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公所外面的草坪上,彩旗还没撤掉,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路牌,上面写着欢迎人们来到“Piddington公国”。

这不是旅游营销,也不是哪个英国乡村借着秋天的集市卖手工果酱的新花样,半英里外,有一座用围栏锁着的旧军营还是空着的,而村里刚进行了一场象征性的独立公投并宣布要脱离英国,投票结果是285票赞成、26票反对,这个人口大概350人的牛津郡村庄还给自己选了蝾螈当国家动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村子要建国,一般会引来两种人,一种人觉得挺有意思, 另一种人觉得挺可笑,Piddington很快来了第三种人专门从混乱里找舞台的人。

村民本来是想搞出点足够大的动静,让伦敦能听到,最先赶来的却是全球媒体,随后出现的是极右翼活动人士,一个关于供水、电力、人行通道、道路安全和规划程序的乡村纠纷,就这么一下子被卷入了英国全国性的移民政治里。

这就是Piddington这场黑色喜剧最不轻松的地方,它好像在玩脱英噱头, 可实际上是在算一笔小村庄根本赔不起的账。
纠纷的地方是比斯特附近、原本属于国防部的SiteA军事基地。英国政府打算在这里安置多达1256名男性寻求庇护者,对于伦敦的决策表格来讲, 这或许就是一个能调配利用起来且有围栏有空地理论上能住人的旧军事设施;对于Piddington而言,它首先是一组极不均衡的数字。
村里大概有350人,而打算安置的人数最多能达到1256人,也就是说, 隔壁军营未来可能会涌进的人口数量,是村庄现有人口的三倍多。

这并不就自然说明计划肯定不行,更不代表寻求庇护者自身有什么问题,真正让当地人心里不踏实的, 是一个本来就有固定道路、公共服务以及基础设施承载边界的乡村,要在短时间内面对一个比自身人口规模大很多的新增居住单元,公开报道里呈现的反对意见,不只是围绕着安置人数,还涉及打算安置的地方有没有稳定的供水、电力条件,有没有安全能用的人行通道,还有附近道路曾经发生过致命事故这个实际情况。

在城市里边,人们说到安置能力的时候,常常会把它想象成一张床、一扇门还有一栋能住人的建筑,可是乡村的账本可没这么简单,如果没有靠谱的人行通道,那走路就不再是一种生活方式,反倒成了危险事情,道路本来就危险,新增加的出行需求不是抽象的流量,而是更多人和车子一块儿挤在有限的空间里, 如果供水和电力不稳定,搬进来的就不只是1256个人,而是一整套得一直保持的日常生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关键的一笔账,不在军营里面,而在程序里头
一般情况下, 如果碰到大规模开发或者用途改变的项目,地方规划程序起码提供了一套能使用的工具,规划申请、公开审查、意见提交、听证、协商、反对以及修改,它们不一定都能改变结果,但至少能让受影响的人知道自己在和谁对抗、能在什么时候对抗、对抗的理由会被放在什么样的记录里面。

Piddington所碰到的却是紧急王室开发这一途径,政府拿紧急国家项目来推进,那么平常的地方规划审查或许就会被缩短,对于资源充足的中央政府来说,这是一条能加快推进速度的行政渠道,可是对于一个仅有几百人的村庄来讲,这就意味着最熟悉、也最正规的一套反对办法, 可能没办法跟上项目推进的速度。

随后,村民便拿出了英国式政治表达里最古老且最省钱的一个工具,荒诞
既然正常的规划语言不够有冲击力,那么就宣布独立,既然一份反对意见或许藏在程序文件里,那么就给村子挂上公国的牌子, 既然复杂的基础设施问题很难成为媒体标题,那么就选一种蝾螈当国家动物。

这套做法实在不怎么高明,甚至还带着点被逼到绝路后的笨拙,它的作用不是建立国家,更不是解决供水和道路问题,它仅仅是把一句原本很难传播的话,转变成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新闻标题, 一个小村庄觉得自己被绕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传播策略方面来讲,这种操作一度是成功的,285比26的投票、村庄脱离英国、自封公国, 这些事情足够稀奇,足够符合外界对英国乡村政治喜剧的想象,也足够让远方媒体把镜头对准草坪。

可是,传播成功,不代表议题就安全了
当“Piddington公国”的故事开始进入全国舆论场的时候,村庄就失去了一部分对叙事的掌控权,外部极右翼活动人士过来了,原本围绕规划权、基础设施和程序正义的争议,开始被更激烈、更简单的排外话语给包围, 村民试着用荒诞来制造政治噪音,而外部力量则把这种噪音当成了扩音器。

这正好暴露出小社区最为难堪的位置,它们在资源分配的时候常常没有足够的谈判资本,可又最容易被要求承担能看见的后果, 中央政府掌控着项目路径和行政工具,全国政治有着媒体声量和意识形态标签,而村庄能够拿出来的,或许就仅仅是一间村公所、一个投票箱、一块手写路牌,还有一句故意说得特别夸张的话。
脱离英国肯定不会让Piddington真的离开英国,蝾螈也不会帮村民修人行道,更不会让供水、电力和道路安全的问题自己消失,然而,在村民看来, 或许真正可笑的并非他们发起了一场建国,而是一个本应该通过规划程序一步步解决的问题,最后得依靠一场挺滑稽的公投,才让全国关注到。
半英里外的旧军营还是被围栏锁着
草坪边那个“Piddington公国”的路牌还在吸引镜头,但是在镜头外面,村庄里真正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点没少,1256个人会不会搬来,基础设施会怎么承受,地方意见还能留下多少,还有一旦那些大谈移民政治的外来者走了之后,谁还会留下来面对这条路、这座军营以及这笔日常开销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