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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喊了一声:“何佳琪家属!”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拖鞋的中年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腿站麻了,晃了两下才站稳。

我妈。

她头发上还滴着雨水,身上那件旧棉袄湿了一片,一看就是从村里赶过来的,连伞都没来得及打。

护士又问了一遍:“家属呢?”

我妈走过去,哆哆嗦嗦伸出双手:“我……我是她妈。”

护士把孩子递给她,说:“恭喜,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我妈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两点进产房,晚上九点才生出来。

从进产房到出产房,婆家没一个人来。

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没哭,也没闹,躺在那张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一晚上灯管上的灰。

整整七天,我妈一个人在医院伺候我,给我擦身子、端屎端尿、去买饭。

婆家的门,连个缝都没开过。

出院那天,我妈给我收拾东西,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一个字都没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字,我一憋就是七年。

01

我叫何佳琪,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嫁到苏家。

苏家在城郊,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我家强。

公公苏松在镇上的纸箱厂干了半辈子,婆婆薛丽蓉是厂里的会计,两口子攒了套两层的自建房,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苏烨烨是家里的独子,在县城的物流公司当调度员,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

人老实,话不多,谈恋爱那会儿我说什么他都点头,什么事都依着我。

我妈说这样的男人踏实,过日子不折腾。

我以为我妈说得对。

结婚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

婆婆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没挑什么刺。

我每天早起做早饭,下班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周末跟着婆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包饺子。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勤快,再难相处的人也能捂热。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你捂得再热,它也是块石头。

结婚第二年,公公苏松查出了高血压,干不了重活,提前办了病退。

家里少了份收入,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嘴里不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我家里穷,陪嫁少,拖累了他们家。

我就当没听见。

那一年秋天,我查出怀孕了。苏烨烨挺高兴,当天晚上就给他妈打了电话。婆婆在电话里问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去查了没?”

那时候才两个月,能查什么?

苏烨烨说没查。婆婆没说别的,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天她过来了,一进门就拉着我去镇上卫生院,说让老中医把把脉。

老中医把了半天,笑眯眯说“脉象不错”。

婆婆追问是男是女,老中医摆摆手说月份太小,看不出来。

从卫生院出来,婆婆的脸拉得老长。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不说,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路,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苏烨烨问我妈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从那天起,婆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催我去查胎儿性别。

今天说谁家的儿媳妇怀了男孩,明天说谁家的儿媳妇不听话生了女孩被婆家嫌弃。

语气一次比一次重,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我没去。

我觉得孩子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骨肉,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

孕五个月的时候,苏烨烨被他妈叫回去谈了一次话。回来后他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要不……咱们去查查?”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有了失望。

我说:“查了又能怎样?是女孩你让我打掉?”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整夜,谁都没翻过身。

后来婆婆来越来越勤。每次来都要念叨这件事,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为苏家着想,说苏松就苏烨烨一个儿子,不能断了香火。

我咬着牙忍着。

我以为忍受是美德,可后来才明白,过分的忍让只会让人把你当软柿子捏。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婆婆突然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往茶几上一拍:“这是两千块钱,明天去县医院查。我已经跟人打好招呼了,不用排队。”

我看了那信封一眼,又看看苏烨烨。

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没碰那个信封。

婆婆的脸更难看了,啪地把信封拍在茶几上:“你不去是吧?行,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了以后,我和苏烨烨面对面坐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要不……就去查一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说:“是女孩怎么办?”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晚,我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凉了大半截。

02

我没有去医院查。

那两千块钱婆婆没拿走,就放在茶几上,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苏烨烨不提这件事,我也不提。我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我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孕九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不方便。

婆婆再也没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有。

倒是小姑子苏晓雯打过一次电话,话里话外都在说我不懂事,说她妈妈为了我的事愁得睡不着觉。

我听着,没有反驳。

那个时候我还傻傻地以为,等孩子生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错了。

预产期那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上厕所,突然觉得不对劲。羊水破了,顺着腿往下流。我慌了,喊苏烨烨,他从床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车钥匙。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直不起腰了。

医生检查后说开了三指,让我直接进产房。苏烨烨推着我往产房走,走到门口,护士让他留在外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被推进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产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孤独。

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我疼了整整八个小时。

宫缩一阵接一阵,疼得我浑身冒冷汗。我把枕头咬出了一个洞,指甲在床单上抠出了好几道口子。护士来看了好几次,说再坚持坚持,还开得不够。

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生,生完就好了。

下午两点多,医生终于说可以了。

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用力,再用力,感觉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哭声。

孩子出来了。

我瘫在产床上,浑身湿透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护士抱着孩子,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恭喜,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看到她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找吃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男的女的,什么婆家的脸面,都不重要。

她是我的孩子,这就够了。

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家属看,我躺在床上等着。我想等苏烨烨进来,想看看他抱着孩子是什么表情。

可我等了很久,门口一直没动静。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喊了好几遍:“何佳琪的家属?何佳琪的家属在吗?”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急促地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在……我在这儿!”

