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超市里满是大红灯笼和对联,人挤人,喇叭里放着恭喜发财。我蹲在冰柜前补货,羽绒服袖口沾着碎冰碴子,手指冻得通红。
“丽娜,你老公来了!”同事小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站起身,顺着她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叶毅穿着那件我熨得平平整整的藏蓝大衣,正站在日用品区,旁边是个穿驼色羊毛裙的女人,他单位同事,见过几回。
叶毅看见我,眉头不太明显地看着皱了皱,侧过头跟那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人绕过我的货架,往收银台方向走了过去。
同事小赵愣了:“他……怎么不跟你打个招呼啊?”
“忙着呢。”我蹲回去,把最后一箱酸奶码上货架,低声回了句,“他这个人,怕麻烦,你看他旁边有同事在。”
小赵没再吭声,帮我推着空板车往回走。走远了,她说了一句:“丽娜,你脾气真好。”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叶毅没提下午的事,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我钻进他的换季外套口袋,想翻出干洗卡。
手指摸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文具店的购物小票。
粉色便签本,十二块五,日期是上周二。
我从来不用粉色。我喜欢蓝的,深沉的蓝。
我折好小票,放回口袋,像没碰过一样。
那晚我在灯下坐了很久。
从衣柜底翻出了那本陪嫁的《傲慢与偏见》。
书页黄了,边角卷起来。
扉页上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是我嫁进县城的第二年写上去的:“但愿他永远不要让我失望。”
一行字,看了三遍。合上书,塞回柜子底。
01
我在超市干了十六年。
从营业员站柜台,到现在当副店长,屁股后面别着一串钥匙,什么都要管。
鱼缸的氧气泵要换,货架第八层缺了两瓶酱油,炸货区大姐今天请假,我得顶上去炸薯条。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赶着一件,忙到脚不沾地就不用想太多。
叶毅在住建局上班,办公室副主任,大小是个领导。
他这个人,拿捏得很准,在外面温文尔雅,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单位里风评极好。
回到家则是另一副模样,他的语调从来不高,眉头偶尔皱一皱,嘴角带着点不冷不热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凉飕飕的。
“今天卷子发了吗?”
儿子的屋里传来不耐烦的回应:“发了。”
“多少分?”
“……”沉默了一会儿。
“又不及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次都没下过九十分。”
“那是你。”
“你还有理了?你看看你们班的赵亮,人家爸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不跟人家比成绩?”
叶晓峰的房门“砰”地关上了。叶毅端着茶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压低嗓子:“你平时也不管管他的学习。”
我说:“我下班回来都七点了,你不是也在单位加班?”
“我那叫加班。你那叫上班。”
他说完回客厅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沾着没沥干的生菜叶,水珠沿着指缝滴下来。
那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
你那是上班,我那是工作。
他一个月的工资比我多三千块钱,地位也就比我高出一大截。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他十五年前开始把工资卡锁在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每个月给我两千块买菜钱,多一分都没有。
那两千块当然不够,但工资卡不在我手上。
我自己的工资卡倒是在我兜里,可我每个月的工资,扣完房贷车贷儿子的学杂费,能剩下的也不多。
剩下多少,我就存多少。
存三年了,攒了五万出头。
五万块,不够我妈去年住院做白内障手术的钱。
那手术是老人家自己掏的,拿了存了一辈子的老本。
我妈没问我借钱,我也不好意思主动说。
叶毅提都没提过。
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我手里捏着那张粉色便签纸的购物小票,坐在床边,脑子转得嗡嗡响。
我以前不是没怀疑过什么,只是从来不敢往深里想。
一个家里头,夫妻过日子,总要信一信的吧。
可那张粉色便签纸,像个针尖,轻轻扎了一下那层窗户纸。
第二天,腊月三十。
叶毅回婆家吃年夜饭,一大家子人围了两桌。
我进了门就系围裙进了厨房,帮婆婆何淑华洗菜、切肉。
叶毅坐在堂屋,跟他的几个堂兄弟聊天。
“哥,今年嫂子年终奖发了多少?”有人问。
“她那个能有多少?够她买衣裳就行了吧。”叶毅哈哈笑了两声。
我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又接着剁排骨。
排骨剁完了,我端出去倒进高压锅,经过堂屋的时候,堂弟媳妇拉住我问:“嫂子,你们家今年存了不少钱吧?”
叶毅抢过话头:“存什么呀,她那个大大咧咧的脾气,我不看着点,这个家早让她败光了。”
满桌子的人笑起来。
我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叶晓峰在里屋看电视,门留了一条缝。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我经过那条门缝的时候,看见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他整个人埋头在沙发里,看不清表情。
年夜饭吃到一半,叶毅站起来敬酒,说:“今年我们家,工作上还行,家里也还行。我最大的功劳,就是管住了这个家,让丽娜没有后顾之忧。”
大家鼓掌。我这筷子木木地伸向一盘鸡,夹了一块,往回缩。鸡块在半道上掉在桌布上,滚了一下。我赶紧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假装没事。
坐在我旁边的婆婆何淑华看见了。她那布满青筋的手顿了顿,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肉,低声说了句:“吃吧。”
那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涩。
02
大年初三,叶毅说单位有急事,要去加班。
我送他出门时,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工夫,他问了句:“对了,你那张工资卡,最近没乱花吧?”
