当冤大头吗?”
三叔家的堂弟陈志刚也跟着附和:“就是,我结婚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倒好,她儿子结婚要我们全家族出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姑姑家的表姐说话更直接:“去了就得随礼,按现在的行情,起码得两千起步。凭什么呢?她二十年没给咱们任何人随过一分钱,咱们凭什么给她随?”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陈志明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亲戚们说得都对,可他就是说不出那个“不去”。
最后还是他小姑,也就是他父亲的妹妹,说了一句让大家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都别吵了。秀英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那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们谁知道?你们谁问过?”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两分钟。
然后小姑又发了一条:“我不是替她说话,她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对。但她是老陈家的闺女,是我哥的亲闺女。她儿子结婚,咱们老陈家要是一个人都不到,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咱们?再说了,她既然开了这个口,肯定是遇到难处了。你们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也不勉强,但别在群里吵吵,让外人看笑话。”
小姑今年七十多了,在家族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她这番话一出来,群里的火药味顿时淡了不少。
陈志明给小姑打了个电话。小姑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志明,你是个好孩子,你大姐……唉,你去看看吧,去看看她到底过得怎么样。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大姐。你要是能替你妈去看看,你妈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挂了电话,陈志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后一次跟他聊天。那时候母亲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断断续续地,说一句要歇半天。她拉着陈志明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光,一字一顿地说:“你大姐……命苦……你们……别怪她……”
陈志明当时以为母亲是在说胡话,现在想来,母亲可能是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四号,提前两天到,可以帮忙张罗一下。
陈志明是一个人坐火车去的。从山东到江西,高铁转普快,将近九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方辽阔的平原渐渐变成南方起伏的丘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第一次去江西,第一次去大姐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地方。
他想起大姐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他才十四岁。那天早上,大姐提着一个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站在院门口跟母亲告别。母亲红着眼眶往她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大姐推了几次没推开,最后收下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陈志明的头,说:“志明,在家听话,姐挣了钱就回来。”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大姐说的“回来”是很快的事情。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火车到达南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陈志明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举着纸牌子的万国良。纸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陈志明”三个字,那个“明”字还写错了,先写成了“名”,然后又被涂改过了。
二十多年没见,万国良老了很多。他比陈志明大十来岁,算起来应该不到六十,但看上去像七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背也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站在那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老麻雀。
“志明!”万国良认出了他,脸上绽开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快步迎上来要帮他拿行李。
“国良哥,我自己来就行。”陈志明客气了一句,但万国良已经把行李箱接过去了,拎着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说:“车停在外面,走走走,你姐在家等着呢。”
陈志明跟着万国良走出车站,来到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前。车身上喷着“赣南脐橙”四个字,有些地方已经掉漆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里有一股混杂着汽油和橘子皮的味道,后座上堆着几个装脐橙的纸箱子。
“这车是拉货用的,别嫌弃啊。”万国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南昌城区,沿着一条省道向南开。路两边的风景渐渐从城市的楼宇变成了乡村的田野和山丘,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国良哥,大姐她……还好吧?”陈志明斟酌着问了一句。
万国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见了就知道了。”
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让陈志明心里更加不安了。他正想再问点什么,万国良却主动开口了。
“志明,你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斟酌很久才敢说出口,“她总跟你们说脐橙生意好,那都是报喜不报忧。种脐橙是靠天吃饭的营生,遇到好年景还能挣点,遇到灾年连本都收不回来。前些年有一场冻害,满山的橙子树冻死了一大半,我们俩借了十几万重新补种,到现在还没还清。”
陈志明愣住了。这些事他从来不知道,大姐在电话里从来不说这些。
“还有小杰那个孩子……”万国良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小杰怎么了?”
