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余额变成3.29元那天,我刚开完年终复盘会。

窗外天黑透了,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把到账短信翻出来重新数了一遍零。

88万,下午五点零三分入账,三个小时后,一分不剩。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先截了图,又把转账记录一条条存进相册,然后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

挂失。

薛龙的电话打进来,问我到哪儿了,说大姐送了一箱车厘子过来。我说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拨了110。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了饭,西红柿炒蛋,米饭蒸得有点硬。

薛龙吃了两碗,跟我说明天周末,大姐喊我们去她家吃饭。

我问什么事。

他说魏永刚好像要换车了,大姐高兴。

我筷子顿了一下。换什么车?

薛龙低头扒饭。保时捷吧,好像是。

我咽下那口饭,没再说话。指甲掐进掌心,留了四道白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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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薛龙倒是睡得沉,鼾声一阵接一阵,像台旧风机。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知不知道?

手机上的银行流水我在派出所已经给民警看过了。

值班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曹,让我先回去等消息,说会调取相关账户信息。

我没多问,只把那几张截图用微信发给了自己,又存了一份到手机备忘录。

凌晨三点多,我实在躺不住,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箱车厘子,红得发黑,颗颗饱满。

薛菊英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往年她来我家,连一把韭菜都没提过。

我打开冰箱,车厘子旁边放着半块豆腐。

豆腐是昨天买的,今天已经有点酸了。

我伸手把那半块豆腐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把车厘子塞回冰箱最里层。

第二天一早,薛龙还没醒,我就出了门。

派出所值班室换了人,曹警官不在。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拎着豆浆油条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他把豆浆放下,开了电脑。你那笔钱有眉目了。

我凑过去,看见屏幕上弹出一长串流水记录。

曹警官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第一笔转账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转出三十万,收款方是本市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第二笔和第三笔都在六点半之前完成,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

我盯着那行字。汽车销售公司?

曹警官点点头,又翻出一页。我们联系了那家公司,他们那边确认收到一笔三十万的定金,订的是一台保时捷。

保时捷。薛龙昨晚说的那台保时捷。

我嗓子有点发干。订车人是谁?

曹警官看了我一眼。魏永刚。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路边,风直往领口里灌。

魏永刚,薛菊英的丈夫,我那个好大姑姐的男人。

这些年他做什么生意我是知道的,倒腾过钢筋,贩过水果,前年还说要去外省包矿,最后赔得连车都卖了。

就他?

提保时捷?

我掏出手机,翻到薛菊英的电话。她的朋友圈三天前发过一张照片,是4S店的展厅,一台银灰色SUV停在射灯底下。配文只有两个字:期待。

底下薛龙还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

中午我回了家,薛龙正在客厅看电视。他见我进门,随口问了句。去哪儿了?我说去菜市场了,今天菜不新鲜,就买了点芹菜。

他没再追问,继续看他的球赛。

我走进厨房,把芹菜放在案板上,一根一根地择。芹菜很嫩,轻轻一掐就断。我掐断了七八根,才停下来。

薛龙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大概不知道,他姐姐订的保时捷,用的钱是从我卡里转走的。

他大概也不知道,那笔钱我本打算存起来,给儿子将来结婚用。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02

周日上午,薛菊英又打了电话来催。

薛龙接的,开了免提。

薛菊英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把刀子刮在瓷碗上,说中午炖了排骨,让我们早点过去。

薛龙嘴里应着好,一边拿眼睛瞟我。

我没出声,他就自己做了主,说马上到。

我换了件外套,跟着出了门。

薛菊英家在城东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楼梯的时候薛龙走在前头,喘着粗气。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偝的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笔流水。

三十万,打给汽车销售公司。

薛菊英在家门口迎我们,穿一件崭新的大红毛衣,头发也刚烫过,卷卷地堆在肩头。

她一见我就笑,拉着我的胳膊往里带。

晓芹来了,快坐,姐今天炖了排骨。

我笑了笑。姐今天气色真好。

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她说着往厨房走,嘴里哼着歌。

魏永刚不在家。薛龙问了一句,薛菊英说他去4S店办手续了。薛龙问她办什么手续,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笑着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车。

我心里那把刀又往下沉了沉。

排骨炖得烂,薛菊英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

姐,你别光顾着我。

我说。

她笑着摆手,说我不常来,得吃好点。

饭桌上她始终没提钱的事,只聊些家长里短,说隔壁楼老张家的儿媳妇怀了二胎,又说楼下超市鸡蛋涨了五毛钱。

薛龙听得津津有味,还给薛菊英倒了杯酒。

我低头扒着饭,忽然问了一句。姐,永刚那车是什么牌子?

