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编辑|思雨
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致死,二哥阿敏被皇太极削爵幽禁,家族在开国之初险些就此断绝——就是这样的罪臣之后,王府十九位福晋妾侍,育有子女二十余人,最终却熬过了多尔衮、豪格等清初一众权贵,寿终正寝,成了清朝唯一非皇帝直系血脉的铁帽子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罪臣之家的少年
济尔哈朗生于万历二十七年,父亲是努尔哈赤的胞弟舒尔哈齐。舒尔哈齐早年与努尔哈赤并肩作战,被后世视为后金政权的共同奠基者之一。但兄弟合作到一定阶段,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权力的分岔口。
万历三十九年,舒尔哈齐试图带着几个儿子离开赫图阿拉,另立门户,迁居黑扯木。这是一次极其冒险的政治举动。努尔哈赤先杀了舒尔哈齐的长子阿尔通阿、三子扎萨克图,随后把舒尔哈齐本人囚禁起来,不久便死于禁所。
按照当时的规矩,罪臣之家的其他子嗣往往难逃株连。但代善、皇太极等人出面为舒尔哈齐一支求情,加上努尔哈赤念在兄弟旧情上稍有松动,其余几个儿子得以保全。年幼的济尔哈朗就是其中之一。
从此,他被伯父努尔哈赤养在身边,与皇太极一同长大。这一点后来被史书反复强调:济尔哈朗自幼在宫中,与皇太极情同亲兄弟。
这种成长经历,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他从小就获得了近乎皇子的待遇,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政治信息与军事训练。另一方面,他从少年时代起,就必须时刻记得一件事——父亲和两位兄长的死,是权力斗争的直接后果,而下决定的人,就是抚养自己的这位伯父。
一个从小就见识过至亲之间的政治清算,又必须假装云淡风轻地陪伴仇人后代长大的少年,性格会被塑造成什么样?
天聪初年,济尔哈朗开始独立带兵。他跟随皇太极征蒙古、打朝鲜、攻宁锦,屡立战功。史料对他的战绩着墨不多,但对他的性格评价出奇一致:谨慎、稳健、不张扬。
他的二哥阿敏则完全是另一种性格。同样是舒尔哈齐的儿子,同样在努尔哈赤麾下建功立业,阿敏成了后金"四大贝勒"之一,权势煊赫,却始终耿耿于父亲之死。他要为父亲讨说法,要给自己挣一块真正属于舒尔哈齐这支血脉的疆土。
这种冲动,最终把他推进了绝境。而站在一旁的济尔哈朗,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三次让他活下来的抉择
天聪元年,皇太极派阿敏、济尔哈朗兄弟率军征讨朝鲜。战事顺利,明军无力救援,朝鲜迅速求和。按照皇太极原本的旨意,逼朝鲜臣服即可,不必深入。可阿敏看着一片富庶的疆土,动了心。他打算学蒙古人的做法,在朝鲜自立为王。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济尔哈朗,希望弟弟一起干。
济尔哈朗没有跟。他联合岳讬等其他小贝勒,一起反对阿敏的方案,逼这位主帅撤军回沈阳。表面看,这是弟弟不给哥哥面子。实质上,这是济尔哈朗在两条路之间做出的第一次关键选择:要么跟父兄一样铤而走险,要么向皇太极的中央权威靠拢。
他选了后者。
三年后,阿敏因为守不住关内四城、擅自屠城弃地而被皇太极治罪,最终被削爵幽禁,1640年郁郁而终。阿敏经营多年的镶蓝旗,转手交给了济尔哈朗。他就此接管了父兄两代人梦寐以求都未能真正掌握的旗主之位。
这是他一生的第二次关键节点:面对哥哥的倒台,他没有替阿敏说话,没有哀求宽宥,反而立刻带着家族其他男丁向皇太极宣誓效忠。据《清史稿》相关记载,他向皇太极表示,绝不会再走父兄的老路。
对一个刚刚失去哥哥的人来说,这样的表态显得冷酷。可正是这种果决,让他在皇太极强化汗权的过程中不仅没有被牺牲,反而顺势填补了权力真空。崇德元年皇太极称帝,济尔哈朗被封为和硕郑亲王,位列开国四大亲王之一。
真正把他推上历史舞台中央的,是崇德八年八月皇太极的骤然去世。
