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南昌，一片占地一百三十七英亩的城市土地上，鸟鸣声不绝于耳，原生树木错落生长，火山岩点缀其间。
乍看之下像是一片森林，但它实际上是一座嵌在人口密集城区里的都市公园。
这类公园被称作"海绵城市"的一部分，是一种自然基础设施，正被世界各地的建筑师采用，用以帮助人类应对和承受气候变化带来的冲击。
那么，一座城市要如何变得像"海绵"一样具有吸纳能力？这个问题看似技术，却直接关系到普通人日常的居住感受——能不能有树荫、会不会淹水、空气里有没有潮腥味，都是从这里开始分岔的。
如今，与全球其他地方一样，中国的城市也在承受气候变化的影响，而它们往往缺乏合适的基础设施来抵御这些冲击。
以美国休斯顿为例，一些社区因树木稀少，居民难以在气温不断攀升的环境中获得树荫的庇护和缓解。海平面上升正在威胁孟买、首尔等沿海城市，而这些城市通常并不具备应对更频繁洪水所需的基础设施。
这种局面还因城市地表大面积被路面等不透水材料所覆盖而进一步恶化，雨水难以下渗。
也正是在这样的对照下，一场关于"宜居"的争论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前段时间，网络上因为江浙沪到底宜不宜居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南北网友互不相让，可吵到最后居然筛出了五座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城市——贵阳、六盘水、威海、昆明、成都。
仔细一看这五座城市，它们的共同点恰恰指向了自然基础设施：公园多、绿地广、水系活、气候温润。
一位受访的研究者查理·奈伦博士指出，城市化会改变栖息地。
所谓生物多样性，简而言之，就是某一地点所存在的植物与动物物种的总量。生物多样性是支撑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主要系统之一。
人类依赖自然生态系统中丰富多样的植物、动物与微生物，来获得清洁的水源、食物和药品等必需品。而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生物多样性同样至关重要。
人类需要健康的森林去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也需要足够的原生植物为传粉者提供支持，从而让农作物茁壮成长。
但研究显示，随着城市持续扩张，栖息地不断丧失，一些物种正因此陷入危险，全球生物多样性也受到深远影响。
奈伦博士进一步解释，城市对本地生态影响巨大。城市中往往聚集着相当数量的本土动植物物种，因此即便是在城市里，也存在着可观的生物多样性。这意味着城市完全可以在保护本地动植物物种方面发挥作用。
他强调，真正值得思考的关键，并不是城市化如何减少了生物多样性，而是城市究竟能如何保护生物多样性。
这一点放到贵阳身上会尤其直观。贵阳城区里的公园数量已经过了千座，森林覆盖率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五左右，负氧离子浓度常年破万，在国内城市里排得上前三。
这样的数字之所以能沉淀下来，恰恰是因为这座城市在扩张过程中，没有把山林彻底切走，而是留下了让本地物种继续生存的余地。宜居的底气，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绿量里。
实现这一目标的一种方式，是营造能够让自然繁盛生长的环境，而这样的环境同时也能帮助城市吸收多余的雨水。这正是海绵城市理念的核心：与其用钢筋混凝土去硬抗自然，不如让土地本身重新拥有"呼吸"的能力。
古人其实早就掌握了这类朴素的智慧。老做法里，建筑屋顶采用向外倾斜的屋檐设计，让雨水顺势落到下方具有透水功能的地面之上；外墙则种植花木，用以吸纳雨水与地表径流。
这些手法在漫长岁月里被逐渐遗忘，如今又被重新拾起，只不过换上了更大的尺度和更精细的算法。如今，这些自然化的解决方案已在中国多个大城市重新得到应用。
在西安，一条原有的排污管道被替换为一套自然渗透系统，通过植被床对雨水与地表径流进行净化。上海则将部分混凝土道路和人行道改造为透水路面，两侧种植植被，让多余的水分渗入地下土壤。
在武汉，数十座类似的城市花园相继建成，以便在雨水淹没社区之前将其吸收消化。这类项目大多依赖在城市区域内引入植被，来吸收多余的水分。
这不仅是应对洪水的良好方式，也支持了城市中的生物多样性。因为它为更多类别的动植物物种提供了栖息之所，有时甚至能够修复此前已经消失的栖息地。
一座真正让人愿意长期停留的城市，从来不是只有人在这里生活，还有鸟、虫、鱼、树共同构成的日常。不过，尽管海绵城市带来了诸多益处，它并非万能。
气候变化与洪涝之间的关联仍处于研究之中，而当洪水真正来临时，这些"海绵"般的城市也只能在一定限度内吸纳多余的雨水。
此外，像中国建成的那种规模宏大的海绵城市公园，造价高昂，也需要大量的空间，而这恰恰是大多数城市所欠缺的。
正因如此，美国一些正在尝试自然基础设施的城市，例如洛杉矶和波士顿，选择利用其原本已有的绿色空间，尝试在路缘石种植植被，或在道路中央分隔带上营造小型绿地等做法。
任何一种单一的城市设计方式都无法从根本上让人类免受气候变化的冲击，但它们的确能够在人类与气候变化共存的过程中带来切实的改变。
奈伦博士最后表示，人们常常把生物多样性视为远在天边的话题，但事实上，它就在身边。他相信，越多的人理解自己在所居住的地方所做的事情真的会产生影响，就越能带来改变。人们完全可以采取行动，去改变城市，让城市变得不一样，也让城市变得更好。
贵阳的千座公园与破万的负氧离子、六盘水的凉爽夏季、威海的干净海风、昆明的四季如春、成都的湿润平原，本质上都是自然基础设施保存较完整的结果。
它们没有一线城市那样的高薪与灯火，却保留了让人真正松弛下来的东西——能呼吸的空气、能下渗的雨水、能听见的鸟鸣。当江浙沪的年轻人抱怨挤地铁四小时、房贷压顶、湿冷难耐时，他们真正想念的，其实是城市和自然还没有彻底分家的那种生活。
宜居从来不是一线与非一线的对立，也不只是气候温度的比拼，而是一座城市有没有为居民留住足够的绿意、水汽和喘息空间。当城市学会像海绵一样吸纳雨水，也就学会了如何吸纳生活本身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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