“我什么时候乱花过?”
“那就好。”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大衣袖口上的灰,“这个家靠我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闷生生的疼。
我站了一会儿,穿好外套,去翻他的书桌抽屉。
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翻他的抽屉。
那会儿我紧张得像做贼,手抖得钥匙对不准锁眼。
左边第一个抽屉打开,孩子的成绩单、旧发票、两把废钥匙。
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本旧书。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把小小的铜锁愣神。钥匙在哪儿?我翻了他挂大衣的衣架,翻了他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他公文包的内层。没有钥匙。
我停下来,看着那条门缝外婆婆何淑华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背影。她睡得很轻,稍微有点声响就会睁眼。我没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那把锁,最终没有打开。
但我去了银行,拿着我自己的工资卡,让柜台的小姑娘打印了去年一年的流水。
我记得我每个月大概往卡里存一千五到两千,一年下来,怎么也得有两万块左右。
流水打出来,我愣了很久。
每个月工资到账的第二天,就有一笔转入,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工资的七成。
转账备注写的是“家庭备用金”。
“家庭备用金”,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事。
我问柜员:“你帮我查一下,这个转入的账户,尾号多少?”
柜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抬头跟我说:“尾号7836,户主名字……叶毅。”
我拿着那张流水单,站在银行大门口。
正月里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保安出来看了我两回。
那七成工资,从三年前开始,每月转进叶毅的“家庭备用金”账户。
三年下来,将近十一万。
我的工资卡在我手里,可我从来不知道里面的钱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我一个月挣四千八,卡里每月剩下一千四,用这一千四买米买油买菜交水电费。
原来我这三年来一直在用自己的钱养家,叶毅一分没掏?
不,等等。
房贷从他卡里划,每月两千二。
他还得留出自己的生活开销。
他倒是没饿着我,但也没让我多摸到一分钱。
而“家庭备用金”的存款,一分一毫都算不到我头上。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走回家时,手脚都在发凉。
那晚我做了饭,炒了两个菜,一盘醋溜白菜,一盘青椒肉丝。
叶毅没回家吃饭,说是单位加班,九点多才回来。
我把菜温在锅里,他说他吃过了,洗了手就往客厅走。
“叶毅。”我喊住他。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怎么了?”
“你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上了锁的那个,钥匙在哪?”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就那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被我看见了。
“那里面放的呢,是工作资料,单位涉密的,你别动。”他恢复了语调,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也不懂那些。”
他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客厅的门。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着水,嗒、嗒、嗒,敲着不锈钢的水槽,像敲在我的心口上。
03
正月十五,叶毅在饭店摆了两桌,说是庆祝我们结婚十五周年。
实际上我知道他这顿饭是请他们单位同事的,只是正好赶上元宵节,硬安了个名头。
我也去了,穿着一件去年买的深蓝色毛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叶毅看见我,眉头微微皱了皱:“你就穿这个?”
“衣橱里新买的那件,还没来得及拆标签。”我说。
“我不是给你钱买衣裳了吗?怎么不穿好点的?”
他声音不大,但坐在近处的两个女同事都听见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没接话,在饭桌上坐了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龙虾、清蒸石斑、红烧肉、老鸭煲。
叶毅举着酒杯,红光满面,说:“今天是我和丽娜结婚十五周年,感谢各位同事平时对我们家丽娜的照顾。”
他把我写得像他们单位编制外的家属。同事们很识趣地举杯。有人起哄:“叶主任,讲讲你跟嫂子怎么认识的呗。”
叶毅笑了:“那有什么好讲的,农村姑娘,朴实,能吃苦,我看她心眼不错,就娶了。”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我端着茶杯,像端着一块石头。
“嫂子现在在哪儿上班?”有人问。
叶毅抢答:“在超市。当个副店长,管几十个人,忙得要命。”他看向那个人,带着点玩笑的腔调,“你可别小看她,她手底下管的人比我多。”
一桌子人笑起来,笑声有点扎耳朵。我放下茶杯,站起来,弯了弯嘴角:“我去催下汤,大家慢慢吃。”
我去到走廊拐角,靠着墙站定。头顶的暖光管道把长长的走廊照得明晃晃,地板砖上映出模糊的人影。我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晓峰站在拐角处。他没去饭桌,从刚才就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椅上玩手机。
“妈。”他喊了一声。
“你怎么不进去吃?”
