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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晚上十一点半。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打在卧室的天花板上。

映出一道冷冰冰的白条。

一米八的宽大双人床,中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我躺在左边,大半个身子紧紧贴着床沿,连翻身都不敢。

刘林躺在右边,同样紧贴着另一侧的床沿,背对着我,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五十斤。

刘林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体重却只有九十八斤。

我们结婚刚好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

每天晚上的睡眠对我来说。

都是一场漫长又折磨的煎熬。

只要我稍微动一下。

哪怕只是换个睡姿。

床垫发出一丁点轻微的弹簧声。

刘林的身体就会立刻紧绷起来。

有好几次,我睡得迷迷糊糊,不小心把胳膊搭了过去。

刘林会像触电一样,猛地往后瑟缩,嘴里还会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刺耳,又伤人。

“你别压着我。”

这是他新婚之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玩笑。

是带着真切恐慌的警告。

他说他骨架小,肋骨脆,我这么重的身子要是半夜翻身压到他,他怕是会喘不过气来。

我当时僵在原处。

伸出去想抱他的手。

在半空中停顿了三秒。

最后默默收了回来。

从那天起,我在自己的婚床上,活像个随时会伤人的怪物。

我叫王敏,在县城经营着一家小超市。

生意不算做多大,但一年下来也能有个十几万的纯收入。

我从小骨架就大,加上干超市这一行,天天搬货理货,力气大,胃口也大,体重从二十岁起就没下过一百三。

家里亲戚总说。

敏敏这体格。

一看就是个能干活、好生养的福气相。

但相亲市场不认福气相,只认体重秤上的数字。

我相亲相了不下十次,大多数男人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神里都会闪过一丝隐蔽的挑剔。

直到我遇到了刘林。

介绍人是我大姑,她把刘林夸得像朵花一样。

“小伙子长得清秀,脾气温和,在机关单位做合同工,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清闲。最关键的是,人家父母都有退休金,以后绝不拖累你们。”

我跟刘林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他定的一家素食餐厅。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

太瘦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

他坐在我面前。

安静地喝着柠檬水。

看着我吃下了一整份素排骨和两碗米饭。

“你胃口真好。”

他当时笑着说了一句。

我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

以为他会像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

找个借口去结账走人。

但他没有。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语气很平淡。

“能吃是福,我从小肠胃就不好,吃什么都不吸收,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就是这句话,让我对他放下了戒备。

我觉得,这个男人不嫌弃我胖,也不在乎我吃得多。

我们俩,一个需要包容,一个需要照顾,或许正好能凑成一对安稳过日子的夫妻。

半年后,我们结了婚。

结婚的花销,大头是我这边出的。

刘林家虽然有退休金,但他父母极其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抠门。

婚房是他们家早年买的一套老破小,没有电梯,在六楼。

翻新装修的钱,是我拿出的十万块积蓄。

家里的电器、家具,包括这张让我备受折磨的一米八大床,都是我掏钱买的。

我妈当时心疼我,说我这是倒贴。

我劝我妈。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谁有能力谁就多出点。

只要刘林对我好。

钱慢慢还能赚回来。

但我没想到。

生活的矛盾。

往往不是从大是大非上开始的。

而是从一日三餐和一张床开始的。

结婚第二天,婆婆就拎着两大包中药来到了我们家。

她是来给刘林熬药的。

整个屋子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苦涩的药味。

“林林从小身体底子就薄,结婚了更得好好补补。”

婆婆一边用扇子扇着药罐,一边瞥了我一眼。

那一记眼神里,包含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意味。

到了饭点,婆婆端上桌的,是一锅清汤寡水的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还有半条清蒸鱼。

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全夹到了刘林碗里。

我干了一上午的活,刚把超市新进的几箱饮料扛进库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夹了一筷子黄瓜。

“敏敏啊,”婆婆突然开口了,语气慢条斯理,

“女孩子结了婚,还是得注意点形象。你看看你这体格,再看看我们林林。”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

“你们俩走在大街上,别人还以为你欺负他呢。晚上睡觉你可得留点神,别一个翻身把林林压坏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米饭停在嘴边。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刘林,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

刘林正低着头。

挑剔地剔着鱼刺。

头都没抬。

“妈说得对,你确实该减减肥了,对身体好。”

他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天晚饭。

我只吃了一口。

就推说不饿。

回了房间。

从那以后,婆婆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跑。

每次来,必定是炖各种滋补的汤药给刘林,而留给我的,总是各种暗示我太胖、吃得太多的风言风语。

为了减少摩擦,我开始刻意控制饮食。

我白天在超市干体力活,晚上回家只吃水煮菜。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五斤,但整个人总是头晕眼花,没有力气。

而刘林,依然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

每天下班回家,他最常做的动作,就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家里所有的家务,扫地、拖地、洗衣、做饭,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不仅如此,连换桶装水、修灯泡、通下水道这些体力活,也都是我包揽。

有一次,家里的饮水机没水了。

我刚好大姨妈来了。

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刘林拿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

发现没水了。

回头看着我。

“老婆,没水了。”

我捂着肚子,虚弱地说。

“你换一下吧,我今天实在没力气。”

刘林愣了一下。

看着那桶满满的纯净水。

眉头皱了起来。

“我怎么搬得动?这一桶四十斤呢,会闪了腰的。”

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

“四十斤而已,你一个大男人搬不动?”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虚!平时都是你搬的,你今天怎么这么娇气?”

