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阿强(化名),三十九岁,广西防城港人,在越南芒街做边贸,头婚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01
我今年三十九,防城港生防城港长,打小在口岸边上混。家里穷,爹妈供我念到初中就供不动了,我十六岁跟着舅舅跑船,后来自己倒腾些小百货过北仑河,卖到越南芒街那边。头些年攒了点钱,在芒街租了个铺面,卖中国产的塑料盆、电饭煲、花棉布。一个人守着,累了就趴柜台上眯一觉,蚊子咬得满腿包,挠破了又痒又疼,也只能抹点风油精硬扛。
那时候跑船,北仑河上风大,浪拍得船帮咚咚响,我舅说这河看着宽,底下全是暗礁,一个不留神就翻。我十六岁头回上船,吐得胆汁都出来,我舅骂我废物,可转天给我煮了碗姜糖水。如今我自己跑边贸,才懂他那时是磨我。这河养活了多少人,也淹了多少人,我算运气好的,起码活着上了岸,还攒下个铺面。
我妈在电话里念了十年,说你都三十好几了,连个媳妇影都没有,咱老阿强家要绝后了。我一寻思,也是。去越南相亲那回,是芒街一个开旅馆的广西老乡牵的线。阿香就是他那旅店的前台,二十二岁,黑黑瘦瘦的,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会一点夹生的中文,能跟我对上话。她见我第一面,不扭捏,先问我会不会喝酒,说芒街的米酒烈,能喝才像男人。
相亲那天她穿件碎花衬衫,坐我对面,不扭捏。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中国,她说愿意,但有个话得先说清。我说你说。她抿了口水,说那你听着,我嫁过去,是跟你过,不是给你家当闺女。我当时没往深里想,只当小姑娘脾气硬,挺稀罕,就点头说成。老乡在边上乐,说强子你行,这媳妇有主见,比你强。
02
二零二二年三月,阿香跟着我过了北仑河,在防城港东郊租了间房,把证领了。过岸的时候她攥着我袖子,北仑河的水黄黄的,渡船晃得厉害,她脸都白了,还硬撑着笑,说阿强你别怕,我晕船不晕人。我摸她手,冰凉,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往上涌,觉得这闺女,值。
在芒街那几天,我带她去吃越南粉,她蹲在路边小摊,吸溜吸溜喝得香,说这味儿跟她妈做的一个样。我瞅她吃得额头冒汗,忽然觉着,这姑娘远嫁,离的不是家,是她妈那口锅。她临上船前,回头瞅了眼芒街的街口,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舍不得,是怕自个儿一软,就走不了了。
头一个月还蜜里调油,她学着做螺蛳粉,放酸笋放得狠,整栋楼都飘味,邻居敲门投诉,她躲在门后头偷笑。我妈从乡下上来住了一礼拜,临走塞给她一个金戒指,说儿媳妇头回见,礼数得到。阿香接了,谢都没谢利索,就憋出句“谢谢阿姨”,我听着还挺暖。我妈背地里跟我夸,说这媳妇嘴笨心不笨,是个过日子的。
第二个月初八,晚上吃完饭,她把我叫到跟前,搬了张凳子坐我对面,正经八百开了口。她说阿强,咱把规矩立一立。你爹你妈,是你自己的爹妈,往后他们老了病了,你该养该孝,我跟着你尽点心,但大头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替你扛。我说这啥话,两口子不分彼此。她摇头,说分彼此才长久。那晚屋里就一盏节能灯,黄惨惨的,她那张黑脸被灯光勾出轮廓,我头回觉着,这媳妇,心里头有杆秤,比我精。
接着她伸出两根手指,说第二桩,你每月在芒街铺面挣的钱,除去咱俩在防城港的伙食房租,剩下的,得寄给我妈在越南盖房。她妈在芒街乡下,住的是漏雨的茅草棚,她哥还瘫在床上,全靠她妈一个人撑。她说我嫁了你,不能叫我妈还住那个棚子。我说寄多少。她说你看着办,但得有个数,不能让我妈等空。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的,像在算啥账。
她不是来当媳妇的,是来当她妈跟她哥的提款机的合伙人,这门亲事从第一天起,账就摊在明面上。
