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对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被轻轻推开,昏暗的过道里泛着一股旧纸张与膏药的微苦气息。
老伯局促地站在方桌旁,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一枚旧棋子,声音发颤:“小陈,你……你进来坐。”
陈景和刚要应声,目光无意间越过老人的肩头,径直落向正对着大门的那整面墙壁。
视线触及墙面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死在玄关,手里的钥匙啪嗒砸在地上。
昏黄的光影里,看清那上面密密麻麻挂着的东西,陈景和呼吸骤停,指尖剧烈地战栗起来,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般夺眶而出。
第01章
手机在老式防盗门锁孔拧动的一瞬间,沉闷地震颤了一下。
老旧居民楼逼仄潮湿的楼道里,空气里漂浮着邻里油烟未散的陈旧气息。
我换下踩满水渍的皮鞋,单手解开被深秋冷雨浸透的外套领口,反手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上惨白的冷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狭窄的玄关,弹出的微信提示毫无悬念,来自对门那位搬来不到一个月的邻居。
微信昵称只有两个字,叫“老陆”,头像是一张系统自带的、泛着颗粒感的灰色风景图。
绿色的转账方块赫然横在屏幕中央,金额显示为极其工整的数字:100.00元。
这是连续第七天。
从上周四开始,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只要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或者我刚插进钥匙拧开锁,这个数字就会准时跳出来。
前六笔我都原封不动点了退还,可到了第二天同一时间,这笔钱依旧雷打不动地再度出现。
今天也不例外,转账通知的下方,还跟着一条短短的、透着笨拙打字痕迹的文字:“小陈,今天能陪我下半小时棋吗?”
我抬手按了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喉咙里泛出一阵熬夜加班后的干苦。
两年前,我的父亲陈建国在一次突发的消防抢险救援任务中壮烈牺牲。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套父亲留下的老两居,生活被切割成两点一线。
我习惯了在单位对着图纸与报表加班到深夜,习惯了深夜进门后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更习惯了将自己紧紧封闭在冷清的沉默里。
内敛、疏离与不喜社交,成了我对抗空荡屋子的唯一铠甲。
我从来不擅长、也根本不习惯和任何陌生人打交道。
偏偏隔壁新搬进来的这位陆崇远老伯,成了一个让我避之不及的古怪例外。
老人六十五岁上下,背驼得厉害,身形干瘦清瘠,平日里不管天气冷暖,身上总套着一件洗得泛白起毛的军绿色旧衬衫。
他搬来对门那天,是小区居委会的苏佩玲特意领过来的。
苏佩玲在小区工作了十几年,邻里街坊的大事小情都归她照料,向来是个周全细致的热心肠。
那天下午,苏佩玲特意敲响我的房门,手里拎着一袋邻里分发的水果,神色间带着少有的郑重与恳切。
苏佩玲当时轻声对我说:“小陈,对门新住下的陆崇远老伯是个退役老兵,三十年前在工程部队干通讯排险,早年落了一身的伤残,双手颤得厉害。老伴走得早,早年无依无靠的,一个人独居过日子。他年纪大了,记性也大不如前,在咱们社区建了特殊关照档案。你是建国的儿子,自幼懂事,要是平时走廊里有个磕碰动静,你多留心照看一眼老人家。”
因为父亲陈建国生前的军旅情结,以及父亲牺牲后留给我的深刻烙印,我自幼对老兵有着刻入骨髓的敬意与情感触觉。
当时我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了下来。
可我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陆崇远老伯融入邻里生活的方式,竟然是在短短两周后,演变成一种近乎荒诞的执拗纠缠。
他每天准时给我微信转账一百元,唯一的要求,就是恳求我跨进他的房门,坐下来陪他下一盘象棋。
一个在居委会登记为无依无靠、靠着微薄退役补助金度日的独居老人,每天花一百块钱雇对门的年轻白领陪自己下棋,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毛的异常。
无论他是因为极度孤独导致的性格怪癖,还是精神认知出现了某种障碍,我都绝不能收这笔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滑动冰凉的屏幕,第七次按下了退还键。
