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叫吕玉霞,六十八了。
打今年开春起,一到傍晚七点,她跟定了闹钟似的,套上那双灰蓝色运动鞋,门一关,头也不回。
起初我以为她是迷上广场舞了,还跟丈夫打趣,说你妈活得比咱俩都带劲。
直到那个周四。
我调休在家,撞见她忘了带走的旧棉袄。
口袋里翻出一张叠得四方的黑白照片,边角全磨白了。
三个人,年轻婆婆站在中间,身边一个穿铁路制服的青年,背后是栋灰墙老楼。
我问她,她笑了笑:“老同学罢了。”
可几天后我路过广场,根本没在舞队里看见她。她一个人站在后巷老墙根底下,手贴着一块旧砖,站了足足二十分钟。
我婆婆心里,藏着一面墙。
01
最先不对劲的,是她切土豆丝的手。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推门进厨房,吕玉霞正背对着我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节奏忽然断了一拍。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把菜刀从她手里滑脱,砸在砧板上,磕出一道白痕。
她愣了一瞬,弯腰把刀捡起来,继续切。可那些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两条甚至直接断了。她像是没注意到,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妈,您手怎么了?”我放下包问。
“没事,滑了一下。”她头也不回。
晚饭时萧伟从工地打电话回来,说要加班,不能回家吃。
我替婆婆把菜端上桌,看到她把那盘土豆丝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剩下全推到公公萧世昌面前。
她右手捏着筷子,有一筷子菜夹了两次都没夹住。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她抢先开了口:“若曦,你那件羽绒服我帮你洗好收起来了,入秋了再拿出来晒。”
她总是这样。岔开话题,比谁都快。
饭后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公公萧世昌坐在电视前看天气预报,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遥控器。
我把那杯茶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指也有点抖。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想,这一家子人,都在自己扛自己的事。
七点差五分。
吕玉霞从卧室出来,换了件紫红外套,脚上穿好了那双灰蓝色运动鞋。
经过客厅时她没招呼谁,只低头系鞋带。
萧世昌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一瞬间,又挪回去了。
“妈,这么早去跳舞?”我问。
“嗯,队里今天教新舞。”
门锁咔哒一声,她走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往下看。路灯底下,她的背影拐出小区大门,脚步不算快,却被什么东西催着似的。
奇怪的是,她拐弯的方向,不是广场。
第二天傍晚我留了个心眼。
七点不到,我假装下楼倒垃圾,远远缀在她后头。
她出了小区门,穿过马路,没有停在广场的大音箱旁边。
舞队已经开始列队了,六七个老太太冲她招手:“吕老师,快点!”
她摆了摆手,笑了笑,却没站进队列里去。
她穿过广场边缘,沿着少年宫一侧的小路往后走,不多久消失在老墙拐角。
我往前跟了几步,停住了。再往前走就是那条死巷子,平时连流浪猫都嫌冷清,她去那儿做什么?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从身边经过,见我盯着那个方向,顺嘴说了一句:“那老嫂子又来了啊?”
“您认识她?”我问。
“不认识。但这几个月她老往那边去,从来不买糖葫芦,也不跟人搭话。我寻思那边也没什么好看的,都围起来要拆了。”
我谢过她,心跳开始有点快。
回到家,萧伟正好进门,换了鞋问我:“妈呢?”
“跳舞去了。”
我没有多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婆婆的背影,想着她拐进巷子时的熟稔,像是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一样。
萧伟很快打起了呼噜。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02
周末萧伟难得在家,一家人围桌吃饭。
吕玉霞熬了排骨汤,还特意做了萧伟爱吃的糖醋排骨。饭桌上热气腾腾,看着挺像样的一家人。我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想着怎么开口。
“妈,您最近跳舞跳得挺勤快的啊?”我假装随意提了一句。
吕玉霞还没接话,萧伟先乐了:“我妈这是越活越年轻,你别说,我几个同事看了照片还问我,说你家老太太怎么看着比前几年还精神。”
吕玉霞被他逗笑:“你这孩子就知道贫。”
“赶哪天我们去看您跳吧,”我说,“给我们占个位置。”
吕玉霞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舞队有什么好看的,一帮老太太拍手扭腰。”她低下头说。
萧世昌一直没说话,只顾着夹自己面前的青菜。半天也没插嘴,好像这桌饭上说的话都跟他没关系。
饭后他泡了壶茶,端着进阳台,一个人坐那儿看楼下的车。我端了盘水果过去,他也没回头。
“爸,妈最近晚上都出去跳舞?”