跨国婚姻哪有啥浪漫,两头穷人家凑一块,先谈钱,再谈情,顺序反了准散伙。
03
我那阵憋了一肚子火。我妈在电话里听见风声,哭天喊地,说我白养你这么大,娶个越南媳妇回来,倒把咱家当外人。我爹闷头抽了半宿烟,说儿啊,这女人心野,赶紧离。我姐也打来电话,说阿强你别犯傻,这叫跨国扶贫,你扛得起吗。一家子轮番上阵,我耳朵都起茧子,可阿香该吃吃该睡睡,半夜还给我留着那碗洗脚水。
我跟阿香吵了一架。我说你嫁的是我,不是你妈你哥,凭啥我挣的钱得先填你家的坑。她也不闹,就那么静静瞅着我,说阿强,你听好。我嫁你,是跟你有个窝,可我妈生我养我二十二年,她现在躺茅草棚里,我穿金戴银我心里安吗。你嫌我直,可我妈当初也是这么直跟我说的——闺女,嫁过去能顾自己就顾,顾不上娘家,你别回来哭。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却没掉泪,把那股子硬气绷得紧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头防城港的夜船正拉汽笛,呜的一声,拖得老长。我忽然想起我妈当初塞她金戒指那模样,手里头那点热乎气,一下凉了半截。我想起阿香她妈那人,我没见过,只在视频里瞅过一回,老太太坐在茅草棚口,背驼得厉害,冲镜头笑,牙都快掉光了,手里还纳着一只鞋底。那双纳鞋底的手,跟阿香一模一样,粗,黑,骨节大。
我那会儿还不懂,只当她是拿捏我。后来有一回,我瞅见阿香给她妈视频,镜头一转,那间茅草棚漏雨的印子顺着墙淌下来,像泪痕。阿香她妈说没事,棚子还能挡风。我听见,心里头那堵墙,裂了条缝。原来她要的那三千,不是贪,是她妈头顶那片漏风的天,得拿砖去补。
穷人家嫁闺女,嫁的不是良人,是半张救命的网,你怪她不松手,可你没看见网底下淹的是她亲娘。
04
规矩还是立下了。我每月从芒街的流水里抽三千块,汇到阿香妈在芒街的账户。头半年,我妈气得不来城里,我爹托人带话,说你要么把规矩改了,要么别回这个家。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有回蹲在码头抽了半宿烟,看着北仑河的水黑黢黢地淌,心想这婚结得,咋比跑单帮还累。
有回我喝闷酒,跟老乡抱怨,说这媳妇娶得窝囊。老乡是个跑过十年边贸的老油条,说你懂啥,越南媳妇大都这样,嫁过来先顾娘家,等你有了娃,心就往回偏了。他抿口酒,说强子,你别嫌她算计,她要真算计,连这三千都省了,直接卷你铺面跑。我听着,觉得也有点理,可那点不服气,还在心口堵着。
有一晚我喝高了,回家冲阿香发了通脾气,说你妈你哥把你嫁过来,倒成了我欠你们的。她没回嘴,半夜我起夜,瞅见她坐在床沿,手机亮着,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戴着耳机一遍遍听。我凑近点,听见老太太说,香啊,那钱你别逼强子太紧,他也不容易。阿香听见我动静,慌忙灭了屏,说阿强你睡吧。我躺回去,那晚再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主动去银行,把三千块汇了,没跟她吱声。
我也冷眼观察阿香。她每月收到汇款的回执,就跑到旅店后头的小卖部,借老板娘手机跟她妈视频,一说就是半小时,屏幕上她妈背后那间新起的砖房一天天往上长。她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也不跟我诉苦,就蹲在阳台搓我那堆臭袜子。我瞅着,心里头那点气,说不清是消了还是沉了。有一回她搓着搓着,忽然抬头冲我笑,说阿强,砖墙抹上灰了,等我妈住进去,我给你寄张相片。我鼻子里哼了声,没好气,可转过身,眼眶先热了。
有回她妈病了,急性阑尾炎,在芒街卫生院开刀,要两千块。阿香半夜摇醒我,说阿强,这回你别寄了,从我自己的私房钱出。我才知道她偷偷在旅店帮人缝补衣裳,攒了小一千块。她把那叠皱巴巴的越南盾拍在桌上,说这是我的,不花你的。我看着那叠钱,忽然觉出点啥——她不是只进不出的篓子,她也有自己的底。那叠越南盾票子旧得发软,角上都磨毛了,我拿在手里,沉得像块砖。
她划的那条线,看着冷,实则把自个儿的退路也断了——既不白占你的,也不让你白养她的。
