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抖着手把厚厚一叠全科会诊报告摔在桌上,逼视着刚走出浴室的陆远舟。

即便腾腾的热气混着薄荷沐浴露,那股刺鼻微苦的松香草纸焦味依然死死裹着他,浓烈得宛如刚从阴冷出殡的纸灰堆里爬出来。

“呼吸科、神经科、内分泌……全院指标全无异常,你根本没病。”

我一把攥紧他冰凉的手腕,指尖发颤,“大半年了,陆远舟,你身上这股死人纸钱味,到底从哪沾来的?”

陆远舟眼窝深陷,惨白着脸任由我逼问,视线却极度惊惧地越过我,僵死在顶楼画室那扇紧闭的铁门上:“晓棠,别查了……别上去。”

第01章

我把脸埋进陆远舟刚脱下的深灰色风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柑橘调的香水味,也没有应酬后的烟酒气,钻进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味。

像是粗糙的黄草纸混合了劣质松香,在密闭铁盆里闷烧后残留的冷灰气味。

这股味道,大半年前就缠上了他。

起初很淡,只在他清晨出门或深夜进门的那一瞬间掠过鼻尖。

可最近两个月,这股死人出殡般的纸钱味越来越重,像生了根一样浸透了他的羊毛衫、公文包内衬,甚至是他指甲缝里的皮肉。

浴室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陆远舟穿着深蓝色的棉质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热气从他身后涌出,带着薄荷沐浴露的清冽,可那股纸钱焦味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在水汽蒸腾下变得越发浓郁刺鼻。

“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他走到我身侧,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呼吸:“远舟,你身上……还是那股味。”

陆远舟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晦暗。

他很快低下头,抬起衣袖自己闻了闻,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有吗?大概是今天路过老城区,那边有人在路口烧纸,风全吹我身上了。”

“每天都有人烧纸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大半年前你就这么说。可这味道连洗衣机烘干三遍都洗不掉,甚至你刚洗完澡,毛孔里渗出来的还是这股味道。”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陆远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骨髓般的枯槁。

他才三十二岁,可这大半年来,他的脊背却像压了千斤重担,怎么也挺不直。

“晓棠,明天我再去医院洗个药浴,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卑微的哄劝,“别胡思乱想。医生说了,你现在的神经很脆弱,受不得刺激。今天头还疼吗?”

“我没胡思乱想!”

我胸口一阵发闷,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我清醒得很。昨天我还给苗苗的寄宿学校打电话,可那边座机一直占线。我想去郊区看她,你总说封闭式托管不让家长频繁探视,连周末也不让我去接。远舟,我们到底瞒着苗苗什么?你身上这股死人才用的纸钱味,到底是从哪儿沾来的?”

提到“苗苗”两个字,陆远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进了掌心。

过了好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我的肩膀,强行把我按在床沿坐下:“苗苗在学校很好,上周老师不是还给你发了短信吗?说她这周手工课拿了第一名。全托幼儿园规矩严,是为了孩子收心。你重度产后抑郁刚有好转,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下个月期末,我们就把她接回家,好不好?”

他的手掌按在我的肩头,隔着睡衣,那股混合着松香草纸的焦烟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胃里一阵痉挛。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陆远舟替我掖好被角,把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前推了推,低声道:“睡吧,我把这件风衣拿去阳台挂着。”

屋里的主灯熄灭了,只剩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

陆远舟躺在我身侧,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平稳。

可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的神经突突直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垫极轻地弹动了一下。

微弱的悉索声响起,陆远舟赤着脚下了床,连拖鞋都没有穿。

卧室门被拉开一条微小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立刻睁开眼,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走廊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唯独通往顶楼阁楼的木质旋转楼梯上方,隐隐透出一道极淡的光晕。

那间顶楼画室,平时一直被陆远舟锁着。

他说里面堆放的全是以前的旧画材和工程设计草图,粉尘太重,怕引发我的哮喘,平时钥匙由他一个人收着。

可现在,头顶上方清晰地传来了声响。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翻动纸张的动静。

那是一种极其沉闷、极有规律的叩击声。

“咚。”

“咚。”

“咚。”