然而,还没等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防盗门外原本死寂的走廊里,便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拖沓而迟缓,伴随着千层底布鞋擦过粗糙水泥地面的沙沙声,停顿在了我的门板正前方。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力度极轻,甚至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谨小慎微。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走廊里那盏昏黄黯淡的感应灯下,陆崇远老伯正笔直地站在门外。
他两鬓斑白如霜,颧骨高高耸起,面颊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他的双手交叠着紧扣在腹前,但我隔着门镜都能看清,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在以一种不受控的频率剧烈颤动,为了掩饰这种失控,他只能拼命把颤抖的手掌死死按在自己的军绿色裤腿外侧。
我拉开了防盗门。
秋夜的穿堂风卷过楼道,带来一阵带着雨腥的潮气。
“陆老伯,”我把手机攥在手心,身体半挡在门框的边缘,下意识维持着成年人之间客气而疏离的距离,“转账我刚才第七次给您退回去了。您要是真觉得屋里闷得慌,白天居委会旁边的小区活动室有专门的棋牌桌,那里都是和您年纪相仿的老大爷,苏佩玲阿姨平时也在那儿值班,大家一起下棋热闹。我每天加班太晚,真的没有精力陪您下。”
陆崇远听见我的声音,浑浊发黄的眼珠猛地亮了一下。
他的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间剧烈上下滚动,神色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下意识地将双手在裤腿上反复摩擦,嘴角硬生生扯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纹。
“不……不碍事的,小陈。”
老人的嗓音粗砺干哑得厉害,宛如两块粗砂纸在用力摩擦。
他吐字异常缓慢,每一个词句之间都要停顿很久,仿佛大脑的记忆齿轮已经生锈,必须拼尽全身力气去搜寻那些散落的词汇,“我不去活动室……那里人太多,闹哄哄的,我……我记不住回来的道。就半小时,绝不耽误你休息……一百块钱,你收着,就当买包烟,算我雇你。半小时就行。”
老人一边费力地说着,一边颤颤巍巍地从泛黄的旧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缠着白色胶布的老花镜戴上。
接着,他掏出一部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式智能手机,手指像被冰冻住了一般,极力克制着震颤,在屏幕上艰难地戳弄了几下。
叮的一声脆响。
屏幕骤然亮起,刚刚被我退回的那一百元,第八次弹回了对话框的正中央。
老伯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倚老卖老的霸道,没有精神异样的狂躁,只有一片近乎卑微的企盼,甚至……
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惊惶。
他就那样死死凝视着我的眉眼,目光专注得让人心颤,仿佛他正在与某种无形却恐怖的力量做着最后的殊死搏斗,生怕只要眨一下眼睛,眼前的某幅画面就会彻底碎成虚无。
“就半盘……行吗?”
他低声喃喃着,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哀求,那只按在大腿外侧的手颤抖得更加剧烈,衣料都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而在他衬衫微微敞开的兜口边缘,我隐约瞥见露出了一角的彩色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圆珠笔的字迹,笔画歪歪扭扭。
看着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却拼命想要稳住的残疾双手,我的心口猛地抽紧了一下。
我想起了两年前因公牺牲的父亲陈建国。
父亲生前也是这样,身上总带着各种因排险抢修留下的旧伤,在面对那些同样经历过生死洗礼的老战友时,眼里总是藏着深沉得化不开的情感。
面对眼前这位明显身患隐疾、风烛残年的老兵,那些划清界限的冰冷辞令,我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绝不可能贪图老人的钱财,更不可能任由这怪异的交易继续在邻里间无休止地蔓延下去。
解开这个死结的唯一办法,就是进去把话说透,当面帮他关掉转账功能。
“陆老伯,棋我可以陪您下一盘,但这一百块钱我绝对一分都不能收。”
我吐出一口浊气,反手带上了自家的房门,“今晚等下完棋,我教您把手机的支付密码改掉,以后别再往外转账了。”
陆崇远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骤然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连连点头:“哎!好……好!进屋,小陈你快进屋!拖鞋我早给你备好了,是新的,干净的!”