万国良叹了口气:“到了再说吧。”
车子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又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乡道,又颠簸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个村子前面停了下来。
陈志明下了车,借着车灯的光打量着眼前的村子。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山村,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脚下,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有些外墙贴着瓷砖,有些还是裸露的水泥墙面。大姐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灯光下,朝他们这边张望着。
陈志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姐。
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的陈秀英是个圆脸、微胖、皮肤白净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嗓门大,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可站在灯光下的这个女人,瘦得几乎脱了相,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头发剪得短短的,花白了一大半。她穿着一件肥大的花布衬衫,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她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志明!”陈秀英的声音还是那么大,但中气明显不足,带着一种沙哑的虚弱感。她快步走过来,在离陈志明还有两三步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陈志明站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那些在火车上想了一路的质问、埋怨、委屈,在见到大姐的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涩涩的酸楚。
“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陈秀英一下子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哭得浑身发抖。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陈志明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背上凸起的骨头。
“志明……志明……”她翻来覆去地叫着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万国良站在一旁,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陈志明住在大姐家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还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见到大姐那一幕。
大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起万国良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大姐抱着他哭的时候那轻飘飘的身体,想起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这些年的疏离和埋怨,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沉甸甸的心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里,他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了。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是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国良,你说志明是不是还在怪我?他这次一个人来,美兰和浩浩都没来,他们肯定都在怪我……”
“别瞎想了,志明不是那样的人。”万国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安慰。
“我知道他们怪我,应该怪我的……二十年了,爹走的时候我没回去,娘走的时候我也没回去……我是个不孝女……”大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压抑的哭声,“可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啊……小杰那孩子那个样子,我哪敢走开……我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好了好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万国良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陈志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小杰那个样子?小杰怎么了?
他突然想起来,这些年他在电话里问起小杰的时候,大姐总是含糊地说“挺好的挺好的”,然后就岔开话题。他从来没有多想,以为孩子平安长大、正常上学、顺利工作,就像大多数普通孩子一样。
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
陈志明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第二天早上,陈志明起得很早。他下了楼,看到万国良正在院子里洗漱,大姐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下来,大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遮掩不住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志明,昨晚睡得好不好?床硬不硬?我给你煮了粥,马上就得好。”
“挺好的,姐。”陈志明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来,打量着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一些农具和装脐橙的塑料筐,靠墙的地方停着那辆小面包车。院子中央有一棵柚子树,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柚子,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的。
“姐,小杰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陈秀英正在盛粥的手微微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杰他……他在县城那边,明天就过来。”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陈志明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心里更加确定,小杰身上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大姐一直在瞒着家里的。
吃过早饭,陈秀英带着陈志明去看她家的脐橙园。果园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二十多分钟的山路。陈秀英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那个瘦小的背影在山路上显得有些吃力,但她的步伐却出奇地稳当,一看就是走惯了这条路的。
果园比陈志明想象的要大,漫山遍野的脐橙树,正是挂果的季节,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在枝头,看着让人心生欢喜。
“这些都是我跟你国良哥一棵一棵种的,”陈秀英站在山坡上,指着满山的果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种了快三十年了,从最开始的五十棵到现在两千多棵。去年收成好,卖了十几万斤。”
陈志明看着大姐脸上那个笑容,心里突然有些发酸。这个笑容让他想起了大姐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镇上的纺织厂门口,也是这样笑着跟他说,志明,姐发了工资就给你买新书包。
“姐,”陈志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陈秀英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假装去摘旁边枝头上的一个脐橙。
“挺好的啊,你看这满山的果子,日子过得去。”她的语气轻松得不像是真的。
“姐。”陈志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陈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对不起你们。”
陈志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瘦削的背上。
“志明,爹走的时候我没回去,娘走的时候我也没回去,我知道你们都怪我……”她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可是我当时真的走不了,小杰他……”
她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小杰怎么了?”陈志明轻声问。
陈秀英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了出来。
“小杰他有病,从小就有病。”
陈志明心里一沉:“什么病?”
“医生说是什么……精神发育迟滞,就是……就是智力不行。”陈秀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生下来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三岁才会走路,五岁才会叫妈妈。我带他去了好多医院,南昌的、武汉的、广州的,都去了。医生说治不好,只能慢慢养,养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陈志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这些年大姐在电话里从来不说小杰的事情,每次他问起来,大姐总是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他以为那是大姐不想跟他多聊,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个母亲在用尽全力保护自己孩子的尊严。
“现在……现在什么情况?”陈志明的声音有些发涩。
“今年二十六了,智力大概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陈秀英擦了擦眼泪,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过他已经很好了,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衣服,还会帮我做些简单的活。他认识很多字,都是我教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十几年……”
陈志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父母去世的时候,大姐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理由——扭了腰、婆婆住院、走不开。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借口,现在他才知道,那些理由背后藏着一个无法言说的苦衷——她要照顾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孩子,她哪里走得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陈志明的声音有些颤抖。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让你们跟着担心吗?”陈秀英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再说了,说出去多丢人啊,我陈秀英的儿子是个傻子,传回去让全村人看笑话。”
“姐!”陈志明猛地站起来,声音之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是你儿子,我的亲外甥,谁敢笑话?”