是我妈的声音。

我那会儿还不知道,我妈接到苏烨烨电话后,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从我们村到县城有四五十里路,她打了辆三轮车,到了镇上又坐面的,一路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

护士说:“您看看,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我妈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我躺在产房里,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第二个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婆婆来过医院。

她站在产房门口,问了护士一句“是男是女”,护士说“是女孩”,她扭头就走了。

苏松跟她一起走的。

苏晓雯也跟着走了。

苏烨烨追出去,在停车场被他妈拉住说了十几分钟。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推回病房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

我妈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看到苏烨烨进来,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咕噜声。

那天晚上,我妈没回去。她跟护士要了一张折叠床,就放在我病床旁边。半夜我醒来,看到她侧着身子蜷在那张小床上,身上就盖着一件外套。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

从嫁进苏家那天起,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可到了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还是我妈。

03

在医院住了三天,婆婆没来过一次。

第一天,隔壁床的产妇问我家属怎么没来,我说他们忙。

第二天,护士查房的时候又问了一遍,我说家里有事。

第三天,我妈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去打热水的时候抹了把眼泪。

我看到了。

我没问,也没说。

那三天里,苏烨烨每天都来,待的时间不长。

他坐在病床边上,有时候抱抱孩子,有时候就干坐着。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即使说,也只是“吃了没”

“吃了”这样没话找话的敷衍。

出院那天早上,我妈给我收拾东西,我坐在床边等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没有问我身体怎么样,没有问孩子好不好,开口就说:“自己找个地方坐月子吧,家里还没收拾好,你公公身体不好,我也没空伺候你。”

我说:“好。”

挂掉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妈走进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准备出院了。

出院手续是苏烨烨去办的。他在收费窗口站了很久,掏手机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帮他垫上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看我妈背对着我数钱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的。

出院后,苏烨烨把我们送到了我妈租的小旅馆。

那是一家很旧的旅馆,在县城边上,一个单间一天三十块钱。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掉漆的床头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整日不见阳光。

我妈把唯一一个枕头让给我,自己枕着衣服睡了好几个晚上。半夜我听到她在翻身,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腰疼。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烨烨那几天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他坐在床边,有时候抱抱孩子,有时候就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身说:“我明天得去上班了,公司那边请了太多假。”

我说:“你去吧。”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窗外巷子里传来摊贩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很长很长。

那个晚上,我妈端了一碗鸡汤进来,是她用带来的土鸡炖的。她把碗递给我,说:“闺女,喝完早点睡。”

我接过碗,汤还是热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盐放得不多,但我妈已经放了三次了。

“妈,”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怎么了?”

“明天……咱们回家吧。”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碗鸡汤我喝得一滴不剩。碗底有块鸡肉,煮得很烂,骨头都酥了。我挑着吃了,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鸡肉。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大概是半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04

我们在那家小旅馆住了一个星期才回娘家。

回到家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院子里,我妈种的那几棵白菜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我爸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回来,赶紧接过行李,又看着婴儿车里的孙女,笑了笑,说:“长得像你,有福气。”

我妈把我带到以前住的那间屋子,里面的被褥已经换过了,枕头套是新买的,上面还印着碎花。

床头柜上放了一只保温杯,我妈说那是她特意去镇上买的,让我喝水方便。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样子,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村里的人都知道我回来了。有些邻居上门来看孩子,夸她白净,说她眼睛像我,长大了一定好看。当着外人的面,我应着,笑着,一切都好。

等人都走了,我妈才小声问我:“你婆家那边,真就没人来?”

