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老吴(化名),五十二岁,安徽阜阳人,工地钢筋工,丧偶
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01
我五十二了,安徽阜阳乡下人。干钢筋工干了二十八个年头,绑钢筋、扎铁丝、扛料,腰早就被压弯了。我家那口子,十年前得肺癌走的,撇下我和闺女。闺女后来嫁到市里,一年回来一趟,我也乐得清静。我这人,话少,活儿实在,不爱跟人扎堆唠闲篇。
丧偶头几年,我一个人过。村里头的老伙计劝我再找一个,说老吴你才四十来岁,日子长着呢。我没应。不是不想,是怕。怕找了个后老伴,钱财扯不清,儿女生闲气。再说了,我一个绑钢筋的,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泡着,回不了几趟家,找个媳妇搁哪儿养着?
后来就一直单身,一个人睡,一个人吃,一个人咳。夜里板房里静得慌,我就听钢筋碰钢筋的叮当声,听久了,居然能睡着。板房外头那条土路,晴天一脚灰,雨天一脚泥,我踩了八年。门口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夜里黄惨惨的,照着一地烟头——都是我一个人摁灭的。
我头一年守寡那阵,还学着种过两垄菜,在屋后头点了黄瓜和西红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可工地一叫,背上铺盖就走,菜苗还没爬藤就荒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碰过土,手只认得钢筋和铁丝。有一回闺女回来看见荒了的菜地,说爸你种点啥吧,我说种不动了,这双手,只会绑钢筋。
我这人还有个毛病,离了烟活不了。散花,五块钱一包,一天两包,雷打不动。夜里睡不着,就坐在床沿上抽,烟圈儿在板房里绕,绕到房顶,又落下来,跟我的日子一个样,转一圈,还是原处。
我那口子走的那年,闺女才十八,哭得背过气去。我一个大男人,不会哄,就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那间屋子熏得跟庙似的。头三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我就买俩冷包子,就着二两散白,对着她的照片喝。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人得活着,闺女还得念书,我就这么一天天熬,熬到上了工地,反倒不觉得苦了——工地上的苦,是明摆着的,不用藏着。
去年开春,队上来了个做小工的女人,四十岁,也丧偶。大伙叫她桂英。她男人是跑运输翻了车没的,留下个儿子在老家念书。她人不高,单薄,可干活不惜力,绑不完的钢筋她帮着递料,手上磨出的茧子比我这老手还厚。她来的头一天,扛着铺盖卷,笑眯眯地跟我点头,说大哥你也是阜阳那边的?我说是,她说是老乡哩。就这么一句,我心里头某个地方,松了一松。
头些日子,我瞅见她躲在料堆后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喊"儿子"。挂了电话,她眼圈红红的,可一见我,又笑了,说老吴你瞅啥呢。我说瞅你咋了。她把脸别过去,说没咋。后来熟了,她才说,她儿子念高三,正紧要处,她出来挣,是想攒笔钱,等娃考上大学,她就能歇了。她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根铁丝,指节都勒白了。我想,这女人,跟我是一样的人——把自个儿熬干了,就为旁人活得好一点。
我俩搭上,是夏天的事。那天热得邪乎,板房里像焖在锅里,我午后歇着,光膀子躺着,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她端碗凉白开进来,说老吴你喝口。我接了,一饮而尽。她瞅我汗珠子直往下掉,从自己包袱里翻出把蒲扇,搁我枕头边,说你扇扇。就那么一下,我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块。
02
桂英是个不声不响的人。她白天在另一头绑钢筋的活儿面上递料,我在主楼那边扎梁,隔着半个工地,看不见,可歇晌的时候能在料堆后头碰头。我带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带半盒剩米饭炒鸡蛋,俩人挨着坐,不咋说话,就那么吃。
有一回我钢筋扎错了尺寸,工头骂得凶,扣了我半天工钱。我憋着火回板房,一脚把鞋踢飞了。桂英在,她啥也没说,捡起鞋摆好,给我倒了碗水,说老吴你消消气,钱没了再挣,人别气坏。那会儿我眼眶子发热,差点儿没绷住。我低头喝水,水里头映着我这张老脸,胡子拉碴的,可旁边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我消气。
到了咱这把年纪,名分是给别人看的,暖和是自个儿身上知道的。
有一回她给我缝衣裳,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冒出来,她吮了吮,接着缝,说老吴你衣裳破得跟渔网似的。我瞅着那手指头,心里头一酸。这女人,连自个儿手指头都不当回事,就为了把我那件破褂子补齐整。
入秋以后,天凉了,我俩就算正式搭了伙。不拜堂,不摆酒,不上户口本,就两张床并一张。白天各上各的工,各干各的活,谁也不耽误谁;天黑收了工,洗把脸,躺一块儿,她给我搓搓腰,我给她焐焐脚。
有人笑我们,说老吴你这是找了个临时媳妇。我听着,也不恼。临时就临时,谁还不是临时在这世上走一遭。有人说这不叫夫妻,叫搭伙,叫临时夫妻。我听着觉得也没错。我们这号人,五十往上的,丧了的、离了的,在工地上凑一块儿,图的就是个互相有个照应。你冷了有我给你掖被角,我病了有你给我端碗粥,名分算个啥,能当饭吃?