陈秀英被他这一嗓子吼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些年,”陈志明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一句都不跟家里说。爹走的时候你没回来,娘走的时候你也没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是……是不把家里当回事。你为什么不解释?你解释一句,谁会怪你?”
“我怎么说?”陈秀英哭着喊了出来,“我给你们打电话,每次都是高高兴兴的,报喜不报忧。我哪次说过我的苦?我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是我不让你们来的吗?是我自己要来的!我自己选的路,我就是跪着也要走完!我凭什么跟你们诉苦?我有什么脸跟你们诉苦?”
她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弯着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陈志明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把大姐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大姐抱着他那样。
“姐,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两个人在山坡上抱头痛哭,满山的脐橙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着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秀英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先给陈志明擦了擦脸,然后才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明天小杰结婚,咱们得高高兴兴的。”
“新娘子是哪里人?”陈志明问。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疑虑的——以小杰这样的情况,什么样的姑娘愿意嫁给他?
陈秀英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是隔壁村的姑娘,叫阿芳。比小杰大四岁,今年三十了。”
“她知道小杰的情况吗?”
“知道,当然知道。”陈秀英叹了口气,“阿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时候生病落下了残疾,一条腿不太方便,走起路来有点跛。因为这个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去年有人介绍她跟小杰认识,两个人在一块儿处了大半年,互相都不嫌弃。阿芳那孩子心善,对小杰也好,我跟国良商量了,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陈志明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个不完美的人,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找到了彼此,互相依靠,互相取暖。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幸运呢?
“姐,婚礼都准备好了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秀英摇摇头:“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在村里办,请了个厨子来做饭,亲戚朋友凑几桌热闹热闹就行了。主要是……”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陈志明,“主要是我想让你们都来,想让你们看看小杰,看看我这个当妈的没有亏待他。”
陈志明的心又揪了一下。
“姐,你放心,明天一定热热闹闹的。”
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回到家里,陈秀英又钻进厨房忙活开了,做了六七个菜,摆了一桌子。陈志明看着那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显然是大姐特意准备的。
“志明,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陈秀英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吃过午饭,陈志明在院子里转悠,无意间看到堂屋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红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办喜事用的喜字、拉花和一些装饰品,都还是新的,连包装都没拆。
“这些都是给小杰结婚准备的,”万国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你姐高兴得很,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
陈志明点了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这些鲜艳的红色装饰品和这个略显破败的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灰暗底色上的一抹亮色,既是希望,又显得格外刺眼。
下午,陈秀英让万国良开车去县城接小杰和阿芳回来,让陈志明在家里等着。
“姐,我跟着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你坐了那么久的车,好好歇着。小杰他……见了生人有时候会紧张。”陈秀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陈志明没有坚持,他知道大姐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调整心态。毕竟,要把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一下子全部摊开,换做是谁都需要勇气。
万国良开着那辆喷着“赣南脐橙”的小面包车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秀英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剥豆子,陈志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姐,你们种脐橙一年能挣多少钱?”
陈秀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年景好的时候能挣个七八万,年景不好就难说了。前几年有场冻灾,赔了十多万,到现在还欠着人家的钱。”
“欠了多少?”
陈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不算多,五六万吧。”
陈志明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年景好的时候挣七八万,除去一家人的吃喝用度,加上小杰看病吃药的费用,能攒下来的钱少得可怜。五六万的欠债,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次小杰结婚办酒也得花钱吧?”
“花不了多少,就在村里办,简简单单的。”陈秀英低着头剥豆子,“阿芳家也没要什么彩礼,人家知道我们家的情况,通情达理。”
陈志明看着大姐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满是裂口和老茧。那双手在剥豆子的时候动作麻利而熟练,和三十年前在纺织厂里摆弄机器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手的主人已经从一个青春勃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满面风霜的妇人。
“姐,等小杰结完婚,你跟我回山东住一阵子吧。去给爹娘上上坟,也跟家里的亲戚们都见见面。”
陈秀英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陈志明,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怕他们不认我。”
“姐,你说什么傻话呢。你是陈家的闺女,谁敢不认你?”
陈秀英低下头,一颗豆子从她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好几次都没捡起来,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二十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二十年没回去过,爹娘走的时候我都不在跟前。我还有什么脸回去?”