我说:“不来了。”

我妈没再追问。

那段时间,苏烨烨来过三趟。

第一趟是在我回娘家的第三天。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几斤苹果,站在大门口,被我爸让进屋来。

他坐下后东拉西扯说了一些话,无非是让我好好养着之类的。

我没搭腔,他一个人说了半天也说不下去了,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第二趟是一个星期后。

他带来了两千块钱,说是他那个月的工资。

我没收,说你自己留着用吧。

他把钱放在桌子上,说:“你拿着,孩子也要花钱。”我没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车轱辘话,越说越没劲,最后说:“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巴硬,其实心里……”

我没等他说完。

第三趟是一个月后,也是最后一趟。

那天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走到我家门口。进来后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东拉西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离婚协议。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心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写得很简单,孩子归我,他不争抚养权,房子是婚前财产,没我的份,存款也不多,他愿意分我一半。

我说:“房子我不要,钱我也不要,我就要孩子。”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我继续说:“孩子跟我姓,以后跟你苏家没有关系。你每个月付抚养费,按法律规定来。”

他愣了很久:“你……就非要这样吗?”

我说:“你妈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一家人。你也从来没替我争过一句。我在你们家五年,到头来连生孩子都没人来看一眼。你说我不该这样,那该哪样?”

他没话说。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签了字的协议放在桌上。

门关上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沉,把院子的地砖晒得发白。

我妈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我,问了一句:“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村里放电影,喇叭声从祠堂那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躺在竹椅上,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在黑暗里听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以为从这天起,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可七年后的一个电话,又把那些尘封的东西翻了出来。

05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七年里,我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母亲,变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一个看见婆婆就紧张的小媳妇,变成了自己当老板的女强人。

离婚后的第一年,我把女儿交给妈带,自己去县城一家家政公司当保洁。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块钱,除了吃喝,剩下的全寄回家。

第二年,我辞了保洁的工作,自己注册了一个小家政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部手机加一辆二手电动车。

我一个人接单,一个人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钱。

第三年,我招了第一个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下岗女工,丈夫去世了,一个人拉扯上高中的儿子。

她干活很利索,人也实在,我们两个人搭档,把小区的单子全都包下来了。

第四年,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挂上了正式的招牌。除了保洁,还接月嫂和钟点工的活。这时候手下已经有了五个人。

第五年,我在隔壁镇开了一家分店。第六年,又开了第三家。

到第七年,我已经有了三个店面、十五名员工,每个月的流水稳定在十几万左右。

女儿也长大了,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

去年期末拿了奖状回来,上面写着“三好学生”,我妈把它贴在客厅的墙上,逢人就显摆。

我越来越忙,但每周至少抽一天时间陪她。

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寒假带她去县城吃肯德基。

她喜欢画画,每周六下午去少年宫学两个小时,风雨无阻。

我妈逢人就说:“我家佳琪现在可出息了,自己开了公司,手底下十几号人。”

我听了总是笑笑。

这些年我妈操了不少心。

为了让我腾出手来挣钱,她把孩子带得很好,从没让我分过心。

她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但每天还是乐呵呵的,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给她在县城买了套两居室,虽然离镇上远了点,但买菜看病都方便。

她搬进去那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转着圈看了看,笑了半天:“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值了。”

我爸前年走了,走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早饭去地里干活,回来时在路上倒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医生说是心梗。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堂屋里。

我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没哭出声。

我爸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离婚后带着孩子回娘家,他没说过一句闲话。

我出去创业,他也从不拦着我,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叮嘱:“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走的那天,我守在灵前守了一整夜。

我妈说:“你爸看着你过得好,他放心了。”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段时间我心里其实一直压着一件事,平时不去想它,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冒出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而是三个字。

三个我憋了七年,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字。

06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跟客户谈新店装修的事。

客户姓王,是开饭馆的,想让我帮他家做保洁。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基本谈妥了,正准备签合同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薛丽蓉。

我的手顿了一下。

王老板还在说着什么,我摆了摆手,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我走到窗边,按下接通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佳琪……是你吗?”

那声音比以前苍老了很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说:“是我。”

那边又沉默了,似乎是在犹豫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佳琪……你公公住院了。脑溢血,现在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我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我知道……我知道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可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苏烨烨他老婆根本就不管,来了一趟就走了,说是孩子小走不开。晓雯嫁到了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在哭。

“佳琪,你能不能……来看看你公公?”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笑得很大声。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他们身边经过,按了一下喇叭。

那些声音很普通,很日常。

可是在我耳朵里,它们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条河。

“你应该知道,”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跟你儿子已经离婚七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

“那我凭什么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佳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妈求你了。”

听到“妈”这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您还是别这么自称了,”我说,“这称呼我担不起。”

那头的人没说话,好像被打了一记闷棍,连呼吸都停顿了几秒。

“当年我生孩子的时候,”我说,“您能记得吗?”

