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宽,刚好够两辆大卡车错车,路两边不是荒坟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松林。路的尽头,就是市里最大的殡仪馆——青松岭火葬场。

我和爷爷是给火葬场食堂送菜的。

这活儿听着晦气,但给的钱多,而且是现结。在这个穷山沟里,算是个让人眼红的“金饭碗”。

但我爷爷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只送早上的菜,过了午时必须往回返,天黑之前绝对不在这条路上逗留。

而且,不管路上看见什么,听到什么,车轮子绝对不能停。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刚拿了驾照,觉得老爷子就是封建迷信,神神叨叨。

直到那年七月半,鬼节。

那天雾特别大,大得连车头灯都照不透。

我们的破解放卡车在半道上抛了锚。就在我修好车准备重新上路的时候,前面的雾里,隐隐约约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瞎子。

他穿着一身那种早就没人穿的旧式蓝布大褂,手里拄着根用白纸缠着的竹竿,在那荒无人烟的盘山公路上,一步一步地拦在了我们的车前。

我看着他那双只有眼白没有黑人的眼睛,心里泛起了一股莫名的同情。

可我没想到,这份同情,差点要了我和爷爷的命。

就在我按下车窗,准备招呼那个可怜的老瞎子上车的那一刻,一直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的爷爷,突然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平时红润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冲我吼出了那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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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凡,那是2002年的事儿了。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爷爷陈老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狠人”。

据说爷爷年轻时干过“捞尸人”,水底下的死人见得多了,身上的煞气重。后来岁数大了,干不动了,才包下了给殡仪馆送菜的活计。

殡仪馆这地方,阴气重。

尤其是食堂。你想想,一边是烧死人的炉子冒着黑烟,一边是活人坐那儿啃馒头喝稀饭,那滋味,一般人受不了。

但爷爷不在乎。

“凡子,记住了。死人不可怕,因为死人不会害人,他们只想走。真正可怕的是那些不想走的,或者是……没死透的。”

这是我第一次跟车时,爷爷对我的告诫。

我们的车是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小货车,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

车厢里装着几百斤的大白菜、土豆,还有刚杀好的猪肉。

爷爷有个特殊的习惯,每次出车前,都要在车头的后视镜上挂一串红辣椒,还要在驾驶室的脚垫底下压一张黄纸符。

“爷,这辣椒是辟邪的?”我一边挂挡一边笑嘻嘻地问。

“辟个屁的邪,那是为了提神!”爷爷瞪了我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那黄纸才是保命的。这路叫阴阳路,前半截是阳关道,后半截进了山,那就是阴曹地府的边界。咱们是送菜的,也算是积德,但有些规矩不能坏。”

“啥规矩?”

“第一,莫回头;第二,莫多嘴;第三,不管谁拦车,除非是警察,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停。”

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好笑。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咱们这送菜的车,也就是灵车了,谁没事跑这儿来拦车?

可我忘了,这世上,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

02.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鬼门开。

按照老理儿,这一天是不能出远门的。但殡仪馆那边打电话来催,说是明天有个大领导的遗体告别仪式,食堂要摆几十桌豆腐饭,菜不够了,必须今天下午送过去。

对方加了双倍的运费。

爷爷看着那笔钱,犹豫了很久。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虽然是下午两点,但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

“爷,去吧。双倍呢!够咱们干半个月的了。”我心动了。

爷爷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去是能去,但得快。必须在太阳落山前把货卸了,哪怕空车跑夜路,也比带着一车‘生肉’跑夜路强。”

我不懂爷爷为什么强调“生肉”。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些东西眼里,刚杀的猪肉,那血腥气,跟刚死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我们出发了。

一出城,天就开始变脸。

刚才还是阴天,车子一拐进通往青松岭的那条盘山公路,雾气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间把整个世界都吞了。

那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黄色,黏糊糊的,粘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都刮不干净。

车里的收音机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不管我怎么调台,里面传出来的只有一种尖锐的啸叫,听得人心烦意乱。

“关了!”爷爷突然低喝一声。

我吓了一哆嗦,赶紧关了收音机。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轰隆隆的噪音,还有爷爷沉重的呼吸声。

“凡子,把大灯打开。开慢点,别看两边。”爷爷的声音有些紧绷,他的手一直插在怀里,那里揣着他那把跟随多年的杀猪刀。

我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平时这条路上虽然冷清,但偶尔也能碰见几辆下山的灵车或者私家车。

可今天,开了整整一个小时,对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整条路上,好像就剩下了我们这一辆车,在一口巨大的灰色棺材里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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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子开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事了。

