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卡在一半,我蹲在门边,用手推了推门沿,听见轨道里沙沙响。这个门不是第一回耽误事,但今天它响得正好。周野从市里搭车回来,刚把工具包搁在门口,还没蹲下,我就站起来拦住他。
“先不忙修。先洗手,我去下面。你林叔叔家的林晓顺路过来吃面,你把桌子擦擦。”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动。他爸我还不了解他怎么动。他看看门,又看看我,再看屋里那张小方桌。桌上两只红碗并排摆着,筷子已经架好了。他那一眼落得特别准,像给广告牌打水平一样。
“爸,你到底喊我回来修门,还是喊我回来办相亲?”
我不想这时候把话讲破,但也不能让他以为我做事不坦荡。我复又把抹布拿起来,把桌子再擦一遍,说:“修门归修门,认识个人归认识个人。林晓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踏实,做事情稳。现在你一个人在外头,挣点路费都让房租和方便面吃了,我先头跟你讲过的,先成家再立业……”
“又来了。”周野把包往墙边一靠,“我二十九,不是十九。你说得好像我不结婚就挣不到钱,结婚就有人替我管着口袋。”
我还想接,外头有人敲了敲半条门帘。我抬头,林晓站在门槛外,提一只布口袋,不像来吃饭,倒像来领工具。她喊我一声“周叔”,自然得像是早晨路过。我赶紧让她进。
她进门先看卷帘门。我原以为女人看见这阵势会问一句“门怎么了”,她没有,把口袋放到桌上,站到门口,仰头看那条卡住的轨道,又蹲下来看门板与墙边的缝隙。这样更合我意,她要是过日子的人,应当会过日子。
“这门没有坏。”她回头说,“轨道变形,不换电机。把铝轨校正,再上点油,门就能顺畅。换电机少说几百块,这个不用花。”
周野本来还站在墙边,这时走近几步,也蹲下去看。两个人一个指门头,一个说卡点,像在修门,又像在算一台别人硬要他们凑合的机器。我心想成家就是这样,一个看一处,一来二去对上了,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周野手也巧,你们以后多走动。”我趁热说,“他一个人在广告公司给人装招牌,风里来雨里去,别人都按天算工钱。要是有个人在屋里帮着……”
“周叔,”林晓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今天是来吃面的。要是吃面,我坐下来吃;要是给别人当标杆,我回去看摊子。”
周野笑了一声,半是解气半是替她圆:“爸,林晓不适合你那种说法。她是修东西的,不是给人上发条的。”
林晓也不受他这句好话,眼睛看着我:“周野,我今天来,是我爸说周叔人不错,让我来看看。我不答应谁成熟,也不负责谁上进。你要觉得可以,就按你的样子认识;你要觉得隔壁修鞋摊出来的姑娘只能做你成家的理由,那趁早别打主意。”
她话说完,周野居然没恼,反而认真点头。两个人又对了一眼,周野从口袋摸出手机:“行,那你留个联系方式。门轨道的事,我再向你请教。”
林晓没扭捏,报了号码。周野一向不这样。年轻的时候给他介绍对象,他三句话能把人冷走。今天他肯主动加,大概是因为林晓先拆穿了我,没让他一个人受审。我也不计较,只要他愿意认识,就比什么都强。
面端上来,红碗里各卧一筷面。原先是两双人,现在变成三个人。林晓吃得快,不挑话。周野吃两口抬眼看门。我心里那笔账还在翻:要让他成家,先要让他习惯与另一个人一块做事。今天这一面,到底也没白吃。
可临了,周野送我进厨房,低声说:“爸,我愿意再联系,不等于我答应结婚。你别再拿红碗给人下套,林晓不是那种面。”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她面了?我是看人好。”
周野没再顶,只抓了工具包出来,先把卷帘门往上一送,门吱一声上去半寸。他知道林晓说得对,就不再讲感情。我懂,他不喜欢被安排。但他喜欢和懂行的人说事,这就有路。
几天后,那张市容安全整改通知书贴到早餐铺玻璃上。雨季快过,市容巡查人员一起来巡。说我那个遮雨棚占道,还看那卷帘门边堆的煤炉子,让整改。
简而言之,不换雨棚,就得关火。我算了半宿钱,换棚撑架带工钱,比铺子两个月纯利还多。要是关门,房租照交,锅碗瓢盆都变冷。
我给周野打电话,却不知怎么开口。是他先问:“是不是整改的事?”