老伯慌忙转过身去开自家的房门。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挂在粗铁丝上的钥匙圈,上面七八把钥匙的柄部都被细心地缠上了不同颜色的塑料胶布。
老人眯起浑浊的眼睛,把钥匙凑到老花镜前极近的距离,颤抖着手指在红、黄、蓝、绿之间辨认了半晌,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核对着什么暗号,好不容易才挑出那把包着红胶布的钥匙,哆哆嗦嗦地对准了锁孔。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出于公事公办的习惯,低头划开手机屏幕,打算趁着进门的这几秒钟,再次把刚刚弹进来的第八笔一百元退还回去。
然而,当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转账页面下方那一排灰色的附言备注明细时,我的手指猛然僵死在半空中。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从头顶劈落,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过去整整六天,陆崇远发来的每一笔转账下方其实都有文字附言。
因为这几天加班极度疲惫,我每次看到转账只觉得烦闷困扰,下意识将其当成了老人操作智能机时不小心按出的乱码,从未点开细看过。
而此时此刻,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过去六天退款记录与今晚最新这笔转账的附言明细。
每一笔转账的附言栏里,没有任何一个错字,更没有半个无意义的标点,全部整整齐齐地敲着同一句话:
“小陈,吃甜豆浆了吗?”
走廊顶端那盏昏黄的感应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电流,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浓稠刺骨的黑暗。
冷汗刷地一下穿透了我的衬衣,后背一片冰凉。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幼将我拉扯大、两年前在消防任务中殉职的父亲陈建国,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天生对浓重的豆腥味严重反胃,童年时唯独在喝豆浆时必须舀进整整两满勺白糖。
这是我深埋在岁月深处、近乎古怪的隐秘偏好,随着两年前父亲陈建国的离世,这个习惯已经尘封在记忆里,我从未向这世上的任何旁人吐露过半句。
对门这个刚搬来不到一个月、在居委会档案里无依无靠的陌生长者陆崇远,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第02章
我抬起右手,在冰凉的防盗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最终扣响了铁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声闪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缝隙,竟然没有上锁。
“进来吧,门虚掩着呢。”
陆崇远的声音从客厅深处飘出来,苍老微弱,夹杂着一股喉管受阻般的粗重喘息。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迈进玄关,迎面扑来的是浓烈刺鼻的红花油味,底下还混杂着老旧衣物受潮后散不掉的樟脑丸气息。
这是一套极其规整的两居室,却空旷得令人心头发沉,客厅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一件属于现代年轻人的电器,唯独头顶那盏瓦数极低的单头白炽灯,在米白色的灰墙上投下泛黄惨淡的光斑。
正对着大门的旧木质茶几上,铺着一张边角被磨得起毛发白的皮革象棋盘,黑红两方棋子早已整整齐齐地码在各自的楚河汉界前。
陆崇远独自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松垮起毛的深蓝色线衣,身形清瘦得像是一副干枯的骨架。
“陆老伯,每天一百块钱的事,咱们今晚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停在茶几对面两步远的地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滑开屏幕点出那整整七笔转账记录,“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要,等会儿我就原路给您转回去。您要是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居委会帮忙,苏佩玲主任平时常来,您完全可以……”
“先坐下,陪老头子走两圈。”
陆崇远直接出声打断了我,干瘪的手指用力抠住藤椅粗糙的扶手,颤颤巍巍地撑起整个身子。
他的右手抖得极不自然,骨节粗大畸形,手背上青筋盘曲,横七竖八地布着几道早已褪成苍白色的陈年疤痕。
就在他挪步走到茶几前的几秒钟里,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往深蓝色线衣口袋里摸索,极快地抽出一张折叠得工工整整的泛黄便签。
他借着低头掩嘴干咳的掩护,飞快地将便签在膝盖上压平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紧绷的辨认,随后又像做贼一般将那张纸片死死攥回掌心里。
那是一张从老式红线信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折痕处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拉过旁边一张塑料圆凳在他对面坐定,声音压得很低:“老伯,您在微信转账的备注栏里,每一天都反复问我那句话。吃甜豆浆了吗——您到底为什么会提这个?”
