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我，不再无人之处暗自落泪，不再靠爸妈喂饭过生活，我挣脱了命运带来的桎梏，靠自己走出了精彩的人生。”
——叶露《露露半生：风雨落尽见晴天》
▲低头用鼻尖触屏打字的叶露。雷键 摄
这是叶露写在自传小说扉页上的一段话。
说“写”或许不够准确——这15万字，是她用鼻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蹭”出来的。
出生几个月即确诊重度小儿脑瘫，不会说话、不能走路、生活无法自理。这是重庆高新区走马镇女孩叶露的人生起点。30年过去，她没能等来“治好”的那一天，却等来了另一件事：靠鼻尖触碰手机屏幕，她敲完了15万字的自传小说《露露半生：风雨落尽见晴天》，在网络上记录生活、传递温暖，收获了25万网友的陪伴。
8月的一天，记者走进叶露的家，也走进了一个关于“一个人能用多大力气，去对抗命运”的故事。
出生遭厄运，身残志不残
当天下午2点半，记者来到叶露家时，她正弯着背、曲着颈，鼻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蹭动。
▲“低头打字”的叶露。雷键 摄
“她不能说话。”母亲娄小琴在一旁轻声说，这是女儿露露与外界交流的方式。
一分钟后，手机里缓缓传出合成的语音，温柔又真诚：欢迎哥哥、姐姐来看露露……
这种与众不同的“沟通方式”，或许要追溯到她5个月的时候——不会翻身、不会抬头，被确诊重度小儿脑瘫。
此后的数年，父母带着她辗转求医，得到的答案都是“治不好”“没办法”。面对现实，父亲叶明友只说了一句：“生下来了，就好好养大。”
因为身体原因，叶露没上过一天学。“小时候，她通过看电视，学到了很多知识。十多岁的时候，我和她爸爸无意间发现，她用下巴配合鼻尖触碰手机打游戏，索性就给她买了手机。”娄小琴说。
然而，有了手机后，娄小琴却发现，叶露反而变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低着头，鼻尖在手机上不断地蹭来蹭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直到2016年的夏天，娄小琴照常端着饭走进叶露的房间，发现没有汤勺，正要起身去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语音：“妈妈，您辛苦了。”
娄小琴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叶露，只见她低下头，鼻尖反复轻触屏幕，声音再次响起：“妈妈，我爱您，您辛苦了。”
“露露，是你在和妈妈说话吗？”娄小琴不敢相信。
“是的，妈妈，我是露露。”
听到女儿的回应，娄小琴瞬间红了眼眶，她快步上前抱住叶露，两人相拥哭了出来。
自此，打开了叶露“通往”外界的大门。
触网碟变，收获25万粉丝
“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露露的直播间……”
3时许，叶露的卧室变身为直播间，娄小琴则化身为“主播”，配合女儿开启日常直播。因为无法言语、肢体受限，叶露只能端坐镜头前，由娄小琴代为讲诉，分享近期露露的趣事。
▲正在照顾叶露的娄小琴。雷键 摄
采访间隙，娄小琴告诉记者，2022年，互联网直播带货的兴起，为叶露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窗。“她看到不少同自己境遇相似的残障人士，通过网络展示自己，深受触动，坚定她‘走出去’的决心。”没有专业团队帮扶，没有专人指导，她就自学视频剪辑，自己撰写文案，用镜头记录自己真实的生活点滴，展示一个脑瘫女性不向命运低头的日常。
如今，直播早已成为叶露生活的一部分，她几乎每周都会开播，单场直播时长稳定在90至120分钟。对她而言，网络和直播不只是记录生活的载体，更是她接轨社会、拥抱世界的重要渠道。“身体不方便，靠着网络和大家交流，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方式。”
▲娄小琴带叶露出门。雷键 摄
娄小琴至今还记得叶露第一次剪完一条视频的时候，“1分钟不到的视频，她仅凭鼻尖反复触屏操作，足足耗费两个多小时才完成。”