沉重的闷响隔着厚实的楼板传下来,每隔四五秒就响一次。

那声音不像是木槌敲击,倒像是什么沉重而柔软的钝物,正一下又一下,极其机械地砸向冰冷的地板。

每砸一下,我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记。

伴随着那诡异的撞击声,一股比风衣上浓烈十倍的松香草纸焦味,顺着楼梯间微弱的空气对流,幽幽地飘散下来,钻入我的鼻腔。

那根本不是路口吹来的余味。

源头就在这栋房子里,就在我们头顶的画室里。

我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顶楼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就在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里面的叩击声骤然停了。

整栋房子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门后的光亮倏地熄灭,紧接着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心里一惊,转身飞快地退下楼梯,轻手轻脚钻回被窝,拉紧被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十几秒后,卧室门被推开。

陆远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纸钱灰烬味几乎要把我窒息,带着寒夜的凉意。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冰凉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直到我快要忍不住颤抖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身边的呼吸声再度变得均匀沉重,这一次,他是真的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我等到凌晨四点,确定他陷入了深层睡眠,才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床尾的单人沙发上。

陆远舟明天要带去公司的黑色公文包正歪倒在那里。

我赤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开公文包的外层拉链。

里面除了车钥匙、钱包和几份建筑图纸,并没有画室的钥匙。

我不死心地伸手探向内侧带有拉链的暗格。

手指摸到了几张硬质的纸张。

我轻轻抽出一角,借着惨淡的月光看去。

那不是公司的合同,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医院病历纸。

随着纸张被带出,折角处露出了顶端鲜红刺目的印章和科室抬头——精神卫生中心特需专家组联合会诊单。

而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苏晓棠。

第02章

手指按在薄薄的纸页上,冷汗浸透了指纹。

患者姓名栏清清楚楚印着苏晓棠三个字,但下面具体的会诊记录和结论,却被陆远舟折在背面。

我屏住呼吸,正要将纸完全抽出来翻开,床上突然传来一阵翻身的布料摩擦声。

陆远舟在梦中低沉地呓语了一句,手臂沉重地搭向身侧的空枕头。

我吓得心跳几乎停滞,顾不得细看,迅速将那张纸折回原样塞进暗格,拉好拉链,轻手轻脚钻回被窝。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纸灰气味,从后背贴了上来。

他在睡梦中下意识把我往怀里揽紧,力道大得像怕我突然融化在黑暗里。

我浑身僵硬,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上午九点,我坚持拉着他去了本市最好的三甲医院。

前几天我以他连日咳嗽、身上总有焦糊怪味为由,硬是挂了呼吸内科、神经内科、皮肤科和耳鼻喉科的专家号。

我想证明他病了,证明他身上那股死人棺木般的纸钱味是某种严重的脏器代谢病变。

可陆远舟的反应平静得让我发慌。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

在诊室里,他顺从地脱下外套,按照医生的要求换上医院专用的纯棉检查服。

在做全面胸部CT和支气管镜前,他甚至主动去卫生间用医院的免洗消毒液将脖颈和耳后反复清洗了三遍。

会诊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各科主任拿着厚厚一叠化验单走到诊室外,给出的结论却如出一辙。

“苏女士,你丈夫各项指标全都在正常区间。肺部纹理清晰,没有长期吸入粉尘的指征,肝肾功能完全健康,皮肤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脂溢性分泌物。至于你反复强调的‘烧纸味’……”

老专家摘下眼镜,有些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我们在他身上只闻到了普通的消毒水味。你最近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我一把夺过那些单子。

血常规、生化全项、代谢筛查、组织活检,甚至包括挥发性有机物排查,密密麻麻的数字后全是代表正常的绿色箭头。

一切正常。

他健康得无懈可击。

可当我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深秋的冷风一吹,他重新穿上那件黑色风衣,那股混合着松香、草纸、香灰的焦苦死寂之气,再次顺着他的领口钻了出来,浓烈得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站在台阶上,转过头看我,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倦与悲哀:“晓棠,现在放心了吗?我真的没事。”

我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已是傍晚。

陆远舟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不多时,餐桌上摆好了三道菜:水煮白菜、清炒山药、一碗见不到半点油星的水豆腐。

大半年来,家里的餐桌一直都是这样。

我看着那片惨白的豆腐,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远舟,我们家已经大半年没买过肉了。苗苗在的时候,每周末都要吃糖醋小排的,你为什么从不买肉?”

