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找人算了一卦,说家里属龙的人晚年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身边藏着一个“破财”的属相。

我属龙,今年四十八岁,听完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那头的老式挂钟刚敲完六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似的。她说算命先生叮嘱了,属鸡属狗的都得留心。

我攥着电话没吭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两个人:我弟罗家宝,属鸡。我弟媳沈金凤,属狗。

我妈没再多说就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手机,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极少回老家。

从当年离家求学,到后来嫁去深圳,回乡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念高二那年,我爸查出了肝病,来得凶,家里的积蓄像水一样流走。

我妈原本在镇上缝纫厂做工,为了照顾我爸辞了工,家里彻底断了进项。

我弟那年刚念初三,成绩不错。

有一天他放学回来跟我妈说:“妈,我不念了,让姐念。”

那年我弟才十五岁。

他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就跟着村东头的包工头去了县城砖厂。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砖厂扛了整整三个月的砖头。每天早上六点上工,天黑才收工,一天能挣八块钱,攒了七百多块,全部寄回了家。

可我当时一心扑在书本上,对钱的事也懵懵懂懂,只以为是亲戚帮衬的。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专,开学那天,我弟从砖厂请了假赶回来送我。

他站在汽车站门口,瘦得像根竹竿,脸晒得黑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我,里面是二百块钱,还带着体温。

他说:“姐,到了学校别省着,该吃吃。”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时,我看见他的手心全是磨破又结痂的血泡,一层叠着一层,我问他疼不疼,他笑着摇头。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干净。

这些年,我总想着等日子好过了,再好好补偿他。

可日子越过越好,我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每次回去,看到他懒懒散散的样子,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常远把茶杯搁在我面前,问我怎么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张了张嘴,想把母亲那番话告诉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常远不信这些东西,他总说我是太累了,净想些有的没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妈这辈子从不信命。

一个农村老太太,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只信自己那双手。她突然跑去算命,这事本身就不对劲。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给家里拨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给我大姐罗秀芳打,关机。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还是没人听。她在那个点通常是做好饭等着看电视的,不会在外面待这么久。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那晚常远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打算明天回趟老家。

临睡前我不放心,又看了一眼手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躺在通知栏里,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借条。借款人写着我弟罗家宝的名字,身份证号,签字。担保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罗秀云。

那笔数字一栏写着十五万元整。落款日期是本月的十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从床上坐了起来,又看了一遍。

借款人是我弟,担保人是我。

可我从没签过担保书,更不认识什么放贷的人。

那三个字像是我的笔迹,可又比我的字硬了些,像是有人照着我的签名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我拨打那个陌生号码,通了,响了几声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

我坐在床上,台灯的光暖黄,照着手机屏幕上的借条复印件,我的名字三个字,像三根针,一下一下扎着我的眼睛。

我妈下午打电话来,说算命的事。半夜,有人发来这张借条。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合眼。凌晨五点多,我给常远发了一条短信,说回趟老家看我妈,他已经醒了,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我妈岁数大了,回去看看。

他没多问,只叮嘱我到了报个平安。

我坐最早那班高铁回去。

四个小时的路,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县城这些年变化很大,街道拓宽了,路两旁开了不少店铺。

我打了辆出租车回老家。路上经过县中学门口,看见校门还是老样子,铁门刷了新漆,红得刺眼。我在车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家里拿不出学费的时候,我妈带我去过银行,说国家有政策,大学生可以贷款。办贷款需要一个担保人。

我妈问办事员,我自己签行不。

办事员说最好找有稳定收入的人。

我妈考虑了一会儿,说她签行不行。

办事员看了看她的身份证,说直系亲属也可以,但得有还款能力担保。

我妈说:“我有。我女儿念书,我来供。”

她那时在缝纫厂刚办了内退,每月只有几百块生活费。

可她在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贷款批下来以后,我每学期的学费都有了着落。

直到我毕业工作,才知道那些贷款已经被还清了。我问过我妈,她说是我弟拿钱还的。那时他在砖厂干了几年,攒了些钱,都拿去填了那个窟窿。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家里兄弟帮衬。

