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处的灯光白得晃眼。

我站在两米外,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指节发酸。

婆婆笑吟吟把售楼小姐拉到一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灌进我耳朵:“姑娘,合同上就写我儿子和我闺女的名字。儿媳妇,先不用加。”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我脚步顿住,看了看两步之外的王建邦。

他目光躲了一下,别过头去。

我什么也没说,把卡收进兜里,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笑意:“妈,那今天先不定,我回去想想。”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

交完定金刚三天,王丽的朋友圈就晒出一张沙盘照片,配了五个字:属于自己的房。

我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娘家电话:“妈,那笔钱,还在我名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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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十一点,我刚把报表整理完,手机就响了。

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售楼处小姑娘甜得发腻的声音:“刘姐,跟您确认一下,合同变更手续已经办好了,购房人信息以王建邦先生和王丽女士为准,您这边如果没问题的话……”我捏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

后半截话我没听清。

窗外的阳光打在电脑屏幕上,白花花一片,刺得眼睛发酸。

我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谁让变更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是王建邦先生的母亲前过来的,说家里人商量好了,当时您也在场……”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那天早上出门前,婆婆还给我盛了碗小米粥。

她端粥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晃晃荡荡,是上个月王建邦刚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我低头喝粥,她坐我对面笑:“语兰啊,房子的事你放心,妈肯定给你们办得妥妥当当的。”我当时心想,她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现在想想,可笑。

合同上写的是定金,五万块。

是我掏的钱。

我从工作到现在攒了这些年,加上我爸妈当初陪嫁的十万块,勉强凑够这个数。

王建邦的工资每个月交给他妈一半,说是攒着以后用。

我不计较,只觉得“一家人”该这样。

可我忘了,在婆婆眼里,“一家人”不包括我。

那天晚上王建邦回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就换了鞋,低着脑袋往卫生间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那条通话记录上。

他经过客厅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卫生间的水声哗啦啦响了很久,他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凉。

“建邦,”我喊他名字,“房子的事,你知道吗?”他手一抖,遥控器掉在茶几上,啪的一声。

他没捡,也没看我。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没什么感情地念:“未来三天,受冷空气影响,我市将迎来一次降温……”王建邦张了张嘴,说:“妈说了,以后会加的。”他说完才扭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讨好。

就那么一点讨好,让我看穿了这个男人。

我没吵。

我甚至笑了笑:“哦,以后。”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王建邦的呼吸声均匀又平稳,他睡得倒是踏实。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白天售楼处打来的那个电话。

婆婆是昨天下午去的。

她挑了个我不在家的空档。

王建邦那天上白班,也没在家。

她一个人去的售楼处,拿着交定金那天签的合同,把我那页换成了王丽的名字。

她办得这样轻巧,想必早就盘算好了。

翻了个身,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眯起来。

我翻到母亲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凌晨两点多,不适合让爸妈跟着操心。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得很早,在厨房煎鸡蛋。

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进卧室。

我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把早餐摆好了,我那份跟前两天的没什么区别:小米粥、煎蛋、一碟小咸菜。

她自己也端着粥碗坐在对面,看见我过来,嘴角扯出个笑容:“昨晚睡得早,今儿精神头不错。”我夹起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是,做了个好梦。”她没接话,低头喝粥。

我那口粥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就因为她觉得,我这人好拿捏。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放进水槽,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

到了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我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警觉:“这个点打电话,怎么了?”我吸了一口气:“妈,我下午回家一趟。”顿了顿,补了一句:“那笔钱的事,我想问问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母亲声音沉下来:“出什么事了。”我没瞒她:“买房合同,被改了。”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天,太阳挺好。

02

周末回娘家,我爸正蹲在院子里捯饬他那几盆兰花。

看见我进门,他把手里的花剪放下,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大回来了。”我妈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系着围裙,看见我脸色,没问什么,拍拍我后背:“先进屋,坐下说。”堂屋的木头沙发上,我跟我妈对面坐着。

我爸搬了把凳子坐在门口抽烟。

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他面前那片光里飘着细细的灰尘。

我妈听完前因后果,没说一句话。

她就那么坐了半天,然后站起身进了里屋。

柜门开关的声音,钥匙碰撞的轻响。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存单,黄底蓝字,纸质厚实。