陆远舟盛饭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瓷勺撞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前段时间……肠胃不好,吃清淡的养胃。”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可今天体检查出来,有胃炎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死死盯住他低垂的眉眼,“而且,就算是养胃,连鸡蛋和肉汤都不能碰吗?”

他沉默了很久,把盛满白米饭的碗轻轻推到我面前,眼眶泛着不正常的微红:“晓棠,先吃饭吧。等过阵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他又在回避。

那种被蒙在厚重黑布里的窒息感再次涌了上来。

我放下筷子,转身快步走向客厅的座机。

“我想苗苗了。”

我拿起听筒,手指发颤地按下那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今天是周五,全托幼儿园该开放家长热线了。我必须听听她的声音。”

大半年前,陆远舟说苗苗被郊区那所全封闭式寄宿幼儿园选中,为了培养独立性,除了每周固定短信通报,平时谢绝一切探视,只有每周五傍晚允许通一次电话。

免提键按下的那一刻,听筒里传出来的不是等待接通的嘟嘟声,而是毫无起伏的急促忙音。

嘟、嘟、嘟——“占线。”

我挂断,重新拨打。

依然是冰冷刺耳的忙音。

连拨了四次,每一次都是忙音。

那条号码仿佛通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空洞世界。

“晓棠,别打了。”

陆远舟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伸手按住了免提键,“全校几百个孩子的家长都在这个时间段打,线路一直很挤。晚点老师会按惯例把苗苗的情况发短信过来的。”

他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带着那股洗不掉的纸钱灰味。

我没有争辩,顺从地收回手。

夜里十点,陆远舟去浴室洗澡。

磨砂玻璃门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伴随着他压抑至极的轻咳。

我走到床边,拎起他换下搭在椅背上的西裤,准备扔进脏衣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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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管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下。

我顺手探进他右侧的裤兜。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零钱,也不是车钥匙,而是一个冰凉生硬的金属物件。

我屏住呼吸将它慢慢抽了出来。

借着走廊昏暗的地灯,一把掌心长短、齿痕生满了暗红色铜锈的老式钥匙,正静静躺在我的手心里。

那是顶楼画室的备用门锁钥匙。

第03章

浴室的水声突兀地停了。

我指尖猛地一缩,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飞快塞进睡袍内侧的暗袋,顺手把西裤扔进了脏衣篓。

伴随着金属合页极轻微的转动声,磨砂玻璃门被推开,陆远舟裹着深灰色浴袍走出来。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身上蒸腾出的浓重热汽不仅没能驱散那股味道,反倒把那层浸透皮肉与骨髓的松香草纸冷灰焦味彻底蒸了出来,混着薄荷沐浴露的刺鼻凉气,蛮横地往人鼻腔里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走过来,抬手想抚我的额头。

他的指腹带着未擦干的潮气,冰凉黏腻,像常年浸泡在不见天日的阴冷井水里。

我不动声色地侧头避开,假装低头整理床单的褶皱:“没什么,看你裤脚上沾了灰。明天周末,我顺路去医院找若涵拿点助眠药。”

陆远舟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五指无声地收拢成拳,又极慢地垂回身侧。

他扯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轻声道:“好,让若涵给你开点温和的助眠药,别总熬夜。最近降温厉害,出门记得多穿件外套。”

隔天上午十点,市中心医院特需门诊。

惨白的白炽灯光洒满整间诊室,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气味。

林若涵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捧着我递过去的各科体检汇总报告,整个人僵直得像一尊石膏像,脸色甚至比身上的白大褂还要惨白几分。

“晓棠,远舟昨天在内科、神经科、甚至毒理室做的全套筛查,报告你刚才都亲眼看了。”

林若涵将报告单缓缓合上,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连带着指甲盖都失去血色,“血液生化、各脏器代谢指标、重金属检测,全都在最标准的绿线以内。他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你在家总闻到的那股烧焦气味……医学上真的不支持这种莫名焦糊味的代谢反应,人体是不可能自行散发出草纸冷灰味的。”

“那到底是什么味?”

