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爸马上就来了。”

我弯着腰,把耳朵贴近母亲嘴边。

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轻得像随时都会断。

我以为她要叫我爸,可她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秋明。”

我愣住了。

王秋明,就是隔壁王叔,我们家三十年的老邻居。

母亲临终之际,不见丈夫,不见女儿,也不急着交代后事,却要见隔壁老王?

我心里说不出的怪。可接下来母亲的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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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叫李玉芳。年轻时,她是我们村出了名的能干女人。

别人家还在为一袋米发愁时,她已经能一个人挑着担子去镇上卖菜。后来进了棉纺厂,她又从普通女工干到班组长。

我小时候,家里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她说了算。我爸老实,话少,脾气软。村里人都说,我爸这辈子有福气,娶了我妈这样一个撑家的女人。

可再要强的人,也扛不住病。

查出肝癌晚期后,我妈只拖了三个月。最后几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手背上全是针眼,眼窝深得吓人。

那天傍晚,她突然清醒过来。我坐在床边给她擦手,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儿子。”

我赶紧低头:“妈,我在。”

她看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儿子,我不行了。”

我心口一紧,立刻站起来:“我去叫爸。”

可她死死拽着我,“不叫他。”

我愣住:“妈?”

她喘了两口气,眼睛盯着门口:“去叫隔壁王秋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妈,您说王叔?要不明天吧?他年纪也大了,这会儿天都黑了。”

母亲突然用力掐住我的手。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可那一下还是让我心里一颤。

“明天晚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现在就去。”

我不敢再耽误,转身往外跑。刚冲到院门口,就撞上了我爸。他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药,药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盒子滚了一地。

我说:“爸,妈让我去叫王叔。”

我爸脸色一下白了,像是魂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摆了摆手。

“去。”

我愣着没动。他又说了一遍:“赶紧去。”

说完,他弯腰捡药,可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我顾不上多问,转身跑去隔壁。

王叔家的门半掩着,屋里亮着灯。我刚抬手敲了一下,门就开了。王叔站在门后,像是早就在等。

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王叔……”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一抖,扶着门框差点站不稳。

“王叔,我妈想见您。”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我妈怎么样。他转身就往外跑,鞋都没穿稳,一只脚踩着后跟,走得踉踉跄跄。

我跟在他身后,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王叔五十多岁,平时走路都慢,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进了我家院子,他直接往母亲房里走。

我爸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母亲看见王叔进来,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爸赶紧扶住她,在她背后塞了个枕头。

王叔站在床前,手足无措,“玉芳,你……”

母亲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来了?”

王叔眼睛紧紧盯着她,嘴唇抖得厉害:“我来了。”

母亲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你先别说话。”

王叔立刻闭上嘴。母亲盯着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精神。

“我今天喊你来,就是想问你,当初借我的那500块,该还了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声。

500块?

我妈临终前急着见王叔,就是为了要500块钱?

王叔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眼圈一下红了,弯着腰,声音哑得不像话。

“还。玉芳,我还。我明天就还,你一定等我。”

母亲闭上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王叔站了很久才走。他走后,母亲整个人明显垮了下去。刚才那点精神,像是被那句话耗尽了。

我看着她灰白的脸,心里堵得难受。晚上,我忍不住去问父亲,“爸,那500块到底是什么意思?”

父亲坐在院子里,低着头抽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又问:“妈为什么临死还要找王叔还钱?”

父亲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哑声说:“别问了。”

“爸。”

他把烟摁灭,起身往屋里走,“你妈让他还,他就该还。”

02

第二天一大早,王叔来了。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那西装很旧,肩膀处有些发白,可被他熨得很平整。他头发也梳过,脸刮得干干净净。

那样子不像来探病,倒像年轻时去接新娘。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你妈醒了吗?”

我点头:“刚醒。”

王叔走进屋里。我爸坐在床边,看到他手里的红布包,眼神沉了一下。母亲半靠在枕头上,眼睛微微睁着。

王叔走到床前,双手把红布包递过去,“玉芳,我来还钱了。”

母亲没有立刻接。她盯着那个红布包看了很久。我能看见她的手在抖。

王叔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张一百块。钱很新,叠得整整齐齐,中间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我刚想看清,王叔已经把纸收了回去。

母亲伸出手。我赶紧扶着她。她把那500块拿到手里,紧紧捂在心口,“拿到了。”

王叔红着眼说:“拿到了。”

母亲看着他:“你还记得这钱是怎么来的么?”