薛菊英筷子顿了一下。也没啥,就那个,普通的。

不会吧。我在手机上看他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好像是保时捷?我笑了笑,薛龙在旁边愣了一下,也跟着笑。大姐夫这是发财了呀。

薛菊英的脸僵了一瞬。

随后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哪是什么发财,就是,永刚说今年工程上挣了点,想换台车充充门面。

也是找人借了不少,手头紧得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姐,手头紧就别硬撑了,车这东西,能开就行。

薛菊英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她嘴角抽了抽,没接话,起身说去盛汤。

那天下午回家路上,薛龙在车里问我。你刚才怎么那么说话?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大姐夫买什么车,跟咱们没关系。

咱们又不掏钱,你管人家呢。

我攥着安全带没有回话。

到了楼下,薛龙停好车,准备上楼,我说你先回吧。

我问了一句,咱家银行卡的短信提醒,绑的是谁的手机?

薛龙愣了一下,想了想。我的吧。你那张工资卡还是我一块儿去开的。

他那张工资卡还是我一块儿去开的。

对。他点点头。短信提醒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当时你说省得你总看手机。

我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之前我确实没怎么细看银行短信,每个月工资到账,瞄一眼就完事了。

薛龙管着家庭开销,水电煤气伙食费都是他在操持,我确实没有起过什么疑心。

那笔88万的转账,短信提醒发到他手机上。他不可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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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一到公司,曹正诚的电话就来了。梁姐,你方便来一趟吗?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

我请了半天假,打了车过去。

曹正诚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材料。

他示意我坐下,递过来一张纸,那是手机银行的授权记录。

你看这里,这个尾号9987的手机号,授权绑定了你的工资卡,开通了大额转账功能。

授权时间是今年五月。

我接过那张纸,盯着那串手机号。

尾号9987,是薛龙的号。

曹正诚说,通过这个授权,在你卡里的资金就能被持有人操作转出。

他又翻出一页。

昨天下午那三笔转账,都是从同一个操作端口发出的。

手机型号和IMEI号,跟你丈夫那台手机一致。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曹正诚看着我,梁姐,你确定你丈夫完全不知情?

过了很久,我说了句,我回去问问。

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有些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薛龙,那个跟我过了快二十年日子的男人。

他给他姐递了刀,却转身瞒着我。

我回到家时,薛龙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回来,他有些惊讶。这么早就下班了?我说我去了派出所。

他的手顿住了,水壶里的水浇到了花盆外面。

我走进门,把那张授权记录放在茶几上。

你给我个解释。

他没蹲下看,眼睛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脸色就白了,站着没动。

薛龙,你知道这笔钱吗?

我问,你姐把咱们的钱转走了,你知不知道?

他还是不说话。花盆里的水已经溢出来,顺着桌子沿滴到地上,他也没发现。我走过去把水壶从他手里拿下来,又问了一遍。你知不知道?

薛龙的嘴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说那是她老板的款,她只是帮忙过一下账。

过账?

我笑了。

她过账的钱,是我卡里的年终奖,她拿着这钱给你姐夫订了台保时捷。

薛龙抬起头想看着我,又低了回去。

我不知道是保时捷,我,她说是急着用。

我问你,转账的时候,你收到银行短信了吗?

薛龙没说话,沉默了一瞬。我看到了,但她说是临时周转,第二天就还回来。

第二天就还回来?你信了?

他声音也大了。她是我姐,从小把我拉扯大,我能不信她吗?再说钱不是没丢吗?她又没说不还!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说得轻巧,没丢,没说不还,好像那笔钱已经回了账似的。

我站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面前的人有点陌生。

我问,你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要转这笔钱?

薛龙别过头去。他说他没细问。

我攥着手机,没有再问他了。薛龙跟魏永刚从五月份就开始计划了,授权是五月绑的,车是那时候看的。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手有点哆嗦。

我掏出手机给薛菊英发了条消息:姐,你弟弟那台保时捷,订了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十来分钟,薛菊英回了一个笑脸,说晓芹,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回她。

那天晚上,薛菊英一连发了十几条语音过来,我一条也没听。薛龙敲门叫我吃饭,我没搭腔。过了一阵子,他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黑黢黢的屋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被子上拉了长长一条亮线。

我想起五月份薛菊英来家里吃饭,饭后拉着薛龙在阳台上说了很久的话。

薛龙回来跟我说,姐想借咱家的银行卡走一笔账,说老板那边有笔款要过一下,不打到他自己账户上,我当时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句。

原来那句话是在这儿等着呢。

04

第二天一早,薛龙还在睡着,我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装进包里。他听到动静醒了,翻身坐起来问我干什么去。

我说公司临时出差,得走两天。

薛龙没追问我,连去哪里都没问,就点点头,又躺回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泪要出来,忍了忍,拎起包出了门。

我去了娘家。

我妈看到我拎着包进门,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回来住两天。

她不敢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坐在桌前吃面,她坐在对面看我,欲言又止。

妈,我那笔年终奖被人转走了。我说。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谁?我说,还在查。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报警了没有?我说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薛龙那边的人?