我身子前倾,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双手死死攥住皮包背带,指甲嵌进皮革深处,“若涵,我们认识整整七年了。远舟这大半年来在家里不碰一星半点荤腥,连鸡汤骨头汤都要背着我倒进下水道;他公文包最隐秘的夹层里,藏着精神卫生中心专家组写着我名字的重度联合会诊单;他的西裤口袋里,常年装着顶楼画室的铜钥匙;每天后半夜两点十五分,画室里都会准时传来极沉闷的撞击声。你告诉我,这些全是我凭空臆想出来的幻觉吗?”

林若涵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她猛地避开我的视线,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急促地抿了一口水。

水杯边缘与她的下门牙轻轻相撞,发出极轻却颤抖的瓷响。

“晓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你现在千万别钻牛角尖。”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至极的惊惶,但那丝惊惶随即又被浓重得化不开的怜悯与哀伤彻底淹没,“远舟他……他背负的东西超乎你的想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希望你好起来。听我的,按时吃那两瓶黄色胶囊,多休息,千万不要去翻他的私人物品,更不要去开顶楼画室的门。相信我,那扇门后的一切,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不能开门?”

我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她,心跳在胸膛里疯狂撞击,“那里面到底锁着什么?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林若涵被我的反应吓得猛地一颤,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拉开抽屉,取出两盒包装完好的温和镇静药物重重推到我面前,语气急促慌乱,甚至带上了近乎绝望的哀求:“晓棠,先回家好不好?下周五你再来复诊。我后面还有排队的病人……算我求求你,快回去吧!”

从特需诊室出来,深秋干冷的狂风迎面扑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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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进计程车后座,包里的手机便短促地震动了一声。

屏幕骤然亮起,跳出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备注赫然写着:红太阳全托寄宿幼儿园陈老师。

“苗苗妈妈您好,苗苗这周表现非常乖巧,昨晚睡眠很好,今天上午的美术手工课上画了一家三口在海边看日出,还拿到了全班唯一的小红花奖章。苗苗特意托我转告您,她很想妈妈,让妈妈务必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不用牵挂她。”

熟悉的汇报格式,挑不出半点错漏的温暖语气。

可我的手指悬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发信时间清晰地显示着:上午十一点零四分。

昨天下午我曾四次拨打这家全托寄宿幼儿园的对外座机,无一例外,听筒里永远是空洞单调的占线盲音。

更关键的是,按照那家学校严格封闭的管理手册,每周五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是大班全体幼儿统一进行户外阳光体能训练的时间,根本没有任何生活老师会在这个时段进美术教室批改画作,更绝不可能擅自停下监护职责去发送私人生活通报。

我颤抖着指尖,点开了发件人的详细号码资料。

跳出来的并不是此前幼儿园公布的统一企业服务号,而是一串以189开头的私人手机号码。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巨响,如遭重击。

半个月前我在书房帮陆远舟整理往期税单时,曾在抽屉底层无意中扫见过一张家庭宽带绑定的手机副卡缴费账单。

那张被陆远舟单独扣费、从未见他拿出来用过的备用副卡号码,正是眼前的这串数字。

而上午十一点零四分,恰恰是陆远舟在西郊高新产业园区的设计公司每周高管早会结束、固定进入休息抽烟的时间点。

这大半年来每周按时发到我手机上的女儿生活汇报,竟然全部来自陆远舟的备用手机。

那笔每月按时从夫妻联名账户上扣除的昂贵托育费用,到底流向了哪里?

下午五点,残阳如血,我推开了家门。

整栋双层别墅陷入一片死寂,餐桌上空无一物,厨房里的刀架与油烟机干净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双开门大冰箱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的依然是白豆腐、素挂面与清洗干净的青菜,整整大半年,这个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一片鱼肉。

我脱下外套,脚步发飘地走上二楼,停在走廊尽头的儿童房门前。

房门没有锁,我轻轻推开。

屋里纤尘不染,粉色的儿童床单平整得看不见丝毫压痕,书桌上的彩色铅笔按长短整齐划一地码在笔筒里,地毯上那座高大的塑料积木城堡,甚至还维持着大半年前搭好时的每一个卡扣角度,空气里滞留着一股长久无人踏足的冰冷与陈腐。

书桌左上角的台历,定格在二月十四日。

在那之后,整整大半年,再也没有人翻动过哪怕一页。

叮铃铃——尖锐刺耳的座机铃声突然撕破了满屋死寂。

我心口狠狠一缩,快步冲下楼梯,在玄关处抓起了听筒。

“晓棠,是我。”

陆远舟沙哑疲惫的嗓音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那端缓缓传来,背景音里隐隐带着西郊公司走廊上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西郊这边的商业项目施工图出了重大纰漏,甲方代表刚到现场,要求今晚通宵推翻重做。我今晚赶不回去了,必须在公司通宵加班。”

“加班?”