陈志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颗豆子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姐,爹走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是我们——是我不懂事,我不知道你的苦,我还怪你……”
“别说了。”陈秀英抬起手打断了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别说了,志明。是姐不好,姐应该跟你们说的,姐就是……姐就是倔,觉得说了也没用,还让你们跟着难受。”
那天下午,姐弟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陈秀英跟陈志明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情,说小杰小时候怎么生病怎么哭闹怎么满地打滚,说她怎么背着小杰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看病,说万国良怎么起早贪黑地侍弄果园就为了多挣几个钱给小杰买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陈志明知道,那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流干的眼泪。
傍晚时分,那辆小面包车轰隆隆地开回来了。
陈志明站起来,看着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万国良,然后是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应该就是阿芳了。
阿芳个子不高,圆脸,皮肤有些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下车的时候,陈志明注意到她的右腿确实有些跛,但她走路的姿态很自然,显然早已习惯了。
最后下来的是小杰。
陈志明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小杰比他想象中要高,差不多有一米八的样子,像他爸爸万国良,骨架很大,但因为瘦,显得有些空。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眼睛不敢看人,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衣角。
这就是他二十六年只见过两三次的外甥。
“小杰,这是你舅舅,叫舅舅。”陈秀英走过去,拉着小杰的手,把他带到陈志明面前。
小杰抬起眼睛看了陈志明一眼,那眼神清澈而茫然,像是一汪见底的泉水。他飞快地低下头,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舅舅。”
声音是成年男人的嗓音,但语调却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哎。”陈志明应了一声,喉咙发紧,“小杰都长这么大了,比你妈都高了。”
小杰听到这句话,偷偷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阿芳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舅舅”。她的口音比万国良还要重一些,但说话很清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阿芳,来,进屋坐。”陈秀英招呼着,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
陈志明看着阿芳很自然地走到小杰身边,牵起他的手,小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小杰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那个画面让陈志明心里微微一动——阿芳牵小杰手的样子,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晚饭很丰盛,陈秀英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小杰坐在阿芳旁边,安安静静的,自己拿着筷子吃饭,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确实能自己吃。阿芳时不时地帮他把菜夹到碗里,他也会含混地说声“谢谢”。
陈志明注意到,大姐看着小杰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心疼,那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吃过晚饭,陈秀英和阿芳在厨房里收拾,万国良去院子里喂鸡,客厅里只剩下陈志明和小杰两个人。
小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偶尔抬起头偷偷看陈志明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
陈志明试着跟他说话:“小杰,你明天就要结婚了,高兴不高兴?”
小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高兴!”
“你喜欢阿芳吗?”
“喜欢!”这次回答得更快了,脸上还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阿芳好,阿芳不骂我。”
陈志明的鼻子一酸。他不忍心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小杰的头。小杰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甚至还往陈志明这边挪了挪。
那天晚上,陈志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大姐背着他走在雪地里的情景,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望着门口的眼神,想起了母亲那双合不上的眼睛。
二十年的隔阂,二十年的误解,二十年的亏欠。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大姐冷漠无情的受害者,现在他才知道,真正被亏欠的人,是大姐。
她一个人扛着生活的重担,扛着一个残疾的孩子,扛着对娘家人说不出口的苦衷,扛了整整二十年。而他和家里的其他人,却一直在埋怨她、指责她、疏远她。
陈志明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美兰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他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美兰。他没有替大姐辩解,只是原原本本地说了事实。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可能美兰已经睡了,也可能她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才早上六点半。楼下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还有小杰兴奋的叫声。
陈志明穿好衣服下楼,看到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几个是村里的邻居,还有一些是万国良那边的亲戚。陈秀英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院子里指挥着大家忙活。
看到陈志明,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志明,你起来了?快去吃早饭,厨房里有粥。”
“姐,你今天真好看。”陈志明由衷地说了一句。
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什么呢,都老太婆了,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但她的脸上飞起了一抹红晕,让她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婚礼的流程很简单,不像城里那样有车队有仪式有司仪。按这边的风俗,新郎要去新娘家接亲,但因为阿芳家离得不远,而且两家人都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人,就简化成了一顿团圆饭。
阿芳的家人上午就过来了,是她父母和一个哥哥。阿芳的父亲看着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母亲是个瘦小的妇人,两个家庭的长辈坐在一块儿聊了一会儿天,气氛倒也融洽。
陈志明作为小杰的舅舅,自然也被拉到了堂屋里坐着。阿芳的父亲打量了他几眼,操着浓重的江西方言问了一句什么,陈志明没太听懂,万国良在旁边翻译:“他问你从山东来的?”
