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转眼又是秋天。路边银杏树的叶子黄了,金灿灿的,一片两片,悄然落下。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沂蒙山区的秋天来。满山遍野的地瓜,红彤彤的,该是刨地瓜的时候了。
那时节,学校要放秋假的。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跟着大人下地。天不亮就爬起来,妈递过一张煎饼,卷着咸菜,爸扛着镢头,我背着筐,一家三口往山坡上走。露水重,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到了地里,爸先蹲在地头啃几口煎饼,妈就着山泉水咽下去,然后爸便抡起镢头,一下一下,刨开结实的黄土。那镢头起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土地在叹气。
地瓜刨出来,红皮白瓤的,滚得满地都是。我蹲在地上拾,拾满一筐,妈就用搓板擦成片。后来有了切片机,咔咔的,一推一片,倒也快些。爸在前面刨,我和妈在后面切,切好的地瓜皮子白花花铺了一地。从山脚望去,层层梯田上,家家户户都在切地瓜,人声鼎沸,那“咔咔”的切声,至今还在耳边响着。
可最怕的是下雨。深秋的天,说变就变。半夜里,常常听见邻居一声喊:“下雨了!快起来抢地瓜皮子!”于是全村的人都爬起来,打着灯笼往山上跑。小山村顿时灯火通明,鸡飞狗跳的,比过年还热闹。那时候我小,跟在妈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晒到半干的地瓜皮子,被雨一淋,就发霉变黑,先从中间烂出一个洞来。乡亲们苦笑着说:“我家的地瓜皮子都成‘眼镜’了。”烂了的地瓜皮子摊成煎饼,又苦又涩,可还得吃。背着那样的煎饼上学,就着咸菜疙瘩,也拉不下嗓子眼去。
妈曾经说过:“地瓜皮子养活了咱沂蒙山人,也苦了咱沂蒙山人。”这话我记了三十多年。如今,老家的地瓜越种越少了,每户只种个三分五分,小孩子都把地瓜当稀罕物。酒店里上一盘烤地瓜,大家都说好,说健康,说养生。我夹一块放在嘴里,忽然想起那些烂了的地瓜皮子煎饼,想起妈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的泪光。
其实,何止是地瓜呢。每一粒粮食里,都藏着庄稼人的汗水和祈盼;每一片土地上,都刻着先辈们的足迹与叹息。那些苦累的日子,像地瓜皮子一样,晒干了,存起来了,成了我们这代人骨子里的底色。如今城里的秋天,银杏叶落了,我弯腰拾起一片,黄澄澄的,倒真像是晒干的地瓜皮子了。
只是,那些半夜抢收地瓜皮子的灯火,那些“眼镜”一样的烂煎饼,都再也见不着了。而记忆这东西,就像地瓜的根,扎得深了,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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