“嗯。”
“您不跟她一块儿去?”
“我不跳那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跳她的。”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一百遍的事。可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半天也没放下来。
下午我洗了澡出来,吕玉霞正好收拾完厨房,挽着袖子要去阳台晾衣服。
我跟过去搭了把手,视线无意间落在她后颈上。
那儿一直有道疤,浅白色的,有两寸长,平时被衣领遮住看不出。
她抬手晾衣服时袖子往下滑,疤痕就露了出来。
“妈,您这疤是小时候摔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里抖开一件衬衫,啪地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小时候调皮。”
她不想说。我不好再问。
晚上萧世昌没看电视,早早就进了房间。他房间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昏黄的光带,横在走廊地面上,像一条没法踏过去的河。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客厅没开灯。
吕玉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我离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看见她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
我站在走廊拐角,迟迟没有出去。她坐了十几分钟,把那样东西叠好,收进睡衣口袋里,起身回了房间。
走廊尽头,萧世昌的门缝仍然亮着灯。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那种没太多话但过得安稳的老夫妻。
可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大半辈子,心里各自装着一条河,谁也不肯先淌过去。
03
事情真正开始不对劲,是一张体检报告。
我妈上个月住院复查,我请了半天假去陪床。办完手续出来,路过医院大厅的体检中心,猛地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社区给退休教师安排了免费体检,吕玉霞的体检报告单一直搁在玄关鞋柜上,是我从信箱里取回来放那儿的。
当时我扫了一眼,各项指标都正常,干干净净的一张纸。
但那次她在厨房菜刀脱手之后,我心里总不太踏实。我走到体检中心的查询窗口,报了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护士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看我:“吕玉霞?”
“对。”
“她上个月在咱们门诊神经内科看过病,开过药,系统里有记录。”
“她在我这儿的体检指标正常啊。”
“门诊记录归门诊记录,跟免费体检不是一个系统。”护士又看了一眼屏幕,“神经内科,一个月内来过三次,你看一下是哪位主任开的单子。”
我愣愣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倒了杯热水在候诊大厅里坐着,脑子里全是护士那几句话。
神经内科。一个月三次。
我用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医院神经内科的科室介绍,那些病名一条一条弹出来,帕金森、阿尔茨海默、脑供血不足……每一条都让我后背发凉。
我翻到药房查询那个页面,输入处方编号,打出来的药名从左旋多巴开始,后面跟着一串我没见过听过的词。
左旋多巴。
我对这个药有印象。
我爸单位的同事老张,手抖了七八年,后来确诊就是帕金森。
我一直记得老张抖着手拿杯子的样子,一个当了一辈子钳工的人,最后连个茶杯都端不平。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塑料椅子有点凉。电话响了两遍我才接起来,萧伟在那边问我在哪。
“陪我妈呢,她在做治疗。”我说。
“你声音怎么有点抖?”
“没事,走廊有点冷。”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又呆了很久。
我想起婆婆切土豆丝时脱落的菜刀,想起她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的菜,想起她走路时裤缝边微微蜷着的右手。
一切都有答案了。
她知道自己病了。
她一直在瞒着所有人。瞒着萧伟,瞒着我,瞒着萧世昌。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声张,不诉苦,一个人咽下去。
回到家,她在客厅教邻居家的小女孩读课文。小姑娘扎着辫子坐在她身边,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吕玉霞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那双手上,叠在膝头,安安静静地搁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那些报告单被我卷成一卷,塞在包里。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
“菜在锅里,你自己盛。”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照常跟我说着社区里的鸡毛蒜皮,说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了三毛钱。我扒着饭,没有开口问她任何事。
她既然瞒了这些天,就不会因为我一问就松口。
04
接下来那几天,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体检中心的事告诉萧伟,又怕以他的脾气,知道后直接跑去质问婆婆,反而闹得满城风雨。
于是我做了个决定。我得自己先弄明白。
那个周四我调休,下午两点从公司出来,没直接回家,先拐到少年宫方向绕了一圈。
围挡还在。
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物业的通告,其中一张写着:动迁工程,施工在即。
婆婆来这里,能干什么呢?
