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款能“护龈”的牙膏，让张然差点失去一颗牙。
家住北京的张然刷牙时发现，一颗后槽牙的牙龈出血越来越频繁。他看到一款牙膏宣称可以改善牙龈出血，便一次囤了三个月的量。用了两个多月，出血情况仍时好时坏。今年去医院，他才得知，牙膏只是暂时掩盖了出血症状，牙周炎仍在不断加重。如果再晚就医几个月，这颗牙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医生告诉我，因为过分相信牙膏功效而延误治疗的患者，并不少见。”张然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近年来，功效牙膏已逐渐成为市场主流。这类产品在普通牙膏基础上，添加了不同成分，宣称具有防龋、抗敏感、美白等作用，价格也越来越高。
2026年9月20日是第38个全国爱牙日，主题为“健康口腔，健康生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口腔预防科主任陈曦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部分公众在口腔护理上有些本末倒置。“一些愿意购买高价牙膏的消费者，反而更容易忽视正确的口腔清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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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贵的牙膏，不意味着更好”
在上海从事健身行业的李小军，常备好几款牙膏。吃了甜食或喝了饮料后，他会使用抗龋牙膏；偶尔刷牙出血，就用抗敏感牙膏；如果有社交活动，他会提前两天开始用美白牙膏。这些牙膏的价格多在20元/100克至50元/100克。“我更多是为了情绪价值付费。”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满足基本清洁需求后，消费者对功效类口腔护理产品的关注明显上升，多元化、精细化、场景化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强。”中国口腔清洁护理用品工业协会秘书长高文颖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据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发布的数据，中国口腔护理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496亿元攀升至2024年的564.46亿元。其中，美白牙膏、抗敏感牙膏的销量连年上升。
在北京从事艺术行业的张竹认为，牙膏的“附加价值”越高，功效就越好。她买过最贵的一款牙膏是从欧洲代购，两支75毫升的组合装售价接近250元，这款牙膏宣称使用了独家摩擦剂去除外源色斑，还加入了阿尔卑斯冰川水，兼顾美白去渍和深层清洁。看到广告里“去除烟渍”的效果，她当即“剁手”下单。但实际使用后，她发现，这款产品与传统品牌的美白牙膏相比，并没有明显差异。
市场上，一些高端牙膏的售价甚至超过千元。这些牙膏大都宣称拥有科技专利，效果更好、对口腔刺激也更小。国内某三甲医院口腔医学中心主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与氟化物等科学证据较为充分、已被广泛认可的传统功效成分相比，目前，还没有哪种新型牙膏成分实现决定性突破。公众没必要因为“高科技”概念，就盲目追逐高价牙膏。
高文颖介绍，2020年6月，国务院公布《化妆品监督管理条例》，明确牙膏参照普通化妆品管理，牙膏备案人进行功效评价后，方可宣称牙膏功效。2025年12月，国家药监局又发布《牙膏分类目录（征求意见稿）》，拟将牙膏功效限定为八大类。
《牙膏分类目录（征求意见稿）》对不同功效设定了不同的证据要求。第一类为基础清洁功效，一般不需要额外提交功效报告；第二至第五类包括防龋、抑制牙菌斑、抗牙本质敏感和减轻牙龈问题，除含氟防龋外，其余功效需临床试验支撑，相应功效宣称用语也会被严格规范；后三类包括去渍美白、抗牙石和减轻口臭，主要以实验室研究和文献为基础，通常不要求临床试验，在宣称表述上相对更灵活。
广州市倩采化妆品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徐春生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针对同一种牙膏功效，厂商会围绕具体成分展开竞争，不同原料的价格差异很大。比如，生物活性玻璃等新兴材料有助于牙齿表面再矿化，价格是传统材料的几十倍；无水牙膏中的功效成分通常更稳定，但需使用甘油等溶剂，成本更高。此外，牙膏香精等基础原料也存在较大价差。