围绕皇位,多尔衮与豪格剑拔弩张。两黄旗坚决支持皇太极长子豪格,两白旗则死保多尔衮。八旗随时可能刀兵相见。在这场几乎要撕裂大清的对峙里,济尔哈朗提出的折中方案——立皇太极年幼的第九子福临——成为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下台阶。
作为回报,年仅六岁的顺治帝正式即位后,济尔哈朗与多尔衮同为辅政王。在最初的名分排序上,济尔哈朗排在第一,多尔衮排在第二。
这是济尔哈朗一生地位最高的时刻,理论上位居多尔衮之上。但仅仅几个月后,实际权力就迅速滑向多尔衮那一边。清军入关,多尔衮统军定都北京,声望如日中天。顺治四年,多尔衮以王府逾制为由,剥夺济尔哈朗的辅政大权,改由自己的同母弟多铎顶替。顺治五年,济尔哈朗又被牵入豪格案,一度被降为郡王。
这时候,他做出了第三次关键选择:不反抗,不辩解,也不逃跑。他退到权力边缘,接受被架空的命运,转而奉命南征湖广。多尔衮找不到他的把柄,也没有对他下杀手。相比之下,同样出身尊贵的豪格,就在这场清算里死于狱中。
熬过多尔衮的人
顺治七年冬,多尔衮在塞外围猎途中突然病死。三十九岁的皇父摄政王,一时间成了留下巨大权力真空的死去者。
京城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躲在深宫的顺治帝,而是那个刚刚从湖广班师回朝、在多尔衮时代被压制多年的济尔哈朗。
短短两个月内,多尔衮的形象从追尊为"清成宗"的皇帝,一变而为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据史料记载,主持清算行动、组织宗室王公联名弹劾多尔衮的核心人物,正是济尔哈朗。他把多尔衮生前"独擅威权""目无郑亲王""见帝不拜""擅用天子仪仗"等一系列细节公之于众,为顺治帝顺利收回大权铺平了道路。
有历史研究者注意到一个细节:济尔哈朗对多尔衮的指控,紧扣少年顺治最忌讳的部分,而对多尔衮为大清入主中原立下的功勋只字不提。这种精准,绝非仓促之举,而是多年压抑下的清醒判断。他知道年轻皇帝真正想听什么,也知道整个满洲宗室的怨气积在何处。
顺治九年二月,感恩戴德的皇帝正式加封他为叔和硕郑亲王,成为整个清朝唯一一位由皇帝亲赐"叔王"封号的宗室王公。多尔衮那顶被追削的皇父摄政王帽子,某种意义上被转移到了他头上。
顺治十二年五月,济尔哈朗病重。据史书记载,年仅十七岁的顺治帝亲往郑亲王府探视,握着他的手落泪,问他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同月济尔哈朗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帝辍朝七日,赐银万两治丧,立碑纪功。
一个开局比阿济格、多尔衮、豪格都要凶险的宗室子弟,最终成了他们那一代人里活得最久、结局最体面的一个。
他留下的家族也格外庞大。宗谱记载中,他一生先后有嫡福晋、继福晋、庶福晋及妾侍近二十位,育有子女二十余人,其中十子在史册留下姓名。而他所开创的郑亲王一支,作为清初铁帽子王中唯一非努尔哈赤直系的王爵,一直传承到清朝终结。乾隆四十三年,他被正式恢复"郑亲王"封号,配享太庙,位列开国八大铁帽子王之中。
结尾
济尔哈朗的一生,没有替父亲鸣冤,没有替哥哥求情,没有在多尔衮如日中天时争一时之气,也没有在自己短暂位居首辅时急于扩权。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给自己留退路。等到了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倒下的对手真的倒下,他才在两个月内做完了几乎所有人不敢做的事。
有人把他这种活法叫做隐忍,也有人叫做审时度势,还有人干脆称之为怯懦。但历史给出的判决很直接:那些在他之前显赫一时的人,几乎都死在了三四十岁之前,只有他熬到了近六十岁善终,家族传承延续了两百多年。
【主要信源】 《清史稿·诸王传·郑献亲王济尔哈朗》,赵尔巽等编,中华书局点校本 《爱新觉罗宗谱》相关卷次,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蒋良骐《东华录》,中华书局 阎崇年《清朝开国史》,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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