她把存单推到我面前:“一百万。你爸我俩攒了大半辈子,加上你当年订亲的钱,都拢在这张单子里了。存的是定期,一年期。”我伸手摸了一下存单。

纸面挺括,边缘有折痕,看得出是被反复拿捏过的。

我妈的指头按在户名那栏上,声音不大:“户名是你,取的时候要拿你本人的身份证,别人替不了。”我爸坐在门口,烟头快烫到手了才“嘶”了一声弹开。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说:“这事你婆婆办得不讲究,你别软。”我妈瞪他一眼,转头看我:“妈不是不让你去争,是想让你想清楚再动。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出了这个门,我得确保你有家伙事能撑腰。”我垂下头,心里堵着的那口窝囊气慢慢散开,化成一股踏实劲儿。

中午我帮我妈做饭,她在灶台前炒菜,我在旁边洗菜切菜。

她没再提房本的事,聊起街口新开的水果店,说草莓这个季节便宜了,又问我上次带来的那件羊绒衫在哪儿买的,她也想给我外婆买一件。

我一边应着,一边把那根黄瓜切成细丝。

刀起刀落的声音盖过了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

吃饭时,我妈往我碗里挟了一筷子红烧肉:“吃,瘦了吧唧的跟个竹竿似的。”我扒了一口饭,硬是压下眼眶那股酸涩。

下午,我妈帮我把那张存单复印件装进信封递给我。

我看着厚墩墩的信封,明白这里头装的是爹妈几十年攒下的点滴积蓄。

我爸送我出门,走到院门口站定,嘴巴动了两下,没说出像样的话来,半晌憋了一句:“别让人欺负了。”我点点头。

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立在门墩边上,烟头上的火星一亮一亮。

我看得有些恍惚,猛地眨眨眼,上了公交车。

回城的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

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

我靠着头,闭上眼,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该先回婆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现在就摊牌?

想了很久,理出一个头绪来:王建邦欠我一次机会。

他要是肯站到我这边,这日子或许还能往下过。

他要是还是那副别过头去的做派,这日子就别过了。

车子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了。

我擦了擦眼角,下定了决心。

回到婆家时天色擦黑。

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看见我进来,把相册合上塞到沙发垫下面。

我装作没看见,放下包便进了厨房。

那锅排骨化开后加水,再放点姜片和葱结,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煨。

排骨的香味飘满屋子时,我端着汤碗出来,喊了一声:“妈,喝汤吧。”婆婆坐在桌前,端碗喝了一口,咂咂嘴:“这汤炖得好。”我笑了一下,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慢慢喝。

喝到一半,我抬头看她的反应,假装漫不经心:“妈,王丽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见她了。”婆婆碗沿挡着半边脸。

顿了顿,她放低声音:“王丽这孩子,最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说交了个男朋友,天天往外跑。我说她两句她还顶嘴。”我心里记下这件事,没再追问。

婆婆眉眼间闪的那点烦心做不得假。

吃完晚饭我洗碗。

水流冲着指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婆婆催着买房,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催,婆婆催着挑楼盘,从看房到交定金只用了半个月。

她为什么急?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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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丽是第三天中午出现在家里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甩着一只奶茶杯,嘴里哼着歌,步子轻快。

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翻杂志,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甜甜的笑容:“嫂子在家呢。”我没抬头,翻了一页:“嗯,今天调休。”她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歪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冲我晃了晃手机屏幕:“嫂子,你看这个沙发好看不?我想放客厅。”她翻出一张照片,是墨绿色的布艺沙发跟原木茶几配一起的样式。

我扫了一眼:“还行。”她又往下划了两张:“这个茶几跟电视柜是一套的,原木的,要小一万呢。到时候放我家那个客厅里,肯定好看。”她说得煞有介事,好像那套房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我没接话,翻了一页手里的杂志,把气忍下去。

那天下午王丽接了个电话便出了门。

我没在意,等她走后收拾茶几,看见了她的钱包落在沙发上。

也是好笑。

我对着露出来的一张银行卡尖看了小半会儿,心里那张“征信”底牌跳出来。

我妈帮我查过她的征信记录,两张信用卡逾期合计七万多。

七万多的窟窿,她上个月的工资才四千出头。

她哪来的底气买小一万的家具?

