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世界制造业大会在合肥启幕。两周前,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演员张嘉益分享了他参与拍摄电视剧《主角》的感悟。这部剧从筹备到播出,历时整整八年。有人问是不是太慢了,张嘉益说:“慢不是拖延,是尊重。”

他还讲了一句让在场学子印象深刻的话:“好东西,急不得。”然后他说了另一句话:“向科学家学习,用‘笨功夫’做出‘真东西’。”张嘉益在谈到他饰演的胡三元时说,这个角色身上最打动人的,是“普通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台下的中科大师生不会觉得这些话陌生。因为在这座城市,“坐穿冷板凳,只为出精品”的故事,一直在产业赛道上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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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的“主角”之路——从跟跑到领跑

《主角》讲的是秦腔艺人忆秦娥从放羊娃到一代名角的一生。她从秦岭深处的放羊丫头做起,在剧团被排挤到伙房,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偷偷练功。她不是天生会发光的人,只是靠着“认定一件事,就只做这一件事”的“拙”与“真”,经历了漫长的沉默、忍耐、苦练,才慢慢走向舞台中央。

合肥的产业崛起,几乎是同一个剧本的产业版。

过去二十年,合肥从一座存在感不强的中部省会城市,变成了中国产业版图上绕不开的名字。2026年上半年,合肥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7073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6.8%。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25.6%,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幅高达79%,连续12个月保持30%以上增速,占规上工业比重提升至41.9%。

但这些数字如果只是数字,合肥的故事就太简单了。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一个产业“主角”的养成,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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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的成长课:失败、活下去与成长耐心

第一课:失败是成功的成本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正烈,面板行业深度下行,京东方全年亏损超过10亿元,资本市场集体观望。合肥拿出当年近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承诺为一条液晶面板产线兜底资本金。这在当时被不少人视为“疯了”。

但合肥的逻辑不是赌,而是算。合肥投资团队拆解了京东方的研发和供应链,研究了全球面板产业的周期规律,得出的判断是:液晶替代CRT的方向不可逆,而中国必须有自主的面板产能。18年后,京东方成为全球显示面板巨头,合肥国资从该项目中获得退出收益约20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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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商产业研究院合肥调研图

但这个故事的另一面是:合肥并不是每次都“算对了”。2009年,合肥同时押注了两条面板技术路线——液晶和等离子。斥资20亿元引进日立等离子技术,成立了鑫昊公司。结果等离子技术被液晶迅速碾压,鑫昊亏损超过10亿元,技术路线被淘汰。同期,合肥还参与了赛维LDK光伏项目,该公司后来因行业产能过剩陷入债务危机,其合肥子公司于2013年以1.2亿元出售给合肥市政府旗下公司。

那些亏损的项目、淘汰的技术路线、折戟的合作,和京东方、蔚来、长鑫的成功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产业底座。失败不是成功的反面,失败是成功的成本。

第二课:在“死亡之谷”里待得住

从实验室到市场,横亘着一条被业界称为“死亡之谷”的鸿沟。概念验证、工程化、中试、产业化放大,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技术就可能永远停留在论文里。合肥的选择是:在谷里待着,不走。

长鑫存储的故事是最极端的注脚。2016年启动12英寸存储器项目,十年累计亏损高达366.5亿元。任何一个以年度考核为标准的决策体系,都很难容忍这样的项目存活。

但合肥从未因为亏损在中途砍掉项目。长鑫的历史亏损具有鲜明的周期性与阶段性特征,是存储芯片行业规律使然。2026年上半年,长鑫实现营业收入1503.10亿元,归母净利润776.05亿元,仅半年时间就抹平了成立十年以来的全部累计亏损。7月登陆科创板,上市首日市值突破3万亿元。

第三课:把“耐心”变成制度

如果“耐心”只是某个决策者的一时冲动,那它随时可能被下一轮考核周期碾碎。合肥真正难被复制的地方,在于它把耐心变成了制度设计

合肥建投探索出了一条“融资—股权投资—项目落地—股权退出—循环发展”的路径。京东方项目的退出收益,没有被消费掉,而是投向了芯片、新能源、硅基OLED。长鑫的回报,又成为下一轮产业投资的资本金。这是一个自我循环的产业投资体系,而不是一次性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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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主角线”: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量子的漫长突围

合肥的产业版图上,最耀眼的“主角”有三条故事线。它们的共同点是——开头都很难看,过程都很漫长,但结局都在变好。

第一条线是“成名的主角”新能源汽车。2025年,合肥市整车产量187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137万辆,连续两年居全国城市第1位,集群营收超6000亿元。蔚来2018年第一辆车下线时,还被质疑“能不能活下去”。2020年初,蔚来陷入“至暗时刻”,合肥建投受命考察这个项目。一个10人团队分成两拨,拆解蔚来的研发和供应链,同时研究国家政策。2020年4月29日,合肥与蔚来签署战略投资协议,战略投资者向蔚来中国投资70亿元。到2026年第100万台量产车驶出工厂,用了不到八年。如今,合肥已集聚6家整车企业,形成了“研发、整车、零部件、后市场”四位一体的发展模式。