05
去年秋天,阿香生了个小子,八斤二两,哭声震天响,接生的护士说这娃嗓门能掀房顶。我妈到底还是心软了,提着一筐土鸡蛋从乡下来,进屋头一件事,是把那枚金戒指又给阿香戴回去,说儿媳妇坐月子,得补。阿香躺着,说不出客气话,就拉着我的手,眼泪往枕头里掉。我妈背过身去,偷偷拿袖子抹眼,我瞅见,没敢出声。
阿香月子那阵,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可奶水足,强强吃得胖嘟嘟的。有回半夜娃哭,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哼越南的小调,调子软软的,像哄自己。我睁眼,借着月光瞅她侧影,忽然觉着,这媳妇,硬气了一辈子,也就这会儿,露了点软。她察觉我醒着,赶紧停了调子,说阿强你睡,我哄哄就好。我伸手揽过她肩,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就靠过来了。
坐月子那四十天,规矩松动了。阿香说娃的奶粉钱她出,我妈的养老钱她不出,但逢年过节,她愿意跟着我回乡下给二老磕个头。我爹那回破天荒塞了红包给孙子,说叫强强,壮实点。阿香接了,冲我爹笑,那笑跟当初相亲时一样,露出小虎牙。我瞅着,忽然觉着,这家人,算是勉强缝上了。娃夜里闹,阿香起来喂奶,我妈也起来帮忙拍嗝,婆媳俩一个递毛巾一个哄,倒有了点母女模样。
可账还是那本账。上个月我铺面被海关查了一回,罚了五千,手头紧,那月只汇了一千五给越南。阿香没闹,可脸沉了三天。第四天她把我那件破衬衫补好,搭我肩上,说阿强,这个月少点没事,下月补上,我妈那边我哄得住。我听着,鼻子发酸,说香,对不住。她白我一眼,说少来这套,挣钱去。那件衬衫袖口磨破了,她拿同色的线补的,针脚密得像机器踩的,我穿着去铺面,老乡瞅见,说强子你媳妇这手真巧。
跨国婚姻里没有谁亏谁赚,只有谁先把苦咽了,好让另一个人能接着把这口饭吃下去。
06
今年开春,阿香妈的砖房封了顶,视频里老太太站门口,笑得豁了牙,背后的红砖墙亮堂堂的,比那间茅草棚强出十万八千里。阿香把那段视频存手机里,逢人就放,连旅店老板娘都看腻了,说阿香你妈那房我都背下来了。我妈瞅见,撇嘴说洋气啥,可转头跟村口老太婆显摆,说我儿媳妇在越南娘家盖起楼了,孝顺。我听着想笑,这婆媳俩,一个明算账,一个嘴硬心软,倒把我这当儿子的夹成了账房先生。
有时候夜里,阿香靠着我,说阿强,等我妈走了,等我哥有人管了,这钱就不寄了,都给你攒着,给强强念书。我说那你图啥。她想了想,说图我妈临终前,知道闺女没白养。我说那你图我啥。她掐我一把,说图你实在,肯把规矩立下来,不像有些男人,嘴上甜,钱攥死不撒手。她那一把掐得我胳膊生疼,却疼里带着热,我忽然觉着,这婚,没白结。
上回我妈过六十大寿,阿香跟着我回乡下,当着一桌子亲戚,给二老敬了杯酒,说爸,妈,强强给你们添福了。我妈嘴上嫌她酒敬得急,背地里跟邻居说,这越南媳妇,比亲闺女还懂礼。我姐那回也在,破天荒给阿香夹了块扣肉,说弟妹辛苦。阿香眼眶红了,低头扒饭,那小虎牙,还是当初相亲时的样。
我摸黑点根烟,瞅着天花板。这婚,外人看是亏,我里头尝,是另一种滋味。她把话撂前头,反倒省了日后猜。我妈总说越南媳妇算计,可我寻思,能算计得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的,比那些笑脸藏着刀的,强。前儿个强强会叫爸了,含糊不清的,阿香乐得直拍炕,说我阿强你听见没,娃先叫的你。我嘿嘿笑,心里头那点旧疙瘩,让这声爸,给化了大半。
这世上的婚姻,糊里糊涂的居多,敢把账算清的,反倒活得明白。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要是你娶个媳妇,进门第二月就跟你划清爹妈各养、工钱寄她娘家,你是觉着她实在,还是觉着这婚娶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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