我把烟按灭,说棚子要换。周野当天搭车回来,不再像上次那样绷着。他拿卷尺量外沿,又抬头看墙上的铁架,说可以用广告安装那种龙骨改,做成可拆卸的,不用焊死。
顺便把卷帘门轨道也校正了。我信他。他做广告这些年,总摸轻钢和篷布,这种活实际上比换新雨棚更省。
林晓来得也快。她带着水平尺、角尺和一支划得极细的铅笔。她一到便先量门两边的垂直,再在木板上写数。周野说“门头宽三米二”,她接话“出水口往左偏五公分”。
我站在旁边插不上嘴,只把茶递过去。喝着茶,我看着他们一个站高一个蹲低,心里那套账又翻起来。
“你们现在一起商量,比一个人强多了。”我一边抹桌子一边说,“要我说,早像这样定下来,齐齐整整。单打独斗,少踩多少坑。”
林晓垂着眼,正往本子上记数,笔没停:“周叔,商量归商量。我跟他现在能商量,是因为有人要修雨棚,不是因为我们要睡一个屋。”
我脸上烫了一下,转头看周野。周野这次没笑,他把钢卷尺收回盒里,说:“爸,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不先结婚。你以为我不想有人一块还房贷?我前同事,结了婚买了房,为了还贷款,夜里有电梯井的活都接。三十多岁,孩子刚会走路,高空作业的平台没挂稳,人摔下来。不算当场出事,命救回来,腿废了。那段时间我在医院看,他老婆拼命借钱。
你说结婚能让人安心搞钱,可他要是没那笔房贷,可能不会接那个高度的活。”
我一时没接话。我想说那是真正过日子的人,总有人要扛。但我说不出口。周野没停,继续把篷布摊开,沿着边把尺寸量给我看。
“我知道你想让我好。可我不能自己收入不稳,还把人拉来陪我还账。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首要是不给别人添债。你也可以说我是躲,可我去装那些低空喷绘,熬一夜挣二百,为什么不做?因为我怕下一步就是去爬高。不是没责任心,是知道危险不替你等。”
林晓把本子合上,说:“这活我按天算工钱。修门轨道不另收,那是你家的旧活。要是雨棚上还缺人看水平,我来。但要把工钱明明白白算清楚。我不想把搞对象当了工钱,也不想让你周叔觉得我来了,就是我愿意撑起一个家。”
我脸更热。我想说不必分得这样清。可周野已经点头:“账怎么算,到晚上我发你。今天先定总尺寸。”
他们又去量。我在厨房烧水,听见他们念数。潺潺的,像给铺子补衣裳。我到底还是不甘心,觉得这“一起做事”本身就是家。但前同事的事横在心里,我没有再提先成家。
雨棚材料买回来,周野把货单上每一样都给我看。我偷偷去了趟城边旧货站,想省一笔,把棚架斜撑少买两根。我想得很简单,棚子靠墙,两面有挑梁,少两根撑也不会倒。这样省下两百块,能给灶台添个新灯。
这事我没同他们说。周野装到最后问我:“斜撑呢?”
