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美国一次访问途中,演员刘怀正遭遇车祸,不幸离世。消息传回国内,许多观众想到的并不是某一部具体影片,而是银幕上那个浓眉宽颌、声音低沉的朱德形象。对不少人来说,刘怀正几乎成了朱老总的代名词。
这种相像,不只在外貌。
刘怀正出生于1932年,四川人。川音厚重,带着一点沙哑;朱德也是四川仪陇人。乡音相近,只是一个来自舞台,一个来自战场。观众听到他的台词,往往还没看清镜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就是朱老总。”
但外形只是入门。真正让刘怀正站稳的,是他对人物气质的理解。
他小时候喜欢读李白、杜甫的诗,也读历史人物传记。家乡附近有武侯祠、杜甫草堂、三苏祠,巴蜀文化的厚重感,早早进入了他的生活。新中国成立后,朱德、刘伯承、邓小平等四川籍人物的名字,更让他产生了亲近感。
朱德尤其令他敬仰。关于朱德挑粮、爱护战士、关心群众的故事,他反复阅读。那不是简单的英雄崇拜,而是一种对人格力量的确认。后来演朱德时,他常说,朱德像幽兰,也像苍松,外表沉静,内里坚韧。
1955年,刘怀正从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表演系毕业,进入贵州省话剧团。那时的他,主要在话剧舞台上磨炼。话剧需要演员靠声音、步伐和停顿抓住观众,不能只依靠镜头特写。这样的训练,为他后来塑造领袖人物打下了基础。
他演过《龙须沟》《蔡文姬》《万水千山》等作品,也导演过多部话剧。舞台上的刘怀正并不张扬,排练时却十分较真。台词怎么落,手势何时停,人物怎样坐下,他都要反复推敲。所谓“像”,在他那里从来不是化妆师一人的功劳。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一直守在条件优越的大剧团。话剧事业遇到困难时,他调入成都市话剧团;后来又到了温江文工团,组织四川方言话剧。有人不理解,认为他已经有了名气,何必去县级剧团从头做起。
他的回答很朴实:“与其没戏可演,不如到下面干点实事。”
在温江,他既抓管理,也抓排练,还亲自编、导、演。《野妹子》等作品在四川产生了影响。这个选择说明,刘怀正看重的不是头衔,而是剧团能不能真正演出,演员能不能真正成长。这一点,确实与朱德一贯朴素务实的作风有相通之处。
1978年,话剧《西安事变》上演,刘怀正第一次较完整地塑造朱德。此前,导演崔嵬曾寻找合适的朱德扮演者,并看中了刘怀正,只是两人未能真正合作,崔嵬便因病去世。这段遗憾,刘怀正一直记在心里。
转机出现在1979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大渡河》,刘怀正正式走上银幕,饰演朱德。那部影片把红军抢渡大渡河的历史搬上银幕,也让毛泽东、周恩来、刘伯承、朱德等人物以正面形象集中出现,在当时具有开拓意义。
拍摄并不轻松。剧组在东北工作时,气温一度降到零下二十五摄氏度。刘怀正准备不足,穿得单薄,只能咬牙坚持。拍完北方戏份,他又赶往云南拍摄另一部影片,冷热之间来回奔波,身体由此落下严重哮喘。
可他没有把病痛当成负担。有人劝他休息,他反而说:“嗓子哑一点,倒更接近老总。”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背后却是演员对角色的执着。
此后,《四渡赤水》《朱德与史沫特莱》《巍巍昆仑》《开国大典》《大决战》等影片中,都能看到他的朱德。尤其在《朱德与史沫特莱》中,他不再只是出现在战争场面里,而是要表现朱德与史沫特莱交往时的沉稳、宽厚和分寸感。
邓颖超曾评价他:“几个领袖人物里,你最像所演的角色……老总就是你那样,外貌、风度、感情还有那嗓音都很像。”这句评价珍贵之处,在于它不只说脸像,还提到了风度和感情。特型演员真正难演的,恰恰是这些看不见的部分。
刘怀正并不满足于一次次出演配角。他始终希望有一部以朱德为主角的作品,能够表现这位革命家的完整人生。遗憾的是,这个愿望未能实现。许多影片只截取朱德一生中的某个片段,他能做的,便是在有限篇幅里尽量留下可信的形象。
生活中的刘怀正,也有不为镜头所见的一面。1976年,朋友孙某身患癌症,留下妻子和两个年幼孩子。刘怀正四处寻医问药,陪伴治疗,并在朋友去世后长期接济这个家庭。后来,他与朋友遗孀郑振珩组成家庭,继续照料孩子们的生活和求学。
这件事持续多年。钱不够,他想办法;住房困难,他自己承担。孩子们称他为“恩人”,并非因为一句漂亮话,而是因为那些具体的年月和支出。一个演员能否演好朱德,当然要靠艺术功底;而刘怀正身上那种厚道、克制和担当,也让银幕形象有了生活根基。
1997年2月,这位长期饰演朱德的演员在赴美访问途中因车祸遇难。留在观众记忆里的,仍是他穿着军装、声音沙哑、神情沉着的朱老总。那张脸,后来很难再被简单地归入某个演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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