白天各干各的,夜里一张床,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绑谁,这就够了。
夜里躺一块儿,她常跟我唠她老家,说东北的雪能没过膝盖,说锅包肉得用里脊,说她男人活着时爱喝两口。我听着,不插嘴,就嗯嗯地应。她问我,老吴你咋不说。我说我嘴笨,说不出。她说你嘴笨心不笨。有一回她问我,老吴你寡了这十年,咋过来的。我半天,说就那么过来的,一个人,惯了。她说惯了不是滋味。我没接,可那一晚,我头一回在女人怀里,睡得没做梦。
桂英不爱提以后。有一回我多嘴,说等这工程完了,咱回阜阳看看?她半天没言语,后来说老吴,咱别想那么远。她这话我懂。她老家有儿子,我有闺女,将来各回各家,各找各娃,搭伙也就是搭这一程。想远了,反倒累。可她没说远的,近的她都替我想着——我的衣裳她悄悄洗了,我的烟她偷偷往我兜里塞,我的腰她每晚都给搓一遍。
有一晚收了工,她打来一盆热水,把我那双臭袜子硬扒下来,搁盆里搓。我说你别,呛人。她说呛也得洗,你自个儿闻闻。我伸脚一闻,确实冲。她搓得认真,指甲缝里都沾了灰,可手上动作轻,怕弄疼我脚上的裂口。洗完了,她拿毛巾把我脚裹了,说老吴你这脚,跟树皮似的。我说干活的,都这样。她没言语,把袜子晾绳上,说明儿就干,你穿干净的。那晚我躺在床,脚是干的,心也是干的——不,心是润的。
有一回我发工资,请她去镇上吃了碗牛肉面。她端着碗,眼睛亮亮的,说老吴,我好些年没下过馆子了。我说往后常来。她摇头,说一顿就成,别糟蹋钱。那碗面十二块,我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心疼,是觉得,这十二块,花得比啥都值。
03
有一回我腰疼犯了,直不起来,在板房躺了两天。桂英下了工就回来伺候,给我热敷,给我揉,还跑去镇上买了贴膏药。夜里她挨着我睡,我翻身疼得哼,她就醒,手在我腰上轻轻拍。那两天,板房外头下着雨,雨点子砸在铁皮上噼啪响,屋里头却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这十年丧偶的冷清,好像被这两天的雨冲淡了些。
她也有难的时候。有一回她儿子学校要交补习费,两千块,她手里紧,夜里偷偷抹泪。我瞅见了,第二天发了工资,取了两千塞她包袱里。她推,说老吴你自个儿也不宽裕。我说你儿子就是我半个儿子,先紧着娃。她没再推,半夜起来,给我缝了颗崩掉的衣扣。那扣子是蓝布的,她用白线缝了三圈,针脚齐齐的,我后来一直没舍得换。
穷人的情分,不兴花里胡哨,你递我一口热汤,我回你一针一线,这就顶天了。
我们搭伙这一年多,没红过脸。不是没摩擦,是都让着。我打呼噜,她嫌,就拿毛巾把我嘴捂半边;她咳嗽,我嫌吵,就给她倒水润嗓子。都是小事,不值当掰扯。工地上日子苦,俩人能不拌嘴,全凭一个"让"字。
有一回中秋,食堂发了月饼,一人一块,她把她的那块留给我,说老吴你爱吃甜。我掰开,里头是豆沙的,我咬了一半,另一半塞她嘴里。她噗嗤笑了,说你这人,咋跟个娃似的。那晚月亮挺圆,照在板房屋顶上,铁皮泛着白光。我俩并排坐着,谁也没提家里头的人,可谁心里都明白,这一刻,旁边这个,就是最亲的。
有一回她发烧,蔫蔫地躺着,我慌了,跑去镇上抓药,又买俩橘子回来。她靠着我,剥橘子给我吃,说老吴你慌啥,我死不了。我说你别咒自个儿。她笑,说你还会急眼。那两天我给她煮粥,米是伙房偷舀的,熬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她。她吃着,忽然说老吴,你要是俺老家的,咱俩就真成了一家了。我没接,可心里头,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咱都不是老家的人,可这工地上,这一程,咱就是一家。