下午五点多,我把车停在距离后巷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熄了火。等到六点半左右,我看见吕玉霞穿了一件旧灰色的薄棉外套,出了小区大门。
她走得比平时慢。右手垂着,左手插在口袋。到广场边那条岔路口时,她看了一眼仍在播放音乐的舞队,像确认了什么一样,径直绕了过去。
我隔着一段路跟在她后面,心跳一声比一声响。绕过广场,她来到少年宫旧址旁那条巷口,左右看了看,侧身从两块围挡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围挡里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老楼已经被拆了大半了,只剩下临着巷子的那面旧墙没有倒,灰扑扑地立在那儿。
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蜿蜒交错。
吕玉霞走到墙根下,来回走了两步,伸出右手。但她没直接去碰墙面,左手先抬起来,轻轻托着右手腕,像是怕那只手不听话,抖出去。
手指落在墙面上,慢慢摸索着。她摸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刻上去的记号。
从那道裂缝看出去,我问不上来什么,因为那一刻,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跟家里那个婆婆判若两人。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面墙,嘴角没有动,眼睛却眨得很快,像被风沙迷了眼睛一样。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站在那片破墙底下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格外的,单薄。像一张被风刮到墙角的纸,不知该往哪里落,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忽然身后传来踩碎枯叶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一个身影站在巷道另一侧。
老人,瘦高个子,戴了一顶旧式的翻檐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
他没看我,也没往前走。
他就站在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目光越过那面墙,落在吕玉霞的方向。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吕玉霞也转过了头。
两个人隔了大约二十来米,一个站在墙边,一个站在灯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戴帽老人微微低了低头,转身走了。
我第一次看到人的背影会说话。他的步伐很慢,却比跑着离开显得更加决绝。
吕玉霞没有追,也没有叫。
她重新转过头面向那面墙,伸手轻轻覆住墙面。好像她没有看见他,又好像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只需要知道他在那里就足够了。
我靠在围挡暗影里,手心全是汗。
05
那天晚上的记忆变得很碎,我几乎只记得一些闪过的片段:我回到家,萧世昌坐在客厅里,电视机没开。
他手里搭着一条布巾,见我进门,他的眼神在问我。
我的表情大概出卖了我。
他沉默很久,最终开口:“你跟着她去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两个人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他说:“以后别叫你妈知道了。”
我不服气,坐到他对面:“爸,你知道什么,跟我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去医院开了药,她手拿不住刀了。”我说,“爸,您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吗?”
他把那条布巾卷起来又摊开,没有说话。
但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他默许我留下来的意思。
他站起来,目光扫向茶几上方,说:“她年轻时在少年宫教过书。不是这里,是铁路子弟小学。她书教得很好,一直教到嫁人。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股生铁般不自然的冷静:“嫁给我之前,铁路局有个开火车的来找过她。家里不同意。”
“邓寿生?”我脱口而出。
他整个人咯噔一下,眼神盯着我:“你听谁说的?”
“照片。我在她棉袄口袋里看到一张照片。”
萧世昌僵立片刻,说:“那是她藏在枕底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你别再查了。她藏了一辈子的东西,你翻出来,她也不好受。”
他起身往房间走。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夹着他身上的老人味,让我觉得他整人像一棵从里往外枯的树,只是用一层薄薄的皮壳撑着。
我回了房间,发了一阵呆。深夜十一点,手机亮了,萧伟发来视频请求。我接起来,屏幕里他胡子拉碴地坐在工地宿舍里,问我想他没有。
我没回答,只摇摇头说:“你妈好像有心事。”
他笑了:“她天天都在家待着,能有什么心事?跳舞跳得太开心了呗。”
我看着他,挂断视频前问了一句:“你爸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他一愣:“不知道啊,你问他呗。男人嘛,没啥大事。”
挂了视频,我翻了个身。心里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第二天中午,我趁萧世昌出门买菜,走到客厅的五斗柜前。
拉开第二层抽屉,我看到了那张化验单。
顶头的名字刺得我一个激灵:萧世昌。
诊断意见那栏写着几行字,我认得“胃镜病理”几个字,也认出了“腺癌”这个刺眼的词。
纸角有一个铅笔批示:建议住院。
我站在那儿,手指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去医院了,他一个人去的。
我轻轻把纸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全家福,心里一阵一阵发冷。
一个月前,我在这个家里还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见。
到今天,我忽然发现,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在瞒着其他人一些事。
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看得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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