陈志明点点头:“对,从山东来的。”
阿芳的父亲竖起大拇指:“这么远跑来,有心了。”
陈志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些人,那些在家族群里吵吵嚷嚷说不来的亲戚们。他们不知道大姐的苦,他们只知道大姐二十年没随过份子钱。
中午的时候,酒席摆上了。一共六桌,摆在院子里和堂屋里,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倒也热闹。厨子是从镇上请来的,做了满满当当的江西菜,辣得陈志明直冒汗,但味道确实不错。
小杰和阿芳坐在主桌上,两个人都穿着新衣服,胸前别着红花。小杰今天格外高兴,一直咧着嘴笑,偶尔会大声地说一些不相干的话,阿芳就在旁边轻轻地拍拍他的手,他就安静下来了。
陈志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小杰虽然智力有障碍,但他显然是幸福的。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接纳他的妻子,有自己的小世界。那个世界也许和正常人的世界不一样,但在那个世界里,他活得真实而快乐。
酒过三巡,陈秀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亲戚朋友,”她的声音很大,但有些发颤,“今天是我儿子万杰大喜的日子,感谢大家赏脸来喝这杯喜酒。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一句话——谢谢大家了!”
她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陈志明正想上去扶她,却被接下来的一幕震住了。
陈秀英咳嗽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转向了陈志明的方向。
“这第二杯酒,”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我要敬我弟弟志明。”
她端着酒杯走到陈志明面前,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志明,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咱爹咱娘,对不起咱家的所有人。二十年了,姐没能回去过一次,爹走的时候姐不在,娘走的时候姐也不在……姐是个不孝女……”她哭得浑身发抖,杯里的酒洒出来一半。
陈志明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姐,别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不,你让我说完。”陈秀英使劲把眼泪擦掉,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年,姐不是不想回去,姐是……姐是真的回不去。小杰小时候离不开人,后来大了一些又怕带回去给你们添麻烦。姐没脸跟你们说,姐不想让你们知道姐过得不好。姐倔,姐犟,姐活该被你们怨……”
满院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得只剩下秋风穿过柚子树叶的声音。
“姐。”陈志明握住大姐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你听我说,咱爹咱娘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们也没有怪过你。以前我们是不了解情况,现在我们知道了,更不会怪你。你是我大姐,永远都是。”
陈秀英哭着哭着就笑了,笑得很难看,但陈志明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万国良在一旁红着眼眶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陈志明注意到,大姐坐在那里,眼神变得不一样了。那里面有释然,有轻松,还有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和放松。
婚礼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客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陈秀英脱掉了红色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桌子,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阿芳也帮着收拾,小杰在旁边帮忙端盘子,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干得很认真。
陈志明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这一家人在夕阳下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美兰凌晨回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两行字:
“我知道了。你好好陪陪大姐,我在家等你回来。有空带大姐一起回来,我给她收拾房间。”
陈志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卷起袖子,加入了收拾的行列。
“志明你歇着,别弄脏了衣服。”陈秀英赶紧拦住他。
“姐,我又不是外人。”陈志明端起一摞盘子往厨房走,“再说了,你当年给我洗的尿布还少吗?”