年关将近,工地要停了。队上发完工钱,大伙各回各家。我回阜阳,她回她那边的县。走前一夜,我俩没咋睡,就那么躺着唠。她说老吴,这一年谢谢你。我说谢啥,该我谢你。她说等明年开春,要是还在一个工地,咱还搭。我说成。她伸手,在我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片叶子,可我记到现在。
那一夜她还给我煮了俩鸡蛋,剥了壳放我手里,说老吴路上吃,别饿着。我把鸡蛋揣进怀里,热乎乎的,像揣着颗心。临出门她又追出来,塞给我一小包她晒的干菜,说回去了炒肉吃。我揣着那包干菜,走在工地的土路上,风刮得脸生疼,可怀里是热的。我想,这一程,值了。
04
可明年开春,她没来。队上换了一批人,我打听,说她去南方了,跟她表姐做家政。我听着,点点头,没再多问。
板房里又剩我一个。夜里冷,我自己焐脚,自己掖被角。钢筋碰钢筋的叮当声还是那样响,可听着,到底不如去年热闹。门口那盏路灯还歪着,照着一地烟头,可烟头边上,再没有第二双鞋了。
有人问我,你搭那一年,算不算白搭。我说不算。白搭是啥也没落下,可我落下了——落下一句"老吴你消消气",落下两天的雨夜里有人拍我的腰,落下颗她缝的衣扣,落下那碗十二块的牛肉面。这些个,比什么证都实在。
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多少热闹,能有一程子互相焐着,就是福气。
我常想,城里的年轻人讲究个爱情,要玫瑰要承诺要一辈子。我们这些人,不兴那个。我们就要夜里一张床,身子贴着身子,知道旁边还有个人喘气,就踏实。老了,名分、誓言、排场,全是虚的;能摸着身边有温热的肉身,才是真的。
上回闺女打电话,说爸你一个人注意身体。我说知道。我没敢跟她说桂英的事。她要是晓得了,不定咋想。可我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这一程搭伙,我没亏。
如今我又一个人绑钢筋,太阳晒得脊梁疼,风一吹灰迷眼。歇晌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往料堆后头瞅一眼,想着那儿会不会坐着个端着米饭炒鸡蛋的人。没有,就我自个儿。可我不孤单,因为记着呢,记着有这么一程子,白天各干各的,夜里一张床。
五十往上的人,搭伙不图长,图的就是这口气儿别断在半道儿上,有人接着你的话茬儿,有人应你的咳嗽声。
这世上的伴儿,未必都要过一辈子,能陪着过完这一段冷天,也算没白搭。
昨儿个收工,我又习惯性往料堆后头走,走到跟前才想起,那儿早没坐着人了。风一吹,灰迷了眼,我拿袖子一抹,竟抹出点湿。老吴啊老吴,你五十二了,咋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可转念一想,能为一个搭了一程子的女人红了眼,这后半辈子,也不算白活。前些天我翻包袱,翻出她缝的那颗蓝扣子,还连着那截白线头。我捏着看了半晌,想起她给我捂嘴防呼噜,想起她半夜起来给我盖被,想起那碗十二块的牛肉面。这些个碎碎叨叨的,凑一块儿,就是一年。一年不长,可对一个寡了十年的老汉,这一年,抵得过好多好多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说,是不是人到了咱这岁数,反倒看明白了——那些个花哨的承诺,还不如寒冬夜里,有个人肯挨着你一块儿焐脚来得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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