陆崇远正伸向红方棋盘的手猛然一滞,指尖捏住的那枚红“炮”在革面上重重磕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看我的眼睛,干瘪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蠕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含糊的搪塞:“上了岁数,眼睛花,指头也不灵便……手滑,随手乱按打上去的字。”
绝不可能是手滑。
整整七个夜晚,分毫不差的七笔转账,每一次附带的留言标点都一模一样。
“当头炮。”
陆崇远强行避开我的注视,指节发白地将那枚木制棋子推到了中路。
我死死盯着老人的脸庞。
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横纵交错的楚河汉界上,而是频频越过眼前的棋局,目光像带着重量一般,从我搭在膝头的手指、紧绷的手腕,一路寸寸向上攀爬,最终死死定格在我的眉骨与眼眶之间。
那种目光太深、太沉,混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辨别与贪婪,仿佛正在倾尽残存的所有清醒神智,拼命从我的五官深处凿刻出什么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故人轮廓。
轮到黑方走子。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捏住了黑方位于下二路的一枚“车”。
指腹刚触碰到木质棋子的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并不是普通木头应有的光滑漆面,而是一道道极其粗粝、深凹下去的人工刻痕。
这副象棋显然有些极不寻常的年头了,正面的红漆与黑漆大半都已剥落开裂,有些笔锋甚至被主人用普通的红色工业油漆笨拙地描摹过好几遍。
而这些棋子的底部,原本理应是平整光滑的白茬,此刻捏在手里,却满是细密深刻的沟壑。
我借着起手落子的动作,指腕轻轻一翻,将那枚黑“车”的底座悄无声息地翻转到了白炽灯光之下。
底部的木料被人用极为锋利的小刀反复深深刻凿过,刻痕深陷入木三分,由于常年被粗糙的手掌反复抚摸擦拭,刻痕边缘已经被皮脂浸润得乌黑发亮。
在那一道道交错的凹痕中央,赫然嵌着两个笔画苍劲、绝不容错认的楷体手刻小字:
建国。
紧挨着这两个字旁边的,还有一行极小的钢印编号和三个微缩代号:抢险突击二班。
建国。
陈建国。
那是我自幼相依为命、在两年前的重大消防救援任务中牺牲殉职的父亲的名字。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冻结,喉咙像是被水泥死死堵住,连一丝多余的空气都吸不进肺里。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我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刀一般射向对面的老人。
陆崇远捕捉到了我骤变的眼神,他那双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那只藏在膝头、攥着泛黄便签的枯瘦右手猛地往后一抽。
极度的慌乱之下,他的手肘狠狠撞在身侧的搪瓷茶杯上。
当啷一声脆响,半杯泛黄的浓茶倾泻而出,滚烫的茶水瞬间漫过了写有“建国”二字的棋子,也把那张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便签纸打落在地。
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老人颤抖的手写字迹,第一行赫然用红笔圈着两句话:
“右边是对门建国的儿子景和,他爱喝甜豆浆,千万不能忘。”
“下棋的时候绝对不能提他爸,孩子心里疼,他会哭。”
未等我从巨大的窒息感中回过神来,老人慌乱抓擦水渍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正好露出了他身后一直被灰布帘子遮掩的整面客厅主墙。
白炽灯冷硬的光线下,那堵墙上密密麻麻悬挂着的东西,毫无遮拦地撞进了我的眼眶。
第03章
老人的反应快得近乎惨烈。
未等我看清灰布帘后那一堵挂满相框的墙壁,陆崇远整个人已经合身扑了上去。
他枯瘦的身躯死死抵住那面灰布帘,双手因为三十年前排险落下的伤残而剧烈痉挛,青筋暴起,发疯般把帘角拼命往下狠拽。
“别看……小陈,别看!”