我默默把钱包原样放好,等她回来取。

婆婆买菜回来,见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下意识问:“王丽呢?”我说:“接了个电话出去了,钱包都忘带了。”婆婆“哦”了一声,放下菜袋,又磨蹭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语兰,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心里打了个突,脸上不动声色:“怎么了妈?”她清了清嗓子:“这个房子的事,王丽也大了,没个自己的住处不像样。妈的意思呢,就是把王丽写进去,将来她嫁人了,这也算她的底气。”我没说话,婆婆以为我答应了,语气也轻松起来:“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的。你在这个家这么多年,妈心里有数。”你有数?

你有个什么数。

我心里翻起冷笑,面上却说:“妈,王丽是自家人,我也没说什么。”婆婆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痛快,像是怕我反悔似的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去售楼处办手续。”我目送她回房间,转身走进厨房,把今天要洗的菜放进水盆里。

一叶一叶掰开生菜叶子的缝隙,搓洗泥沙。

凉水冲过指尖,想起我妈递存单时指腹按住的那个户名。

这一刻有些庆幸,那天我妈硬是让这笔钱以我的名义存,说是“夫妻感情再好,也得给自己留点后路”。

当时我还嫌她说话不吉利,如今看来,真让她说着了。

晚上王建邦下班回来,一进屋就喊热,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我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他的背影,等他自己开口。

他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老婆,明天周末,要不出去吃?”我心里一动,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房子的事,妈提了要写王丽的名字,你知道了?”他的手在我肩头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跟我说过……她说就是做个样子,等以后咱们有了娃,王丽自然就搬出去了。”我侧过头,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呢?”他移开目光,走到衣柜前拿了一件T恤:“行了,妈肯定有她的道理。”然后他便去了卫生间洗澡。

水声响了很久他才出来,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得发红的水汽。

他坐在床边擦头发,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平静下来。

王建邦这个一辈子都不会懂:他妈有没有道理,跟我愿意不愿意把那一百万拿出来是两回事。

那晚我睡得很早。

王建邦在我身后翻了两个身,像是想要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出口。

我心里暗着发笑。

等这个男人的一句话,一餐饭的光景,到底让我把等字头吞到了肚子里。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块长方形,像一块墓地。

04

王建邦生日那天,天气不错。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去了农贸市场,买了条活草鱼,又买了一兜排骨。

到家时婆婆还没回来。

我系上围裙,把鱼鳞刮干净,腌制入味;起锅烧油时油花溅到手臂上,疼得我嘶了一声,水泡立刻浮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红点,愣了几秒,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继续做饭。

菜一道道端上桌,糖醋鱼、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盘盘摆好。

王建邦回家看到桌子上的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我说:“你生日。”他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挠挠头:“我自个儿都忘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嘴角带着点愧意:“还是老婆好。”我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坐下来,看着他吃。

他吃得香,一连夹了好几筷子菜。

他的好心情让我开了口:“建邦,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我静静看着他,等他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半天才说:“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犟,你说东她偏说西。我再去说说,给她点时间。”我问他:“王丽的名字已经写进去了。你觉得这要怎么给时间?”他没正面接话,拿起汤勺舀了两口汤喝了,声音含糊:“等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我妈谈谈。”

“合适的机会。”我重复了一遍,放下手里的碗,平静地起身。

那天晚上的生日,过得没什么滋味。

王建邦大概觉察出气氛不对,吃完饭便主动去刷碗,又把厨房擦了一遍。

他做了这些我也没觉得好受,他做再多,也开不了那个口。

我的丈夫,是个连自己老婆的名字都护不住的男人。

第二天一整天,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件事。

下午我找直属领导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银行。

大堂经理迎上来,我递过身份证和存单。

他翻看了一下:“刘女士,这张存单是您的名字,到期后凭身份证本人来取就可以了。”我问:“别人拿着身份证呢?比如我丈夫?”他摇头:“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到场。代理取款也行,但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的授权书,而且五万以上的定期支取,我们这边会打电话跟本人核实。”我点头,把存单和身份证收回包里。