她不说话。

“您站在产房门口问护士那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想,您总会来看一眼吧?”

她还是不说话。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您没来。”

“出院那天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自己找地方坐月子。”

“那之后七年,您没打过一次电话来问过孩子好不好。”

“现在您突然打过来,开口就让我去医院伺候?”

“您告诉我,我凭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我听到了呼吸声,粗重而断断续续的。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这个事实在我心里压了七年,现在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佳琪……”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您不用跟我道歉,”我说,“您当年做的事,您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那……那你公公……”

我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我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还没签的合同上。

“我会给他转钱,”我说,“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但让我去医院?”

我看着窗外,说出了那三个字。

三个我憋了七年的字。

“不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

空荡的、彻底的安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合同。

王老板坐在对面,看我的表情有点奇怪:“你没事吧?”

“没事。”我笑了笑,拿起笔签了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印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搁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07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正在客厅写作业。

她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人趴在沙发扶手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听到门锁响,她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回来啦!”

“嗯。”我换上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作业写完了没有?”

“快了,”她指了指作业本,“还有一篇日记。”

“写什么?”

“老师让我们写一件开心的事。”

我笑了:“那你准备写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写妈妈今天给我买的那个草莓蛋糕。”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继续埋头写作业,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

她长得像我,尤其是眼睛,跟她外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过年的时候我妈翻出我小时候的照片来对比,说简直是一个样子。

有时候看着她的笑脸,我会想起自己小的时候。

那些年家里穷,但我爸我妈从没让我受过委屈。

逢年过节该有的都有,学费从来没拖欠过,我来例假那次疼得直打滚,我妈守了我一晚上,天不亮就去镇上抓中药。

我曾经以为,我的孩子也会被一大家子人围着宠。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妈妈,”女儿停下了笔,转过头看着我,“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我说,“妈妈在看你写作业呢。”

“骗人,”她说,“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九岁的小丫头能把我看得这么透。

“妈妈确实在想事情,”我说,“在想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她不算坏人。”

“那是什么人?”

“一个……很普通的人。”

女儿歪着头看了看我,没听懂,但她没追问,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作业了。

我起身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新鲜蔬菜,还有一条鲫鱼。

我把鱼收拾干净,放进锅里炖汤。

鱼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厨房里很快弥漫着一股清淡的香味。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

只是觉得,当年那个躺在产床上、浑身湿透、等了几个小时也没等到婆家一个人来看一眼的女人,如果能看到现在这一幕,大概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锅鱼汤炖得很浓,汤色奶白,女儿喝了两大碗。

饭后她帮我收拾碗筷,擦桌子的时候忽然问了我一句:“妈妈,外婆说,你生我的时候很辛苦,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外婆跟你说的?”

“上次回老家的时候跟我说的,”她一边擦桌子一边低着头,“外婆说你生我的时候很痛,但你还是坚持生下来了。”

我把她拉到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生你确实很辛苦。但是妈妈从来不后悔。”

她笑了,露出两颗掉了还没完全长出来的门牙。

“妈妈,我以后就嫁给你。”

我也笑了:“傻丫头,哪有嫁给自己妈妈的。”

“那就不嫁了,”她抱住我的脖子,“我就陪着你。”

我抱着她,没松手。

那一刻,我觉得过去种种的苦,都值得了。

一个电话可以翻出陈年旧伤,也可以让人看清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人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女儿去银行。

路上接到苏烨烨的电话。号码没存,但看到那串数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是我。”

“我知道。”

“昨天晚上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把那些话都跟我说了。”

“佳琪,我不怪你。她也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

我听着,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艰涩:“爸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就算抢救过来,以后多半也站不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什么,”苏烨烨的声音又低了,“但……那毕竟是我爸。”

“所以我转了钱,”我说,“够不够是你的事,我尽我的心。”

他沉默了很久,又开口了:“佳琪,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道歉。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我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但今天我想说一句——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收到了,”我说,“但我不会回去。”

他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最后说了一句:“她老了,也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干脆没有接。

“挂了。”

“好。”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女儿坐在银行的长椅上等着,看我走过去,问了一句:“外婆吗?”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她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了。