现在想来,那笔钱对当时的他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

而我这些年,却把他当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出租车拐上通向村里的水泥路时,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虚。

老家的院子比记忆中矮了许多。院墙的红砖被雨水啃得斑驳,墙根长满了青苔。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应。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母鸡在墙根下刨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心口突然发堵,慢慢往里走。

堂屋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股熟悉的旧木头气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还在,那块铺了二十多年的塑料桌布已经发黄卷边。

桌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

筷子搁在碗沿,汤凉透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我妈的口味,她做的手擀面,我一眼就认得。这碗面放了多久?她是什么时候下的?

屋里没人。我四处看了看,正屋的灯亮着,苔藓色的光,像黄昏。缝纫机还是那台老蝴蝶牌,盖着一块蓝布,落了厚厚的灰。

我走进去,看见橱柜上压着一张红纸。纸折成四折,像是从什么书本上撕下来的。我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属龙人晚年忌与属鸡、属狗者同财,恐破财伤身。”

字是我妈的笔迹。她识字不多,写字像画。可这几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像是怕谁认不出来。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一个一个描上去的:“罗秀云,四月十八日生,属龙。罗家宝,腊月初三生,属鸡。沈金凤,六月初九生,属狗。”

我捏着那张红纸,指甲微微发白。

我妈不认字,一辈子不信命。

可她把三个人的生辰八字抄在纸上,压在收音机底下。

她心里到底在担心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隔壁院子的王婶端着碗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我:“秀云回来了?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要回来住。”

我问她我妈去哪了。她说:“你妈这几天老往城西跑,说新来了个算命先生,算命可准了。今儿吃了晌午饭就去了,说有事要问。”

我顺口问是哪个算命先生,她说叫什么陈大师,听说挺有名的,在城西文化路那边摆了个摊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好像你弟媳妇前两天也在那附近转悠过。”

她说这话时,我已经看见墙角那个旧纸箱的夹缝里露出一角白纸。

我走过去蹲下身,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

“缘聚堂周易文化工作室,陈大师。”地址印的是城西文化路,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八字命理,婚姻财运,破灾解煞。

我把名片捏在手里。身后王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我回头一看,穿着碎花棉袄的沈金凤站在门口,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姐,你啥时候回来的?妈呢?”

我说妈不在家,出去了。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她的眼睛四处瞟了瞟,最后落在我手里那张名片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摸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猛地一变,直接按掉了。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让我觉得反常。电话那头的名字我没看全,只瞟到了开头的几个字母。

她按掉电话后,冲我笑了笑:“姐,我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先走了。”她边说边往后退,转身就要出院门。

“金凤。”我喊住她。

她身形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我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家宝,有多久没回来了?”她没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一个多礼拜了,说是跑车去了外地。”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脚下那碗坨了的面条在堂屋里搁着,我妈留下的红纸压在收音机底下,那张借条的照片躺在我手机相册里。

沈金凤看见名片时的反应,还有那通被她急急按掉的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凌晨给我发短信的陌生号码,拨了出去。“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慢慢转身走出了院子。我没有直接去找我妈。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西文化路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探了我一眼:“去算命啊?”我说去找人。他没再问,一脚油门,车拐出了村口。

路上我一直盯着窗外。

麦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庄稼还没来得及抽穗,绿得有些寡淡。

我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那张借条上担保人栏里我的名字。

我妈把三个属相抄在纸上,压在收音机底下。

那个姓陈的算命先生,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县城不大,文化路在城西,紧挨着一座关帝庙。街两边摆满了香烛摊和算命摊,大部分挂着“周易预测”

“姓名学”之类的牌子。

快到底时,司机指着前面一棵老槐树说:“那边就是陈大师的摊子。这人是个外来的,今年才来的,听说在城里还挺出名。”

我付了钱,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