“记得。”王叔声音发抖,“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坐在床前,像是一下回到了很多年前。

王叔坐在床前,声音一点点发哑。

“那时候你刚生完晓峰,身子还没养回来,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可我妈摔断了腿,医院催着交钱。我跑遍了亲戚,最后还差500块,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我站在你家门口,听见孩子在屋里哭,本来都想走了。是你看见我,把我叫进去,什么都没问,转身就把柜子里的钱拿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你给孩子买奶粉、给自己抓药的钱。你把钱给了我,自己硬是喝了半个月稀粥。”

王叔低下头,声音抖得厉害。

“玉芳,那500块不是钱,是我妈的一条命。”

“我说三个月还你,可这一拖,就是三十年。”

他说着,低下头,“玉芳,是我没脸。”

我站在旁边,听得越来越糊涂。

三十年前的500块,确实不是小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叔要真想还,早就还了。母亲要真想要,也早就要了。

为什么偏偏等到临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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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钱捂在胸口,闭着眼缓了很久,“秋明。”

“我在。”

“这钱,今天算还清了。”

王叔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还不清。”

“还清了。”母亲声音很轻,却很硬,“我说还清了,就是还清了。”

王叔不敢再说话,只能点头。我爸一直站在旁边。他没插嘴,也没劝,只是那张脸冷得厉害。

王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母亲好几次。

母亲没再睁眼。我送王叔出门,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停住脚。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照顾好你妈。”

我点头。

他又说:“也照顾好你爸。”

我愣了一下。王叔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母亲一直把那500块攥在手里。我给她擦手,她不松。

我爸想拿下来,她也不松。

我心里越来越乱。

这钱早就不算多了。现在500块,连一次普通检查费都不够。

可母亲到死,为什么还惦记着这笔钱?

03

我的问题,终究没等到母亲回答。还钱后的第三天凌晨,母亲病情突然恶化。

救护车赶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我爸一路跟着车,手里攥着她的病历,嘴里一直念着她的名字。

“玉芳,玉芳,你再撑一会儿。”

可进了抢救室不到半小时,医生就出来了,“家属节哀。”

我爸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我冲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安静躺在那里。她的手还攥着那个红布包。

护士想拿开,我爸忽然伸手拦住,“让她拿着吧。”

声音很低,低得像不是他说出来的。

母亲走后,家里开始办丧事。亲戚朋友陆续赶来,院子里搭起棚子,白布挂满了门口。

王叔是下午来的。他穿的还是那身黑西装,袖口别着一块白布,手里抱着一个旧布袋。

刚进院子,他先在门口站住了。

院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亲戚,他却像没看见别人,只死死盯着堂屋里母亲的遗像。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把脚上的鞋脱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他,“王叔,您这是干什么?”

他没看我,只把鞋整整齐齐摆在门边,然后赤着脚往里走。走到灵棚前,他膝盖一弯,重重跪了下去。

周围说话的人都停了,“玉芳,是我对不起你。”

我伸手去拉他,他却一把推开我的手,“别扶我。”

他说完,又往前挪了两步,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周围亲戚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啊?”

“好像是隔壁邻居。”

“邻居哭成这样?”

王叔像是听不见这些话。他从旧布袋里拿出一沓黄纸,没让别人帮忙,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每放一张,他就低声念一句。

“玉芳,我还了。”

“玉芳,你别怪我。”

“玉芳,是我没用。”

我站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

烧到一半,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那手帕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要命的东西,眼泪一下砸在火盆边上。

送灵的时候,王叔也一直跟在最后。

到了坟地,他没站在亲戚后面,而是绕到坟边,跪在母亲棺木旁边,双手按着土,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叔是我们家三十年的老邻居。

这些年,他对我们家没少照顾,就算当年母亲借给他500块,有恩于他,他也不该跪成这个样子。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我爸。

他明明看见王叔跪在母亲灵前,一遍遍说对不起。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一旁,低着头,脸色沉得可怕。

04

母亲头七那天,王叔又来了。

他比葬礼那天还要瘦,人像被抽空了一截,眼窝深深陷着,走进门的时候,脚步都比从前慢了很多。他没有先看我,也没有跟父亲打招呼,只是径直走到母亲遗像前,慢慢拿起三炷香。