他的嗓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眼底泛着濒死般的惊惶与难堪,甚至不敢正眼与我对视,只是用干枯颤抖的胳膊拼命把我往门外推搡,“天太晚了,该回去了……今天不下了,真的不下了!”
防盗门在我面前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巨大的撞击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阵剧烈晃动,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
我僵立在冰凉死寂的门外,掌心里那颗浸着残茶、底部被刀刃深深刻着建国二字的残破红马,硌得手骨生疼。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两年前,父亲陈建国在一次突发的特大消防抢险救援任务中壮烈牺牲。
那场大火吞噬了父亲的生命,也彻底击碎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
这两年来,关于父亲陈建国生前的所有遗物都被我用胶带紧紧封在纸箱里,不敢轻易触碰。
可对门这个仅搬来一个月、自称无儿无女的怪老头,凭什么在贴身棋子的底部刻着父亲的名字?
他又为什么连我幼时极度抗拒豆腥味、喝豆浆必须加两勺白糖的隐秘偏好都了如指掌?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一遍遍翻看手机微信。
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七笔转账记录,每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准时转来的一百元,昵称老陆,灰色的风景头像,转账附言永远是一字不差的询问:小陈,吃甜豆浆了吗?
前六笔一百元我都原路退了回去,唯独第七笔,因为昨晚那场慌乱仓促的对弈,还悬停在对话框里没有处理。
疑惑像疯长的野草,在第八天傍晚达到了顶点。
我加班归来走出电梯,刚踏进楼道,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陆崇远穿着单薄泛黄的旧线衫,正背对着我,整个人魔怔般贴在楼道的强电井铁门前。
他右手死死捏着一把缠满红胶布的铜钥匙,发狂般往电井箱狭窄的锁孔缝隙里捅,原本就残疾变形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处已经磨出了鲜红的血痕。
“门打不开了……我的门呢?建国的门呢……”
他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布满老人斑的脸上写满了近乎崩溃的茫然与恐惧,脚下甚至只趿拉着一只旧布鞋,另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冻得发青。
“老陆!你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楼梯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小区工作了十余年的居委会苏佩玲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装满药盒的白色塑料袋,怀里还夹着厚厚的人口登记册,一步抢上前,用身体稳稳挡住失控的老人。
陆崇远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瑟缩了一下,枯槁的手指颤巍巍指向电井门,声音带着哭腔:“红胶布……我认得红胶布,我要回去给他煮甜豆浆,建国要喝的……”
苏佩玲的眼圈瞬间通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从老人腰间那串挂在粗铁丝上的大钥匙圈里,挑出一把缠着绿胶布的钥匙,握着老人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反复安抚着,半哄半搀地将神智混乱的老人扶回了对门屋内。
十多分钟后,苏佩玲轻手轻脚地带上防盗门走出来。
她疲惫地靠在走廊斑驳发黄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手里的档案夹边缘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泛软。
“小陈,吓着你了吧?”
苏佩玲的声音沉甸甸的,满含叹息。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一笔没退回去的一百元转账:“苏姨,他到底是谁?昨晚他在屋里下棋,棋子底下刻着我爸的名字陈建国,纸条上还写着我的喜好……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佩玲身子明显震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神色极度复杂地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病历档案抠出了深刻的褶皱。
“老陆三十年前是工程兵部队的雷达通讯老兵,当年在边境大塌方抢险中排险立功,双手也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终身残疾的。”
苏佩玲压低了声音,语气哽咽,“半年前,他在医院确诊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病。医生断定他的记忆力正处于断崖式衰退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他就会彻底丧失全部自理能力和认知记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靠着那些彩色胶布和便签纸硬撑着……”
“他为什么偏偏搬到我对门?又为什么天天花一百块钱求我陪他下棋?”