办完业务出来,天已经放晴了,早晨的那层薄雾已经散尽。

阳光照在街上,暖洋洋的,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卖早餐的小摊前排着队,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香味飘了整条街。

女儿拉着我的手,指着路边的棉花糖车子说:“妈妈,我想吃那个。”

“早上刚吃完饭,吃什么糖。”

“就一小口。”

我被缠得没办法,过去给她买了一个。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沾得满嘴都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那天的棉花糖很甜。

我咬了一口,也觉得甜丝丝的。

有些事情,有些话,说出口了,就算是了结了。

我拉着女儿的手往回走,心里一阵轻松。

09

又过了一个星期,事情本该就此翻篇。

但苏烨烨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不是他打的,是他妈让他打的。

薛丽蓉自己也拿起了电话,声音比上次又老了一层,听起来像是刚哭过:“佳琪,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你不来也行。但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

是被这句话刺的。

“看孩子?”我说,“您记不记得,这孩子今年九岁了。”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做的那些事。

我帮婆婆洗过衣服,冬天一盆冷水洗得手都裂了口子。

我替她熬过药,每天早晚各一次,半年从未断过。

我替她跑过腿,大清早去镇上买她点名要吃的点心,回来时她嫌凉了,我就重新热一遍端到她面前。

“我觉得,”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想见的不是孩子。”

她没说话。

“您只是老了,病了,身边没人了,突然想起来当年还有这么一个人。”

“我……”

“这句话没什么不对,”我说,“谁老了都想有个靠山。只是您当年自己把这靠山推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佳琪,”她的声音彻底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认命,“我这辈子错了。”

“我知道错了。”

“可是晚了,对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外面那条街上的店铺开了大半,卖菜的推着三轮车从巷口出来,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传得很远。

生活还是老样子。

只是今天的天格外蓝,蓝得有点晃眼。

10

那天晚上,我去接女儿放学。

她背着书包跑出来,脸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我弯下腰给她戴上帽子,她把我的围巾拉上去,盖住了我的半张脸:“妈妈也冷。”

我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她一个同学的妈妈,说好了今天一起去超市。

三月的风还是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疼,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同学叫刘月月,从幼儿园起就跟我女儿在一个班,两个小姑娘关系很好。

两个妈妈站在校门口等着,聊了几句闲话,刘月月的妈妈说:“听说你最近生意越做越大了,真厉害。”

“还行吧,”我说,“养家糊口。”

“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能把事业干这么好,我真是佩服你。”

我笑了一下:“没办法,逼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女儿坐在后座上,哼着在学校学的歌。我也跟着哼,她嫌我跑调,咯咯地笑。

到家时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一只鸡,炒了两样小菜,灶台上还蒸着一锅红薯。我妈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满屋子都是红薯的甜香。

“妈,您又做这么多菜,”我说,“吃不完浪费了。”

“吃不完留明天吃,”我妈端着碗走过来,“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饭桌上,女儿眉飞色舞地讲今天在学校里的事,说她同桌今天在课上偷吃零食被老师抓到了,说她今天跑步跑了第一名。

我和我妈一面吃饭一面听着,不时应她两句。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我妈端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我的背影,忽然开口:“上回那个人给你打电话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我妈说,“你婆婆。”

原来她知道了。

“打了,”我说,“让我去医院伺候。”

“你去了?”

“没有。”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喝了一口茶,又问:“后面呢?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

她又在半天没说话,最后说:“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我背对着她,没看到她的表情,但我听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洗完了碗,我擦干手回到客厅。

女儿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前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高一点的,一个矮一点的,还有一个小小的。

她指着画说:“这是妈妈,这是外婆,这是我。”

“爸爸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想了想,用铅笔在树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这。”

“为什么画在树后面?”

“他太远了,”她说,“就画小一点。”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又端了一碗银耳汤走过来,说:“喝了再睡,天气转凉了,润润嗓子。”

我接过来,碗很暖,温度正好。

女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妈妈,我明天早上想吃小笼包。”

“行,妈妈给你买。”

“我要吃四个。”

“妈妈。”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我想了想:“是啊。”

“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妈妈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她没听懂,但也不追问,蹦蹦跳跳地去洗漱室刷牙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窗外月光明亮,洒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

夜深了,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沙发上喝完那碗银耳汤,然后拉过女儿的作业本,给她签了字。

这一天跟过去七年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不是在报复谁。

我只是告诉当年的自己——别再忍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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