我只说:“够用,我算过。”
林晓扛着水平尺走过来,没问第二遍,只伸手推了推棚沿。那棚面轻晃,像打嗝。她不说话,又绕到一边看底部。周野看我,眼神像第一次听说我不打地基。我心里发虚,嘴还硬:“风来了大不了收一收。”
验收那天,检查员站在雨棚下仰头看,又绕到背面,拿腿一顶侧柱,棚面跟着抖。他把本子合上,说“不稳定,要加斜撑”。我的脸转不开。周野没替我遮掩,他当面对检查员说:“是我们施工漏了,马上返工。”
他把灯箱和店招都拆下来,篷布掀一半。林晓从布袋里掏出小本,写几行。材料多钱,人工几点到几点。她抬头,不是看我,不是看周野,是把纸页撕下来递到我跟前。
“周叔,我明说。我可以帮,但不会免费收拾这个。你自己少装了材料,现在返工要紧。要我搭手,就按这个数结。不要我,我也不怨。”
那数目不小。再说我还拿不出。可若不修,铺子就得关。我站在门口,看那半掀的篷布像烂了半边的伞。周野搬灯箱,喘着气,不说我一句。
我突然明白,他们现在做的,正是我一直想看到的“一起扛”。可他们没有替我扛,而是叫住了我的错。真正商量的人,不是帮我把两百块藏在工料下头,而是在我少装两根斜撑时有人喊停。
我进屋,从抽屉底拿出那本红账本,里面另有张存折。红账本上早些年写满数字,彩礼、酒席、家具,什么都有。我原以为那是给周野成家的路。
可此刻我把它翻来翻去,手指停不住。最后我拿出来,走到林晓面前:“林晓,是我错了。我不该省这两根撑,更不该把你当成替我儿过坎的人。”
林晓接过存折,没看,只说:“账户号告诉我,我明天核对到账。钱算清了,我就来。这不是帮谁成家,是我干活,你付工。”
周野把灯箱放到一边,走到我面前。他额上有汗,眉骨上也有灰。他没有说“你早不该”,只问:“返工能签过吗?”
我点头。他于是去搬横杆。那天我们在门口补到傍晚。林晓没留晚饭。检查员第二天来,复看时点了点头。整改通过。
我坐在店门内,看新雨棚伸出去,发了好一会儿呆。雨棚不是婚房,也不遮人一辈子,只是遮住锅灶前的一片天。周野后来几天都在铺子里,帮我重新走线,把后门的灯也换成亮些的。
他不再问我“先成家”的事。我也不再提,倒不是彻底服气,是我发现他回来做事,并不缺那股劲。他只是不肯把他怕的风险,变成别人必须接着的账。
一个月后,我去林晓父亲的修鞋摊送卤面。几个旧箱子围着一个新门头,上面一盏小方灯,喷绘半新不旧。林晓站在梯子旁,正拿刷子清边。
她见我来,指着门头说:“周野做的。守时,材料列得清楚,工钱也清。我信得过,下面要给人做。”
我说:“这就好。”没有再多问。她也没问我婚姻。
周野隔三差五回县城。他把一个牛皮本带回家,本子上满是小字,材料、工钱、日期,分开写。某天黄昏,他坐在我桌边,把本子推过来:“爸,有空帮我核一遍。现在把广告装牌子和铺面小修整合成按单做,先不招人。林晓帮我介绍修鞋摊那单,后面还有一个。我头一个月没有白混。”
我翻开看,几栏账,写得比我年轻时还清楚。我想说“你有了家就更能做”,可看着他列到下午四点还去五金店比价,我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必从结婚开始。结婚似一笼热馒头,不能把磨面、发面、排烟、看火全省掉。
第五周清晨,早餐重新开门。卷帘门拉上去,雨棚稳稳的。我把第一锅骨汤沸开,切好小葱。周野绕出来,说他吃过,但看两碗面端上来,还是坐下,夹了一筷子。林晓在门前停步,探进头笑:“我外头等,你快吃。”
我端完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付钱,扫得干净利落。我几乎脱口说出“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硬是咽下去,只攥住找零。
“爸,我走了,晚上要去林晓铺子看新一单的尺寸。”
我点头,只说:“别迟到。”
周野应一声,抓起桌上的卷尺。林晓在门外喊:“周野,卷尺拿了吗?”
“拿了。”
他小跑出去。门外天已亮开。我把那本红账本翻到新页,记下重开张第一笔收入。
笔尖停在纸上,墨还没干。红账本老旧的边角卷着,我原来写在上面的彩礼、酒席、烟酒零碎还都在前面。可新页只记了六块一份、十块一份。我盯着那几行数目,突然觉得这页比任何喜事预算都更切近。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响。周野跟林晓一前一后走远,卷尺从他包里露出来,像半截亮晶晶的舌头。我合上账本,压进水汽还重的抽屉。早餐铺重新开门,生意终于又能做起来。
我终于不再急着问他们几时成家。有些账,不能替儿子提前写;先记下自己铺子里第一笔收入,已经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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