徐春生介绍，生产成本只占牙膏总成本的一小部分。到了消费端，零售价还叠加渠道、营销和广告等费用，因此，市面上卖得更贵的牙膏，并不意味着效果一定更好。“比如一些进口的高价牙膏，运输、关税和渠道费用都会抬高定价。”
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牙膏市场中高端产品占比已超过40%。徐春生分析，2016—2023年，120克牙膏的平均价格由8.6元/盒上涨至11.7元/盒，直到2024年，涨幅才有所放缓。他观察到，只有一小部分消费者会主动查看成分表、查询备案信息和相关临床试验情况，再判断自己需要哪种牙膏。
陈曦介绍，不同年龄群体的龋病都很高发，应首选含氟牙膏。如果存在牙本质敏感，可以在含氟基础上再选择含抗敏成分的牙膏；如果有牙龈问题，则可考虑包含改善牙龈炎症成分的产品。“对于儿童而言，应从第一颗乳牙萌出时，就开始使用含氟牙膏。”武汉大学口腔医院口腔预防科主任医师台保军介绍。
“牙线的使用情况更不理想”
在口腔清洁护理用品中，除了牙膏，还有“消”字号的口腔抑菌膏等卫生消毒类产品，“械”字号的牙齿脱敏凝胶等医疗器械类产品，以及“药”字号的丁硼乳膏等药品类产品。这些产品常被称为“口腔膏”，并不属于牙膏。按照《牙膏监督管理办法》，非牙膏产品不得通过标注“牙膏”字样等欺骗误导消费者。
高文颖介绍，在监管上，需划清牙膏与药品、医疗器械之间的边界。2023年3月，国家药监局在《牙膏监督管理办法》解读中指出，市场上牙膏随意宣称“消炎镇痛、止血”“修补牙洞”“闭合牙缝”等功效的情况层出不穷，部分宣传模糊边界，严重误导消费者。
高文颖认为，不宜在日常渠道中广泛推广口腔膏。徐春生介绍，一些口腔膏具有防龋、抗敏感等作用，但其中有效成分剂量更高，作用更强，需在医生指导下使用，若长期将其当作牙膏使用，可能存在一定风险。
人类口腔中已发现700多种细菌，有些细菌可与人体友善相处，也有一些细菌会在牙齿表面形成牙菌斑。陈曦介绍，绝大多数口腔疾病与牙菌斑有关，通过日常口腔清洁，可以预防大多数口腔疾病。
陈曦介绍，清洁口腔最基础的除了刷牙，还包括清洁牙间隙和漱口。牙菌斑必须通过刷牙这类机械性方式才能被去除。去除后，大约12小时又会重新形成，因此每天至少要早晚刷牙，且晚上刷牙尤其重要，这是因为夜间唾液分泌减少，口腔自洁作用下降。
相比之下，牙线的使用情况更不理想，公众认知不足是重要原因。台保军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第四次全国口腔健康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成人每天两次刷牙率为36.1%，成人牙线使用率大约只有1%。今年1月发表在《中国健康教育》的一项研究显示，在35—44岁人群中，88.5%的人每天使用手动牙刷，但每天使用牙线的仅有7.3%。
陈曦介绍，仅靠刷牙，难以充分清洁牙缝及牙齿与牙龈交界处，这些部位更容易发生龋病和牙周病，需借助牙线等工具。她建议，每天至少清洁一次牙间隙。如果使用牙线有困难，也可以先从更容易上手的牙线棒开始。口腔表面约三分之二是黏膜，黏膜表面的细菌和食物残渣，可以通过漱口清除。陈曦建议，刷完牙、饭后都应漱口，不过漱口并不能去除牙菌斑，更不能替代刷牙。
目前，电动牙刷、冲牙器等产品在市场上逐渐流行。陈曦介绍，现有临床研究证据表明，电动牙刷的清洁效率通常更高，但如果方法正确，手动牙刷同样可以达到较好清洁效果。冲牙器可以冲掉口腔中的软垢和食物残渣，对正畸人群尤其有帮助，但是台保军提醒，冲牙器并不能完全控制牙菌斑。
从第三次和第四次全国口腔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来看，高文颖发现，随着生活水平提高，饮料等含糖食品摄入增加，中年人的口腔状况有所下降；但受益于种植牙等技术进步，老年人的口腔状况又有所改善。她认为，这是一种类似“拔河”的关系，未来国内口腔健康状况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公众意识和行为的改变，以及科普工作的持续推进。
陈曦介绍，科学的口腔保健不仅包括日常清洁，也包括饮食控制和定期口腔检查。一些口腔疾病较为隐蔽，因此通常建议每年进行一次口腔检查。在科普宣讲中，与简单粗暴的“不吃糖”建议相比，陈曦经常提到“控制吃糖的次数”“饭后及时漱口”等更具可操作性的建议。她认为，只有这样，口腔保健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然、李小军、张竹为化名）
记者：孙厚铭
（sunhouming1@163.com）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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