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5日,香港维多利亚码头,朱枫登上“风信子号”海轮。她手里那张台湾“入口证”,原本是女儿陈莲芳寄来、邀请母亲赴台团聚的凭证,此刻却成了深入敌后的通行门票。

这场母女相见,表面看是久别重逢,背后却藏着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陈莲芳供职于国民党保密系统,丈夫王昌诚也是国民党方面的工作人员;朱枫则是一名长期从事情报工作的中共党员。

母女之间的隔阂,并不是从见面那天才出现。朱枫早年与陈傅良结婚,女儿出生后不久,陈傅良因病去世。朱枫投身革命,长期奔波于各地,只能把女儿托付给妹妹朱贻云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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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贻云夫妇在国民党机关任职,陈莲芳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并不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只当朱枫是一位普通商人。1949年国民党撤往台湾,陈莲芳随丈夫离开大陆,才写信邀请母亲前去相聚。

朱枫收到信时,当然想见女儿。但她更明白,台湾并不是一个适合叙家常的地方。华东地区接连出现军事情报不准确的问题,金门古宁头战役发生于1949年10月24日,舟山登步岛战斗发生于同年11月5日,情报渠道受损,已成为必须解决的难题。

组织需要一个能够自然进入台湾、又有能力重新接通地下关系的人。朱枫有女儿在台,身份不易引起怀疑;她从事秘密工作多年,熟悉联络、传递和保密规则。这个任务,别人很难替代。

当时朱枫正在香港工作,丈夫朱晓光在上海养病,儿子朱明也已被送回上海。她原以为很快就能回家,还在信中写道:“现在随时可以走得了。”命令传来后,她只能把团聚的愿望暂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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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丈夫写信,将称谓和行程全部隐去:“兄将外出经商,此去将有几月逗留。”几天后,她又写道:“就在心里想念着,一直想到见面的时候。”字句看似平常,实则是一个秘密工作者能留给家人的全部解释。

抵达基隆后,陈莲芳、王昌诚、朱贻云夫妇一起到码头迎接。朱枫和女儿拥抱、交谈,亲情没有半点虚假。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此行既是母亲,也是执行任务的特派员。

第二天,朱枫与化名“老郑”的蔡孝乾接头。蔡孝乾是台湾早期共产党员,曾赴上海大学求学,参加过长征,也是长征队伍中唯一的台湾籍共产党人。朱枫传达指示后,蔡孝乾交出了台湾方面的重要材料。

数日之后,朱枫又见到了吴石。吴石时任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长期以隐蔽身份为中共提供情报,代号“密使一号”。他从书房暗柜中取出微缩胶卷,里面包括台湾战区防御图、金门海防阵地部署图,以及部队番号、兵力和武器配置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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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情报经香港送回大陆后,受到高度重视。有关回忆记载,毛泽东阅看材料时曾询问来源,并称朱枫和“密使一号”都“很能干”,应当记功。对当时的解放战争部署而言,这不是普通文件,而是敌方防务体系的一份详细底图。

朱枫在台湾停留期间,多次完成联络和传递。她原本准备搭船返回香港,还托人给上海家中捎去字条:“凤将于月内返里,1950年1月14日。”然而,蔡孝乾被捕后变节,台湾地下组织随即遭到大规模破坏,朱枫的身份也暴露。

吴石的副官聂曦冒险通知她:“将军让您先到阿里山大酒店。”朱枫没有迟疑,留下便条后立即转移。海空航线已经收紧,她只得设法乘坐军用运输机前往舟山定海。吴石冒险签发特别通行证,使她暂时逃离台湾。

可这张证件也留下了线索。朱枫抵达舟山后转往沈家门,在普爱医院暂避,并遇到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赵又侠。敌特展开逐户搜查,她躲过了两周,最终仍在距离大陆不远的地方被捕。

被捕后,朱枫曾吞下金链、金镯等物品自尽,敌人却将她紧急送往台北抢救。审讯中,女儿和亲属被带来劝降。面对女儿,她只说:“妈妈信仰共产主义,跟着共产党走,这是改变不了的。”

1950年3月10日,朱枫与吴石、聂曦、陈宝仓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被枪杀。她没有交出情报,也没有改变立场。母女之间最后一次相见,停留在台湾那段短暂的团聚里。

朱枫牺牲后,家人多年寻找她的遗骸。2010年3月9日,遗骨在台北被找到;同年12月,骨灰带回北京。2011年7月12日,骨灰抵达宁波,朱晓枫接过母亲遗像和骨灰盒,只说了一句:“妈妈终于回来了。”

遗物中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件普通毛衣。朱枫乘船时担心同行同志受寒,把毛衣送给了对方。至于女儿陈莲芳,因身份所限,未能替母亲收取遗骸。多年以后,朱晓枫说,她不怪姐姐。两姐妹站在不同阵营,却都被卷进了那场无法回避的时代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