第二条线是“成长的主角”人工智能。合肥已集聚人工智能相关企业1500家,产业链总营收突破千亿元,构建起硬件、算法、终端、应用完整全产业链,智能语音入选国家首批先进制造业集群。2026年8月,工信部正式批复合肥建设国家人工智能产业创新应用先导区。算力是AI的底座,合肥累计建设5G基站3.4万个,建成全国首个万卡国产算力集群,纳管算力超2.58万P。

第三条线是“培育的主角”量子。量子技术是典型的“长周期、高投入、慢回报”产业。2009年国盾量子成立时,量子技术尚属“无人区”。十七年来,合肥选择持续投入——场地不够给场地,资金不够给资金,应用场景没人敢用就自己建一个先用起来。如今,合肥已培育集聚量子产业链企业107家,营收规模超60亿元,量子产业整体实力连续三年位居全球第二。这十七年里,量子产业经历过“看不到希望”的阶段,经历过资本冷遇,经历过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合肥的耐心,不是对成功的乐观预期,而是对失败可能性的充分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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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主角养成方法论:“笨功夫”与“真东西”

秦娥的成功在于她有“痴、韧、长、纯”四股劲,而合肥成功的方法论可概括为:“算、容、接、融”四字诀。

第一层:算——从“手气”到“手艺”,“痴劲”先于“风口”。忆秦娥练戏,一个唱腔、一个身段反复磨,靠的是一股“痴劲”。合肥做产业,也不靠“赌”,而是靠“算”。 从京东方到蔚来,合肥投资团队反复拆解研发与供应链、研究政策与周期,把判断建立在技术替代方向、成本曲线、产能周期和需求结构之上。赌博靠“手气”’,而合肥靠的是“手艺”。忆秦娥式“痴劲”,就是把判断练成手艺,把风口还原为规律。

第二层:容——从“怕错”到“容错”,“韧劲”嵌入“制度”。忆秦娥不是没有挫折,而是在挫折中守住艺术。合肥也有失败,但合肥没有因为怕失败就不投,也没有因为投错了就停手。关键在于,它建立了一套“容错但不失控”的制度机制——天使基金容错率40%,种子基金容错率50%,不拿单一项目盈亏论英雄。 容错不是放任,而是用组合投资、风险预算、尽职免责和阶段复盘,把失败纳入可控制度。忆秦娥式“韧劲”,就是摔了还能起,错了还能再来。

第三层:接——从“单点投”到“接力投”,“长劲”覆盖“周期”。忆秦娥成角,不是一嗓定终身,而是学徒、配角、主角、传承的长期修炼。合肥已建立规模超2800亿元的“基金丛林”,覆盖企业从种子期到成熟期的全生命周期。合肥产业投资的路径,本质上就是接力赛跑,它要求持续跟踪产业、判断技术路线、容忍失败,并有足够资金储备跨越周期。一次性大额投资是豪赌,全生命周期接力才是耐心资本。忆秦娥式“长劲”,就是不看一时掌声,而是要看长久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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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层:融——从“产业链”到“生态场”,“纯劲”守住“未来”。忆秦娥的艺术生命,离不开秦腔土壤、剧团生态和代际传承。合肥“十五五”规划提出“654X”现代化产业格局,聚焦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量子科技、核聚变能等重点领域持续发力,力争到“十五五”末工业总产值突破2万亿元。未来发展重点是做产业链之间的“化学反应”:新能源汽车需要芯片,合肥有集成电路的产业基础;AI需要算力,合肥有量子计算和超算的融合能力。合肥量超融合计算中心正式上线运行,集成超级计算机与多台量子计算机,成为我国首次实现量子计算与超级计算本地互联的平台。产业规律表明,集群效应、知识溢出、范围经济、创新支撑和产业生态,决定一个区域能否从“项目成功”走向“体系成功”忆秦娥式“纯劲”,就是守住真东西,守住未来,让生态自然生长。

今天的合肥,看起来已经是舞台中央的“主角”了,但主角的位置从来不是终点。当产业规模从千亿级迈向万亿级,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经验,未必能直接套用到下一个二十年。这恰恰是“主角”的宿命——戏台上站住了,下一场戏永远是新的。

张嘉益说:“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聚光高光,而是无数普通人平凡奋斗的时代光影。”合肥的产业崛起,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剧本,而是一个关于“熬”的故事——熬过技术受制于人的屈辱,熬过产业周期底部的亏损,熬过外界“看不懂”的质疑,熬过每一次看起来“快要撑不住”的时刻。

哪有天生的主角。所有的主角,都是熬出来的。

“主角”的养成,练功靠自己,戏路靠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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