长久的坚持，让叶露在社交平台积累了25万粉丝。她还借助直播带货，减轻家里经济负担之余还伸手帮助其他残疾人做电商，带领他们一起奋斗。
自强不息，书写15万字小说
今年7月初，娄小琴收到一份特别的快递。拆开包裹，是一本书，封面是女儿露露的照片，这是她以自身经历撰写的小说——《露露半生：风雨落尽见晴天》，足足有15万字。
▲叶露撰写的小说。雷键 摄
书中，她坦然回望自己的半生：“从蹒跚学步的艰难，到轮椅上的风雨；从病痛的反复折磨，到屏幕前的坚守与绽放；从爱情里的拉扯与失望，到文字里的自救与新生…… 每一段经历，都是我走过的路、流过的泪、拼过的命。”
记者捧着书询问：“是什么支撑着你，坚持写完的？”
叶露低头，鼻尖反复轻点屏幕，片刻后，语音缓缓响起：“我想靠自己，自食其力。”
不愿成为家人的负担，不甘被命运定义人生，这份简单而坚定的心愿，支撑着叶露日复一日坚持打字、打磨文字，正如她书中描述：我无法站立，无法奔赴远方看遍世间风景，但我能靠着自己，挣脱命运的枷锁。这，便是我直面宿命奋力抗争的第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目前，已有机构主动联系叶露，帮她整理印制纸质书籍，让她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在家人和读者的鼓励下，叶露已经着手筹备第二本书。
“姐姐，我想要写下更多人的故事。很多人穷尽一生渴望活出与众不同，可还有一部分人，从出生开始，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叶露通过微信如是说。
记者手记：以鼻尖为笔，她写下了“常人”二字
初见叶露之前，我反复在心里预演：该怎么开口？该怎么提问？生怕一个眼神、一句措辞，就会刺伤这份脆弱又坚韧的生命。
可当我真正坐在她面前，这些忐忑全都不见了。
清瘦的她安静坐在椅子上，察觉我们到来，微微低头，鼻尖轻触屏幕——“你们好，欢迎来我家。”合成语音从手机里传出，温和、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从容。
那一刻我意识到：眼前这个姑娘，不需要任何人小心翼翼。她，是跟我们一样的常人。
采访中，每当母亲替她回答问题时，叶露总是急切地挪动脖颈，鼻尖反复触碰屏幕，想要自己“说”。身体的桎梏困住了她的四肢，却锁不住她渴望被听见的声音。那一次次低头、一次次轻点，不是操作手机的动作，是一个灵魂在用力向世界打招呼。
回去后，我做了一件事：闭上眼睛，用鼻尖去碰键盘上的字母，试着打出“你好”两个字。脖颈酸胀得厉害，花了将近一分钟。而叶露的15万字，就是这样一字一句“蹭”出来的。我突然明白了那本书的分量——它不只是文字，是她用整个身体、用日复一日的疼痛和坚持，从命运手里一寸一寸抢回来的东西。
九月初，我特意邀请叶露来到融媒体中心办公室，让她脱下“受访者”的身份，沉浸式体验了一天记者的工作。没有特殊的优待，没有刻意的关照，我们让她和所有普通记者一样，试着倾听、观察、记录、输出。
▲叶露来到重庆高新区融媒体中心。视频截图
全程里，她依旧依靠熟悉的方式，用鼻尖轻点屏幕，认真梳理素材、细心打磨文字、专注记录点滴。那一刻，屏幕前认真专注的她，褪去了所有“弱势群体”的标签，只是一个热爱文字、忠于记录、努力发光的普通人，认真对待自己热爱的每一件事。
命运给了叶露一副最沉重的枷锁。但父母用几十年的陪伴告诉她：你不用急着“好起来”，你可以慢慢来，我们等你。而叶露用她的回应告诉所有人：我可能走不了路，但我可以写字；我可能说不出话，但我可以被听见。她在书里写：“很多人穷尽一生渴望活出与众不同，可还有一部分人，从出生开始，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
她用鼻尖敲出的这15万字，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她只是想告诉大家：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要自食其力、想要被平等对待的普通人。
这大概就是最有力量的反抗——命运把门焊死了，她就用鼻尖，一点一点，敲出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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