刘林也火了。

娇气。

这个词用在我一个一百五十斤、常年自己扛货的女人身上,显得多么讽刺。

最后,还是我咬着牙,忍着肚子的剧痛,站起来把那桶水搬了上去。

水桶落座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刘林已经接满了一杯水。

端着回了卧室。

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那是我结婚后,第一次掉眼泪。

不是因为肚子疼,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在这段婚姻里,既不是被呵护的妻子,也不是被尊重的伴侣。

我更像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力大无穷的长工,一个被他们家用来照顾这个脆弱儿子的工具。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上个周末的家庭聚餐上。

刘林的表哥一家从外地回来,公公婆婆在饭店订了包间,给表哥接风。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原本还算融洽。

直到表哥喝了两杯酒,话开始多了起来。

表哥看了看刘林。

又看了看我。

突然大笑起来。

“林子,你这婚结得好啊!以后出门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弟妹这身板,往你身前一站,就像个双开门冰箱,安全感满满啊!”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接着,几个亲戚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火辣辣地烧。

这种拿别人体型开玩笑的恶俗烂梗,让我感到极度的难堪。

我本能地看向刘林。

我希望我的丈夫。

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哪怕只是半开玩笑地怼回去一句。

维护一下他妻子的尊严。

但刘林没有。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是啊哥,你不知道,晚上睡觉我都得防着点,生怕她一翻身把我压成肉饼了。”

刘林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

那一刻,包间里的笑声更大了。

婆婆甚至笑得直拍大腿,眼里闪着某种得意的光芒。

我坐在那里。

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

扔在台上供人观赏和嘲笑的丑角。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用疼痛来阻止自己掀翻这张桌子。

这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回到家,刘林还在因为喝了点酒而兴致勃勃。

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瘫,喊我给他倒杯温水。

我没理他。

径直走进卧室。

开始收拾东西。

刘林察觉到不对劲,跟了进来。

“你干嘛?大晚上的收拾什么衣服?”

他靠在门框上,皱着眉头问。

我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头也没抬。

“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你有病吧?好端端的发什么神经?”

刘林的语气变得不耐烦。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直视着他。

“好端端的?刘林,你觉得今天在饭桌上,你表哥那么说我,你跟着一起嘲笑我,是好端端的?”

刘林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多大点事啊?我哥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你胖是事实,还不让人说了?”

事实。

是啊,我胖是事实。

但这不是我活该被自己丈夫当众侮辱的理由。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尽管他比我高出几厘米,但在气势上,他此刻单薄得像一张纸。

“刘林,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胖,就活该没有自尊?就活该给你当牛做马,还要忍受你们全家的嘲笑?”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看看这个家,哪一样东西不是我出钱买的?你引以为傲的这套房子,装修钱是我掏的;你每天晚上睡的那张床,是我挑的;你喝的中药,是我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给你熬的!”

“你除了有一张结婚证,你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刘林的脸色变了。

他似乎没想到,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我,会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你……你别在这算经济账!夫妻之间算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他有些结巴地反驳。

“我不算账,难道算感情吗?”

我冷笑了一声。

“你对我有什么感情?你每天晚上怕我压着你,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你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妻子,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妈,一个能出钱的提款机!”

刘林被我戳中了痛处,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自己不自律,吃得那么胖,我看你一眼都觉得……”

他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但我已经猜到了。

恶心。

或者,反胃。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本还有一丝不舍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彻骨的冰冷。

我拎起行李箱,绕过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王敏,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回来!”

刘林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着。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放心,我不光今天走,明天我还会带着离婚协议书来找你。”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刘林的无能狂怒隔绝在了门后。

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晚风吹过。

我出奇地感到一阵轻松。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地上的影子,那是一个宽阔、坚实、充满了力量的影子。

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靠自己的力气生活。

我的一百五十斤。

每一斤都是我自己踏踏实实长出来的。

不需要任何人来施舍。

更轮不到别人来评头论足。

如果一段婚姻,只能让我小心翼翼地缩在床边,只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和笑话。

那这婚姻,我宁可不要。

明天,去买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单人床。

一张不管我怎么翻身,都不会有人嫌弃我重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