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傍晚的微风里飘荡开来,惊起了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上的一只麻雀。
晚上,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陈秀英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和陈志明并排坐着。头顶上的柚子树上挂满了柚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志明,你什么时候走?”陈秀英问。
“后天吧,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去。”
“哦。”陈秀英应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姐,”陈志明转过头看着她,“你跟国良哥商量商量,过年的时候带着小杰和阿芳,回山东住几天吧。”
陈秀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志明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你让我想想。”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陈志明没有催促她。他知道,对于大姐来说,回山东不仅仅是一趟旅程,更是一种面对。她要面对父母的坟茔,面对那些二十年没见的亲戚,面对那些曾经的误解和责备。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时间。
但他相信,大姐有这个勇气。
因为她是陈秀英,是当年那个揣着两百块钱就敢一个人跑到江西去的陈秀英。
第二天,陈志明跟着大姐一家去了一趟脐橙园帮忙。正是脐橙即将成熟的季节,满山的果子压弯了枝头,青绿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陈志明帮着摘了一些早熟的果子,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干得满头大汗,倒也痛快。
小杰也来了,他干起活来比陈志明利索多了,虽然智力有障碍,但身体的本能和多年的经验让他摘起脐橙来又快又准。阿芳坐在树荫下分拣果子,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放,动作同样麻利。
“小杰干活是一把好手,”万国良骄傲地说,“他力气大,能扛一百多斤的筐。果园里的重活都是他干的。”
陈志明看着小杰笨拙但认真地干着活,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个孩子,或者说这个年轻人,虽然命运对他不公,但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充实而有尊严。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接纳他的妻子,有自己的价值。
这比很多所谓的正常人都要强。
中午他们在果园里吃的饭,是阿芳从家里带来的,用保温饭盒装着,还热乎着。几个人坐在树荫下,就着山风吃饭,虽然简陋,但陈志明觉得那顿饭格外香。
“志明,你们那边现在种什么?”万国良问道。
“我们那边种小麦和玉米的多,也有一些种蔬菜大棚的。”陈志明说,“这几年搞乡村振兴,村里变化挺大的,路修好了,房子也翻新了不少。”
“好啊,好啊。”万国良点着头,眼神里有一丝向往,也有一丝落寞。
陈志明注意到,大姐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山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下午回到家里,陈志明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万国良开车送他去南昌坐火车。他把来时带的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从钱包里数出五千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两千。
晚饭的时候,陈志明把那七千块钱放在桌上,推到陈秀英面前。
“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小杰和阿芳的。”
陈秀英看了一眼那叠钱,脸色立刻变了,把钱推了回来:“志明,你这是干什么?你能来姐就高兴了,这钱我不能要。”
“姐,这是给小杰的,不是给你的。”
“给小杰的也不行!”陈秀英的语气很坚决,“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路费就花了不少,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
“姐,你听我说……”陈志明还想再劝,却被大姐打断了。
“志明,”陈秀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姐知道你是好意,但姐真的不能要。这些年姐欠家里的太多了,欠爹娘的,欠你的,欠秀兰的,欠所有人的。姐欠的是一笔良心债,不是钱能还的。你要是给姐钱,姐心里更难受。”
陈志明看着大姐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他把钱收回来,放进了口袋。
“姐,那我不给钱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过年的时候,带着小杰和阿芳回山东。路费我出。”
陈秀英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万国良,万国良轻轻点了点头。她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玩手指的小杰和旁边正在给他剥橘子的阿芳,最后把目光落回到陈志明脸上。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过年我回去。去给爹娘上坟。”
那天晚上,陈志明睡得很踏实。二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和大姐之间的那堵墙终于被推倒了。虽然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弥补,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天早上,万国良开车送陈志明去南昌。陈秀英站在院门口,小杰和阿芳站在她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陈秀英追上来,敲了敲车窗。
陈志明摇下车窗,看到大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姐自己晒的红薯干,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带回去给美兰和浩浩尝尝。”
陈志明接过那个还带着大姐体温的塑料袋,抱在怀里,点了好几次头才说出话来。
“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姐打电话。”
车子缓缓开出村子,陈志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姐站在路口,一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着,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那个瘦小的身影才消失在视野里。
陈志明低下头,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满满一袋金黄色的红薯干,切得整整齐齐,晒得恰到好处。他拿起一根放进嘴里,又甜又有嚼劲,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到了南昌火车站,陈志明和万国良告别。万国良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志明,这次真的谢谢你能来。你姐她……她这些年心里苦,但她从来不说。你这次来,她高兴坏了,昨晚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又有娘家人了。”
陈志明听了这话,鼻子又是一酸。
“国良哥,我姐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陈志明提着行李走进候车大厅,在检票口排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美兰打了个电话。
“喂,我上车了,大概晚上到家。”
“好,我给你留了饭。”美兰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下一句话让陈志明差点在人群中哭出来,“我跟浩浩也说了,今年过年咱们不回我娘家了,就在家里等着,等大姐他们回来一起过年。”
“美兰……”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大姐不容易,咱们以前不了解情况,是咱们不对。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大姐。”
陈志明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南昌的天空。十月的天很高很蓝,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和三十年前大姐离开家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他想起大姐追着车跑的那几步,想起她塞进他手里的那包红薯干,想起她站在路口越来越小的身影。
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趟旅程中,全部化为了理解。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陈志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年过年的画面——大姐带着小杰和阿芳,站在山东老家的院子里,对着父母的遗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而他也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