银行门口的风吹过来,我站在台阶上,心落回了肚子里。

回婆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一趟中介门店。

橱窗上贴满房源信息,玻璃门擦得锃亮。

我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迎上来:“姐,想看看哪块的房子?”我坐下来:“城东那片新开的楼盘,帮我留意一下。总价跟现在买的那套差不多的就行,不用着急。”小伙子给我倒了一杯水:“行,我帮您盯着。”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下,塞进包的内层。

我不能全把宝押在王建邦身上。

这房子,他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那笔钱就另找去处。

回到家,客厅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婆婆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就笑:“回来了?王丽今天也回来吃饭,我炖了只老母鸡。”我没什么胃口,还是应了声好。

王丽晚上六点多才到,说是堵车。

她一进门换了拖鞋,洗手坐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妈,你这鸡炖得没上次嫩。”婆婆笑着点她额头:“有的吃还挑嘴。”王丽嘻嘻一笑,目光扫到我:“嫂子,你们那房子首付到底什么时候交?人家售楼处给我打电话说,再不交钱,房就要放出去了。”我舀了一勺鸡汤吹凉,不咸不淡地说:“不急。他们要是敢卖,就卖呗。”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丽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眼珠转了转,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王建邦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偶尔应酬才来一根。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把烟按灭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语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宽厚又沉默。

我想起恋爱时他也这样,出了什么岔子就一个人坐着搓手汗。

那时我会心疼,会走上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但今天我没有动,只答了一句:“你说了,妈会处理。我等你的消息。”这话说完,我看见他肩膀微微一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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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存单到期那天是周五。

我早早就醒了,天蒙蒙亮,窗外的路灯还没熄。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刷牙洗脸换衣服。

王建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我说:“单位有点事要提前去。”他没多问,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早班车还没来。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我拉紧外套领子。

今天的计划异常简单,去银行,办手续。

到了银行门口时,卷帘门才拉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外等了十几分钟,保安师傅开门时还看了我一眼:“姑娘来得真早。”里面灯亮了,大厅里空空荡荡。

柜台小姐刷完存单抬起头来,语气有些意外:“刘女士,这笔钱您确定都退了?一共五张,合计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我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确定,都退了。”她多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电脑屏幕:“那这笔钱转您卡上是吗?”我点头。

办完手续走出银行大门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账面上躺着一串数字:1,200,000.00。

我看了两秒钟,按熄屏幕,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一瞬我竟然异常平静。

这笔钱重新攥回自己手心里,那感觉,踏实。

晚上回到家,婆婆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她吃完饭擦桌子,一边擦一边清清嗓门:“周末咱们去售楼处把首付交了吧,人家小陈给我打了两遍电话了,说再不出手,那套房就得让给别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点小心商量跟不容拒绝的混合:“语兰啊,到时候你跟建邦一起去银行柜台转账。”我低头喝第二碗汤,慢慢喝完后,答了一个字:“好。”婆婆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又补了一句:“明天你穿好看点,毕竟是签合同的大日子。”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王丽坐在旁边,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冲我讨巧地叫了一声:“嫂子,钥匙到手了,我请你吃饭。”说着她便翻出手机,凑过来想看我一眼。

我没搭话,收拾了碗筷去厨房。

到了周六一早,我照常梳洗。

婆婆难得起得比我还早,在房间换了一套衣裳,又在门口对镜理了理鬓角,满脸红光映着,人显得年轻了。

她看我出了卧室门,上下打量了一圈:“语兰,你就穿这身?”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色衬衫,一条深色长裤,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脑后,朴素得寒碜。

我说:“妈,去办好事要紧,又不是去走红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出门前我回了一趟卧室。

王建邦正坐在床边换袜子,抬头见我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风衣搭在臂弯里,问我:“拿件厚外套干嘛?这都四月天了。”我说:“办完事说不定要去别的地方。”他没再问。

我路过客厅时,茶几上的水果盘里放着几个橘子。

我拿了一个,揣进口袋。

出了门,阳光确实很好。

下楼的时候,婆婆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多的人。

王丽跟在后面,踩着一双新买的尖头鞋,鞋跟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响。

王建邦跟我并排落在后头,他走两步,侧过头来看我一眼:“今天……你别跟我妈置气。”我转过头看着他,心头的火苗熄了又蠢蠢欲动地冒出一点火星:“我置气?”他大概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冷淡,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