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上一次长期相处,还是在西藏江孜地区。那时,一个是参加地方工作的年轻女干部,一个是桑顶寺地位尊崇的女活佛。岁月过去近30年,身份、生活和经历都发生了变化,却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熟悉感。
李国柱后来回忆,桑顶·多吉帕姆当年的容貌变化并不算大,仍然文静,见人时带着笑意。只是再次见面时,她们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到西藏、对未来充满未知的年轻人。
两人的交往,起点并不在北京,而在一次宗教事务活动中。
李国柱早年学习成绩很好。1949年夏天初中毕业时,家里希望她报考护士学校,认为学成后容易找到工作。可入学要准备白衣、白鞋和带秒针的手表,这些东西对当时的她来说并不容易置办。后来,她选择了不收学费的师范学校。
新中国成立后,李国柱进入十二军军政大学学习。受进步教师影响,她很早便开始关注社会问题,逐渐走上革命道路。毕业后,她响应号召,进入进军西藏的队伍,后来与阴法唐相识并组建家庭。
1952年11月,李国柱调入统战部门,负责上层妇女工作。那项工作看似只是接触、交谈,实际却十分复杂。不同阶层、不同寺院背景和不同生活习惯,使每一次拜访都要谨慎处理。
她很快明白,语言是最直接的桥梁。为学藏语,她几次更换老师,后来与益西卓玛配合得最好。益西卓玛教她藏语、骑马和当地风俗,李国柱则帮助对方学习汉语。两个年轻女性互相请教,关系也由工作伙伴变成了亲近朋友。
那时的统战工作没有现成模式。李国柱常常上门拜访,也邀请对方到机关交流。有些人态度冷淡,有些人婉言推辞,还有人干脆不愿见面。她没有因此停止联络,能见便见,不能见就改日再去。
一次到贵族家庭做客,主人用衣袖擦过碗后倒上酥油茶。若是不喝,主人可能觉得客人嫌弃;喝下去,身体又确实不舒服。李国柱后来谈到这件事时说,工作总要有人去做,很多细节不能只按个人习惯处理。
桑顶·多吉帕姆的出现,让这种接触有了另一层便利。
她是浪卡子县桑顶寺的转世女活佛,法名德钦曲珍,“多吉帕姆”意为金刚亥母。由于宗教地位特殊,她平时很少外出,普通民众能够见到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1956年春,江孜宗教事务委员会成立,江孜专区邀请所属寺庙负责人前来议事。桑顶·多吉帕姆所在的桑顶寺属于江孜地区,因此也在受邀之列。李国柱当时在江孜分工委统战部工作,便借这个机会,安排她与当地妇女见面。
场面很有秩序。
上层妇女穿着盛装,按身份和辈分依次进入会客室。有人进门后双手合十,俯身叩拜,再献上哈达。桑顶·多吉帕姆轻声回应,并为来客摩顶。她说得不多,却始终保持着庄重和克制。
消息传开后,机关大院外又聚集了许多普通妇女。她们同样希望献哈达、求摩顶。李国柱原本担心人数太多会让女活佛为难,桑顶·多吉帕姆却没有拒绝,而是逐一满足她们的请求。
李国柱由此看见,民众对她的尊敬并不只来自身份,也来自长期形成的信仰习惯。要开展工作,不能绕开这种现实,更不能简单把它理解成几句口号就能改变的事情。
两人交往加深后,桑顶·多吉帕姆向李国柱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她曾到内地参观,见过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其中两次受到毛泽东接见并合影。那些经历,使她对国家的发展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更艰难的转折发生在1959年。西藏局部地方发生叛乱后,桑顶·多吉帕姆被叛乱分子劫持,辗转前往印度,途中吃尽苦头,后来获救回国。1959年9月30日,她参加国庆宴会,周恩来曾对她表示欢迎,并谈到西藏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问题。
这段经历被她反复提起。对她而言,回到祖国并非一句简单的话,而是经历了被劫持、逃亡、营救之后作出的明确选择。李国柱也正是在这些谈话中,更加了解这位女活佛为何始终坚持自己的立场。
1981年北京重逢时,两人谈起旧事,许多细节无需解释。西藏分别之后,她们各自承担工作,生活轨迹并不相同,却一直保持联系。此后,桑顶·多吉帕姆往返北京和西藏参加会议,李国柱也曾多次赴藏,两人的来往没有中断。
1990年,得知桑顶·多吉帕姆腿部患病,李国柱托人捎去中药。1992年,桑顶·多吉帕姆在北京住院接受白内障手术,李国柱又专程到医院探望。病房里的见面不再有仪式,也没有众人围观,只剩下多年朋友之间的几句问候。
她们第一次相识时,靠的是一场工作安排;多年后还能彼此牵挂,靠的则是共同经历过的西藏岁月。ади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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