因为那是他大姐,是这个世界上,和母亲一样爱他的人。
尾声
腊月二十八,山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陈志明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里的雪,美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准备过年的吃食,陈浩放寒假回来,正在客厅里打游戏。
陈秀兰也来了,帮着美兰打下手,姐妹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自从陈志明从江西回来,把大姐的情况告诉了全家人之后,家族群里的气氛就变了。那些曾经怨气冲天的亲戚们,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一个一个地表示理解。有人说要去看大姐,有人说要给大姐寄东西,最后还是在陈志明的提议下,大家决定等大姐过年回来的时候一起聚一聚。
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陈志明放下扫帚,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停在了院门口,车身上“赣南脐橙”四个字已经被雪盖住了一半。
车门打开,陈秀英第一个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是陈志明上次走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她的头发长了一些,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不少。她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
“姐,愣着干什么?快进屋!”陈志明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
万国良从驾驶座上下来,小杰和阿芳也从后座钻了出来。小杰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袄,缩着脖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阿芳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院子里的雪,笑着跟他说着什么。
陈秀英迈开步子,走进院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堂屋的墙上挂着父母的遗像,照片里的父亲母亲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慈眉善目,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
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慢慢地走到遗像前,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爹,娘,不孝女秀英……回来了。”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亏欠全部磕出来。
陈志明站在她身后,没有去扶她。他知道,这是大姐必须自己完成的事情。
美兰和陈秀兰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
磕完头,陈秀英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瘦小的身体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陈志明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姐,爹娘看到你回来,肯定高兴。”
陈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弟弟的脸,然后又看了看遗像上父母的照片,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容。
“志明,”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姐回来了。”
那天晚上,陈家老宅灯火通明。亲戚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坐满了一屋子。陈秀英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但亲戚们的热情超出了她的想象。没有人提起那二十年的疏离,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一直不回来,大家只是拉着她的手,说着这些年各自的日子,偶尔提起一些陈年旧事,笑一阵,又感叹一阵。
陈秀兰坐在大姐旁边,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但几杯酒下肚,姐妹俩就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二十年的隔阂,在一个拥抱中消融殆尽。
小杰和阿芳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亲戚们对这个高高瘦瘦、眼神清澈的大男孩充满了善意和好奇。小杰一开始很紧张,躲在阿芳身后不肯出来,后来陈浩把他拉到一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竟然玩起了手机游戏,笑声不断。
阿芳坐在一群女眷中间,落落大方地应着各种问题,说起小杰的时候,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小杰他人好,心地好,对我更好。”她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陈秀英听到这话,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年夜饭摆了两大桌,一桌喝酒的坐,一桌不喝酒的坐。陈志明和大姐夫万国良坐在喝酒的那一桌,推杯换盏之间,万国良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陈志明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志明,谢谢你,谢谢你……”
陈志明知道他在谢什么。他拍了拍大姐夫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把整个村子裹在一片洁白之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落满了雪,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光。
陈秀英端着一杯酒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去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美兰拿了一件棉袄走出来,披在她身上。
“大姐,外面冷,进屋吧。”
陈秀英回过头,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面的弟媳妇,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谢谢。”
美兰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往回走:“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走吧,进去吃饺子,我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堂屋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大,热闹得很。孩子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着笑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陈秀英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那是往年母亲坐的位置。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眼泪无声地滑落,掉进了碗里。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哭。
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守岁。快到零点的时候,陈秀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对着话筒,声音平静而坚定。
“喂,小姑,是我,秀英。我回山东了,在志明家。明天初一,我去给您拜年。”
电话那头传来小姑激动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半天。陈秀英静静地听着,眼泪流了又擦,擦了又流。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二十年了,她终于回家了。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和鞭炮声,绚烂的烟花在雪夜中绽放,照亮了半边天空。
陈志明走出来,站在大姐身边。
“姐,新年快乐。”
陈秀英转过头,看着弟弟,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新年快乐,志明。”
姐弟俩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
有些债,不必还,心意到了就够了。
有些爱,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依然如初。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头,落在院子里那辆喷着“赣南脐橙”的面包车上,落在堂屋里那对老夫妻的遗像前,落在这个终于团圆的家。
而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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