我追问,声音因为剧烈的情绪翻涌而隐隐颤抖。
苏佩玲的呼吸猛地一窒,嘴唇剧烈抖动着,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档案袋上。
她死死咬着牙关,似乎经历着巨大的内心撕扯,最终还是依照对老人的承诺,把最核心的秘密咽了回去。
她避开我的视线,伸手探入外套内衬口袋,摸出一把缠着红胶布的备用铜钥匙,重重按进了我满是冷汗的掌心里。
“今晚他要是清醒过来再敲门,你别把他关在外面,进去看看他吧。”
苏佩玲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的轻颤,她的目光缓缓越过我的肩膀,定格在对门那扇紧闭冰冷的防盗门上,“有些事……他自己瞒了一辈子,宁可咽进棺材也不愿成为你的负担。可那间屋子,那堵墙……真的快要遮不住了。”
第04章
掌心里的红胶布铜钥匙被我的冷汗浸得湿滑冰凉。
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了,狭窄昏暗的楼道彻底沉入死寂。
我僵立在对门门前,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微弱昏黄的光线,屋里静得可怕,隐隐传来某种硬物反复刮蹭木质桌面的沙沙声,缓慢而迟滞。
我没有敲门,颤抖着将那把缠着红胶布的备用铜钥匙插进锁孔。
随着极轻的一声机括咬合脆响,防盗门向内无声滑开了一条缝隙。
浓烈的跌打药酒味混着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客厅中央陈旧的茶几上,那副磨平了边缘的旧象棋凌乱散落着,几枚棋子翻倒在棋盘边缘,底部深深凹陷的“建国”二字以及当年抢险突击路线的数字代号在微光下泛着暗哑的红光。
茶几下方老旧的藤编抽屉半敞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本边缘磨破的存折和几张泛黄的取款凭条,正上方压着一张写满转账附言记号的便签。
而在白天一直遮挡着客厅主墙的那道厚重灰布帘子,正被头顶生锈吊扇带起的微风吹得轻轻掀动。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亮着。
我迈步走近那面墙,心跳剧烈撞击着肋骨,伸手死死抓住了粗糙冰凉的帘布边缘,咬牙用力向右一拉。
刺耳的滑轨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屋内的死寂。
我猛地扯开那道厚重的灰布帘,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般僵在原地。
整整一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我从六岁戴红领巾到二十八岁工作以来的所有单人照片。
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喉咙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粗砂,堵得我连一丝喘息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墙上的每一张照片,边缘都被透明胶带仔细包了边,抚得没有一丝褶皱。
有我六岁那年小学入学扎着红领巾的傻样,有初中毕业典礼上我站在后排拘谨的身影,甚至还有两年前父亲陈建国在抢险救援中牺牲后、我一个人蜷缩在火车站冰冷台阶上发呆的侧影。
每张照片下方,都整整齐齐贴着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上面用微微颤抖但极其用力的圆珠笔字迹写着:
“景和考上初中了,长高了,眉眼越来越像建国。”
“景和今天穿了蓝衬衫,加班到半夜,没吃早饭,得提醒他喝甜豆浆。”
“建国牺牲后,孩子一个人太苦,下棋千万不能提当年山洪的事,孩子心里疼,他会哭。”
而在所有照片的正中央,赫然悬挂着一本烫金的烈士荣誉证书。
证书右侧,端端正正别着一枚被反复摩挲得几乎褪尽红漆的二等功奖章;证书下方,是一张泛黄的双人军装合影。
照片上,二十岁出头的父亲陈建国咧嘴大笑着,胳膊用力揽着身旁一个英姿勃发的年轻战士。
那名年轻战士的眉眼轮廓,与对门这位患病佝偻的老人竟有六七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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