香点着以后,他举在手里,半天没有插下去。那只手抖得很厉害,香灰落在香炉边上,第一炷香插进去时差点折断。王叔盯着母亲的遗像,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低下头,重重弯了一下腰。

晚上,父亲留他吃饭。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我、父亲、王叔。桌上摆着母亲生前最爱吃的红烧鱼,鱼还冒着热气,可从坐下开始,谁都没有动筷子。

父亲坐在主位,脸色沉着,王叔坐在他对面,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很久,王叔才端起酒杯。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酒水在杯子里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

“德海,我敬你一杯。”

父亲没有端杯,只抬眼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王叔手里的酒杯上,慢慢落到桌上的红烧鱼上。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菜,以前只要这道菜上桌,她总会先把鱼肚子夹给父亲。

可现在,鱼还在,夹鱼的人没了。

父亲盯着那盘鱼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我心里发紧,“王秋明,你这杯酒,我喝不下去。”

王叔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点点白了。

父亲抬起眼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三十年,你天天从我家门口过,逢年过节也坐过这张桌子。可有些话,你从来没给我一句交代。”

王叔慢慢放下酒杯,低着头说:“德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父亲盯着他,眼眶一下红了。

“我有气?”

他说完,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有什么资格有气?”

王叔的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按在膝盖上,一句话也没敢接。

父亲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攥紧,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全攥在了掌心里。

“那天的事,她不让我问,我就不问。可她临死前,谁都不见,偏偏要见你。她最后攥在手里的,是你还回来的那500块。”

王叔嘴唇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死死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沉。

“王秋明,我忍了三十年,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三十年前那个晚上,借这500块当天的晚上,你们……”

王叔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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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眼神里全是慌乱,“德海,不是你想的那样。”

父亲冷笑,“那是哪样?”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桌上,红布包。

母亲临死前攥着的那个红布包。

王叔一看见它,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手停在桌边,背也僵住了,连呼吸都像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抖着声音开口。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父亲按住红布包,声音很冷。

“她是我媳妇,她的东西不在我手里,还能在谁手里?”

王叔伸手要拿,父亲一把按住,“别碰。”

王叔的眼睛瞬间红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

“德海,这东西不能放你这。”

“为什么不能?”

“你不能拿。”

“我为什么不能拿?”

父亲一字一句问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刚才拍桌子还让人心慌。

“这到底代表什么?为什么她到死都攥着?”

王叔喉结滚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半天,他的声音一下哑了,“你别问了。”

父亲也站了起来,“不问?”

他盯着王叔,眼里的红一点点压不住。

“当年她从外面回来,衣服湿了半截,脸白得像纸,嘴里还……”

话音戛然而止,王叔脸色惨白,手一下撑住桌沿,像是再晚一点就要倒下去。

我赶紧过去扶他,可我的手刚碰到他胳膊,他却忽然转头看向我。

“晓峰,你先进房间去。”

我愣住。

“王叔?”

他声音发紧,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求我,“进去。”

我看向父亲。

父亲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那500块、红布包、三十年前那个晚上,还有父亲刚才没说完的话,全都堵在我脑子里。

可父亲没有再解释,只是又低声说了一遍。

“晓峰,进去。”

我只能转身进了里屋。

可关上门后,我没有走开。

我站在门后,慢慢把耳朵贴了上去。

05

门板很薄,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站在门后,不敢出声。

先是父亲的声音。

“说吧。我今天就想听一句实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贴着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父亲和王叔都没再说话,可越是没动静,我心里越不踏实。

过了一会儿,王叔哑声说:“那500块,是我欠玉芳的。”

父亲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说了三十年。我不是要听这个。”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不说是吧?行,就别怪我了。”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什么东西被扯开的声音,我一下屏住呼吸,是那个红布包。

“你,你要干什么?”王叔的声音突然变了。

父亲没有回,外面又传来一阵响动,像是王叔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撞了一下,“德海,别这么干!”

王叔这句话喊得很急。

我手心慢慢出了汗。

紧接着,桌子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伸手去抢东西,又被人挡了回去。

外面再次安静下来。

紧接着,王叔发颤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不要,你不能这么做……”

他的话突然断了,下一秒,外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我后背一下绷紧,“爸?”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王叔?”还是没人应。

我再也站不住了,伸手猛地推开房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刚要迈进去,脚步却一下僵在原地。

眼前那一幕,让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连声音都变了:“爸,王叔,你们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