我没答话。

年过四十,我早就学会不在我妈面前说婆家的不是。

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我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说困了,就进屋躺下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曹正诚打来的。梁姐,我们查过了,那笔三十万的订金。

我握着电话,他说已经转到魏永刚名下,买的是保时捷卡宴,购车合同填的是魏永刚的名字,登记的联系人是薛菊英。

他说还有一个情况需要告诉你,那台车的尾款是五十八万。我老公,打算全款提车?

曹正诚说,目前看是这样。你们卡里被转走的总额八十八万,正好是车的总价。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手机攥得发烫。

八十八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一台保时捷卡宴的钱。

那台车,是用来充面子的,是他们拿我的血汗钱充面子。

我开始翻薛菊英的朋友圈,翻到去年年底。

她发过一张合照,照片里的魏永刚站在一台奥迪A6前,配文是:老公说今年换一台更好的。

评论里有人问换了啥?

她回那人说,保密。

那时候他们就打算好这一步了。

晚上,我妈端了一碗粥进来,劝我吃一点。

我没胃口,但还是坐起来喝了半碗。

她坐在床沿上,摸着我的头发说,闺女,钱没了还能挣,别把身体气坏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下来。

第二天中午,薛龙的电话来了。他声音有点发虚。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两天。他说,姐来家里了,问你是不是跟她置气了。

我说,我为什么要跟她置气?

薛龙沉默了一下,说姐说你那天在饭桌上说话阴阳怪气的,问她是不是你对她有什么意见。

我说,那你觉得呢?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薛龙,你要是不知道你姐干了什么事,你回去让她自己说。

她要是没干亏心事,她怕什么?

薛龙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

我说,她要真没动我的钱,为什么魏永刚订车那天,她让他别跟我说?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我妈家阳台上,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我看到楼下菜市场门口有对夫妻在吵架,女人声音很大,男人拽着她胳膊想往家拉。

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进屋,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薛菊英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点了那个红色的减号。

我删了她的微信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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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傍晚,我回了自己家。

薛龙在家,坐在客厅餐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纸。他听到钥匙声站了起来,手在裤缝上擦了一把。你回来了。

我没换鞋,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我问他怎么了。

薛龙把那纸推过来。

派出所的同志上午来家里了,让我配合调查,还收走了一台旧手机做取证。

我看着他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我不知道姐她拿了你的钱去提车。她那天跟我说是老板的工程款,就转一下。

我说,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薛龙不吭声了,站在那儿,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又问了一句,她让你转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年终奖?

你有没有想过,你转了这钱,万一她还不回来,我们儿子的学费怎么办?

咱爸的医药费怎么办?

薛龙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她是我姐,她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我,她求到我头上,我怎么拒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跟我在一张床上睡了快二十年的男人,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明明知道我性子,知道我最恨别人不经我同意花我的钱。

他什么都清楚,却还是把验证码发了出去。

我说,薛龙,咱俩这些年存的钱都在那张卡里。你没跟我商量就是把你姐的忙,帮完了还不告诉我。你这不是帮她,是害她。

薛龙像被抽了一巴掌,脸白了白,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他在客厅沙发上睡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躺在卧室床上也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曹正诚跟我说的进展:已经向汽车销售公司发了冻结通知,那台保时捷暂时提不走了。

薛菊英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第二天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客厅里客厅里薛龙已经不在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靠背上,桌上放着碗白粥,旁边碟子里两个煎蛋。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没碰那碗粥。

我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梁芹笑得没心没肺,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头。

那个男人长得有点像现在的薛龙,又不太像。

06

两天后,薛菊英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那时正在上班,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

她连打了三个,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

半小时后我妈发来一条语音,说你大姑姐刚给我打电话,问你把她微信删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回了我妈一句,妈,这事你别掺和。

晚上下班回家,薛龙还没回来。

我推开门,发现客厅灯亮着,薛菊英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宋金莲。

我婆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了,冲我咧了咧嘴。

晓芹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换了鞋,问她们吃过没有。薛菊英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像做了亏心事又故意装作没事人似的。晓芹,姐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儿。

我走过去坐下,等她说。

薛菊英搓了搓手,开始讲魏永刚的工程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又讲她今年如何难。

我听她绕了半天,就是不往正题上拐,最后打断她: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菊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说,那笔钱的事,姐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但姐也是没办法啊,永刚说那台车要是订不下来,他的项目就黄了。

姐想着,反正都是自家人,你那钱放银行里也是放着,先周转一下,等永刚的项目款拨下来,马上就给你们补上。

我说:姐,你说完了?

她愣住。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