水温表突然爆表,发动机盖里冒出一股白烟。

“操!”我骂了一句,赶紧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别熄火!”爷爷大喊一声,但晚了。

车子突突了两下,彻底熄火了。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车窗外缓缓流动。

“爷,我去看看是不是开锅了。”我解开安全带。

“别动!”爷爷一把按住我的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抓得我手腕生疼,“在车里待着,别下去。”

“不下去怎么修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有点急了。

爷爷透过满是雾气的挡风玻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座位底下抽出一瓶二锅头,含了一大口,“噗”地一声喷在挡风玻璃上。

然后他推开车门:“跟紧我,不管听见谁叫你名字,都不许答应。”

我也紧张起来,抓起修车用的扳手,跟着爷爷下了车。

车头确实是开锅了,水箱漏了。

我手忙脚乱地加水,爷爷就站在我身后,面朝大路,像一尊门神一样守着。

就在我刚要把水箱盖拧上的时候,一阵风吹过。

那风冷得刺骨,吹在后脖颈上,就像是有块冰贴了上去。

伴随着这阵阴风,前面的雾气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笃……笃……笃……”

那是竹竿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

很有节奏,一声,一声,由远及近。

爷爷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迷雾。

04.

雾气慢慢散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烂的蓝布长衫,那种款式,像是民国电视剧里的人穿的。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沾满了黄泥。

他是个瞎子。

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没有眼球。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的顶端,挑着一个东西。

我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个白色的纸灯笼。

在这大白天的,打着一个白灯笼,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邪性。

“送菜的?”

那瞎子在离我们车头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开口,但那个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刚想搭话,爷爷狠狠地掐了我一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过路的。”爷爷沉声回答,“车坏了,马上就走。”

“走?”瞎子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这路长着呢,走不出去的。老汉我也要上山,带我一程吧。”

“不顺路。”爷爷拒绝得很干脆,“我们车满了,拉的是猪肉,没地儿坐人。”

“猪肉好啊……”瞎子吸了吸鼻子,那表情贪婪得让人恶心,“刚杀的猪,血还是热的……带我一程吧,我给钱。”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

我看不太清,像是纸币,花花绿绿的。

“滚!”爷爷突然暴怒,从怀里抽出那把杀猪刀,猛地砍在车头的保险杠上,“当当”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再不滚,老子让你连鬼都做不成!”

瞎子似乎被爷爷的煞气震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阴森的怨毒。

“好……好……不带就不带……”

他转过身,竹竿在地上敲击着,“笃……笃……笃……”,慢慢地消失在了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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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直到那个敲击声彻底听不见了,爷爷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车头上。

“快!上车!开车!”

爷爷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害怕。

我不敢多问,赶紧跳上驾驶室,打火,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卡车发出轰鸣声,像一头受惊的老牛,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路程,爷爷一直紧紧握着那把杀猪刀,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爷,刚才那瞎子是……”我咽了口唾沫。

“别问!”爷爷打断我,“就当没看见。”

车子开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按理说,再过两个弯道,就能看到殡仪馆的大门了。

可是,那雾气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浓了。前面的路也变得越来越陌生,两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是一只只鬼手。

“不对劲……”爷爷嘀咕了一句,“这路不对。”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穿着蓝布长衫,拄着竹竿,挑着白灯笼。

又是那个瞎子!

我们开了二十分钟,怎么可能又遇上他?除非他在我们前面!

可是我们是开车,他是走路啊!

“爷!又是他!”我惊恐地喊道。

车速很快,眼看就要冲过去了。

那瞎子这次没有站在路中间,而是站在路边的悬崖护栏旁。

当我们的车经过他身边时,他突然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惨白的眼白,上面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他冲着我们的车,诡异地招了招手。

06.

“别看他!冲过去!”爷爷大吼。

我死死踩着油门,车子呼啸而过。

经过那一瞬间,我感觉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人趴在了车厢上。

“他在车上!”我吓得手都在抖。

“闭嘴!那是风!”爷爷虽然这么说,但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又开了十几分钟。

前面的雾气里,再次出现了那个身影。

还是那个瞎子。

还是那个姿势。

还在招手。

我们就好像是在一个怪圈里打转,无论怎么开,最后都会回到这个瞎子面前。

鬼打墙。

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炸开。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咯噔”一下,像是压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爆胎的声音。

车身猛地一歪,我不受控制地踩下了刹车。

车停了。

正好停在那个瞎子的面前。

距离不到五米。

这一次,瞎子没有站在路边。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祥笑容,就像是一个邻家老爷爷看见了晚辈。

他走到了我的驾驶室门边。

隔着玻璃,我能看清他脸上那如同枯树皮一样的皱纹,还有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味道的气息。

“小伙子,车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