我死死握紧冰凉的塑料听筒,指甲深陷进掌心,极力让声线维持着平稳,“整晚都不回来了吗?”

“嗯,通宵。阿姨已经把换洗衬衫送过来了。”

他压抑地轻咳了几声,声音听起来虚弱得令人心悸,“晚上把门窗锁死,吃完若涵开的药就早点睡,千万不要熬夜,更不要胡思乱想,听话。”

嘟、嘟、嘟……

电话被那端挂断,短促冰冷的忙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一遍遍回旋。

大半年来,无论在西郊加班到凌晨几点,哪怕只是回来洗个澡换件衣服,陆远舟也从来没有哪一天夜不归宿过。

他总是拖着一身洗不净的纸钱焦味,在后半夜悄无声息地推开大门,然后一个人踩着极其微弱的脚步声,走向三楼。

今晚,他是真的被困在西郊,还是料定我吃下镇静药后会昏睡不醒?

我慢慢放下听筒,手伸进睡袍内侧的暗袋,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凸起的黄铜锈迹深深硌进肉里,冰冷、坚硬,刺得神经阵阵发痛。

没有一丝迟疑,我脱掉拖鞋,光着脚踩在泛着寒意的木质楼梯上。

一步,两步,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三楼走廊里昏暗无光,深秋的烈风拍打着尽头未关严的气窗,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走廊的最深处,正是那扇常年被黑色隔音棉和加厚密封胶条严密封死的画室铁门。

距离铁门还有三步远时,我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紧闭的铁门门缝下方,正悄无声息地向外渗出一缕缕极细极淡的青灰色冷烟。

那绝非明火起灶的浓烈滚烟,而是底座沉重的铜钵深处,特制的降真长香在极其缓慢地阴燃,混合着堆积如山的松香草纸残渣未曾彻底冷却的冷灰余烬,正顺着微弱的空气对流丝丝缕缕地翻卷出来。

那股压抑了大半年的苦涩焦糊味,此时浓烈到了极致,近乎实质化地直往我的口鼻里钻,呛得我几乎窒息。

画室里根本不是什么旧图纸和画材。

我浑身剧烈颤抖着,一步步挪到门前,颤抖的五指死死捏住那把生锈的铜钥匙。

我屏住呼吸,看准了铁门中央那只布满暗红色划痕的锁孔,将冰冷的黄铜匙尖缓缓推了进去。

钥匙与生锈的锁芯内部发生极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咬紧牙关,手腕发力,将钥匙向右猛地转动了半圈。

“咔哒!”

一声清脆刺耳的机括脱扣声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门锁彻底解开,厚重的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漆黑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冰冷阴气、刺鼻香烛与成堆纸钱灰烬的狂暴气流,带着令人头皮炸裂的绝望死寂,迎面狠狠扑在了我的脸上。

第04章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厚重的铁门被我推开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我伸手在门内侧摸索,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电胶布,原本的顶灯开关竟被人生生用胶带封死。

我不敢开走廊的大灯,只能借着身后地脚灯洒进来的微弱昏黄,侧身挤了进去。

脚底踩到了一层极松软、沙沙作响的东西。

我低头看去,地面上不是画室该有的画布或木屑,而是密密麻麻铺了满地的黄褐色草纸。

那些纸张边缘被剪成整齐的铜钱圆孔,大半已经被火舌燎咬过,黑色的纸灰和未燃尽的焦边像枯叶一样积了厚厚一层。

房间靠里的正中央,摆着一只足有半人宽的紫铜大盆,盆沿积满了泛白的纸灰残渣,微弱的火星在灰烬最深处隐隐闪烁,丝丝缕缕青灰色的冷烟正笔直地升腾起来。

四周的窗户全被双层的黑色隔音绒布钉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空气里那股苦涩的松香草纸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借着门缝外挤进来的微弱光线,我一眼看见正对房门的供案正中央,立着一只罩着黑纱的实木相框,里面五岁小女孩的黑白笑脸正静静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