“饱了。”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走过来,跟我并肩靠在墙边。
半天,他开了口:“妈,你听见他说了吗?他夸你,从头到尾夸的都是你听话、朴实、管的人多。没一句夸你漂亮、夸你能干、夸你这些年为他做了什么。”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头发紧。
“他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往地里踩呢。”叶晓峰语气淡淡的,没有愤怒,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路人皆知的事,“踩完了还觉得是在给你长脸。”
“你少说两句。”我低下头。
叶晓峰没再说了,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年,肩膀比我宽了,裤脚有点长,拖在鞋面上。
那晚回到家,我破天荒没有洗碗。
碗泡在水槽里,水影映着灯光。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角那条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的裂缝,看了不知道多久。
那条裂缝越来越长了。
去年春天还只是一道细线,现在已经能看见里面的灰泥。
这个家,像这条裂缝一样,正在裂开,只是没人愿意抬头看。
04
三月,超市开年中盘点会。
会开完了,程玉璇拉着几个店长在办公室吃盒饭。
她拆开一双筷子,突然说了句:“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前年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要手术。我前夫送到医院门口,说他单位有事,让我自己上去签手术同意书。”
满屋子安静下来。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张同意书,忽然就想通了。”程玉璇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我嫁了他二十年,到头来连个签字的时间都不给我。你说他是坏人吗?他不坏,他不打我不骂我,工资也交。可你跟他过日子,就像一个人对着墙说了二十年的话。墙会回你吗?”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隔着饭盒的热气,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但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下午上班,供货商郭美惠来送冻货。
我们站在仓库门口签单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一束。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累不累?”我顺嘴问了一句。
郭美惠把签好的单子夹进货本里,想了想:“累是真累。下雨天电动车接送孩子,雨披挡不住多少,到了学校裤腿都是湿的。但我心里轻快,赚一千花一千,没有人嫌我不会过日子。你呢,丽娜姐?”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你跟你那位,还好吧?”
“还行吧。”我写了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
郭美惠没再问。
她开着小货车走了。我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白色小货车在远处的路口拐弯,消失在灰扑扑的楼群中间。
傍晚回到家,叶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叶晓峰在房间写作业,门半掩着。
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响,盖住了客厅里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
我切着土豆丝,一刀一刀,切得格外细。切完土豆丝又切了一根青椒,青椒的籽溅到案板上,绿莹莹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跟叶毅之间没有了争吵,只剩下沉默。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像一口蒙着厚棉被的井井,闷死了所有的声响。
晚上收拾完,我走到卫生间门口。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一条细纹从眼尾往下拽,拽出一道浅浅的沟。
我盯着那道纹,觉得它长了有一阵子了。
它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从十五年前那张“但愿他永远不要让我失望”的圆珠笔字迹落在书页上的那天起,它就在那儿等着了。
05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把阁楼的旧书箱拖下来,准备把一箱旧书捐给社区阅览室。
箱子最底下压着的是那本《傲慢与偏见》。
书皮更旧了,边角卷了起来。
翻开扉页,那行蓝圆珠笔字依旧清晰。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正要合上,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那是一张借条,印着住建局的抬头的便签纸,用黑色钢笔写了两行字:“今向叶毅借款人民币贰万元整(¥20000),用于个人周转,半年内归还。”落款签名:冯艳。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
十一月。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年前十一月,我因为胆囊结石住院做手术。
胆结石发作那天凌晨,我疼得裹着被子打滚,叶毅从被窝里爬起来,穿着拖鞋把我背下楼,送到医院。
他当时在急诊走廊里坐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
那是我嫁给他之后,感受过最温暖的时刻。
后来我才知道,他坐归坐,第二天早上等我进了手术室,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截图,我后来在借条的那张纸上看到痕迹。
那张借条,落款日期就是我住院的那个月。
他一边坐在急诊走廊里陪我,一边给冯艳转了那两万块钱。
“同事之间周转一下。”那是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冯艳是谁,但我知道叶毅单位确实有一个姓冯的女同事,个子不高,梳着短发,说话轻声细语。
我还记得有一回,单位聚餐她来敬酒,叶毅说“她是我最好的搭档”。
当时我站在旁边,觉得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现在想起来,那轻里头有藏着的东西。
我拿着那张借条,在阁楼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手里的纸微微颤动。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借条折好,夹回书页间,合上书,放进捐书箱里。
那本《傲慢与偏见》和那张借条,一起被装进了旧纸箱。搬箱子下楼的时候,纸箱比来时沉。
我把它放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又收进了鞋柜背后的缝隙里。不是不捐了。是还没到时候。那本书里的东西,我还不能让它走。
06
冯艳是谁。我决定查明白。
四月过后,我开始留意叶毅的作息。
他每天准时下班,周末偶尔说单位加班,周二和周四晚上会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水果。
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因为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现在每一条异动,落在我眼里都像针尖上的光,扎眼。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过他一次:“你们单位那个姓冯的,是哪个部门的?”
叶毅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调走了。”
“调走了?”
“调到开发区那边了,做征地拆迁。”他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丝戒备,“你打听她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那一眼里有种被我刺到隐秘处的锐利。
我找郭美惠帮忙查了一下,冯艳的丈夫是开货运公司的,生意做得不小,家里不差钱。
她不是图叶毅的钱。
那她图什么?
图他有个“单位比我高半级”的体面?
还是图他每个礼拜二和礼拜四下班后在水果店门口递过去的那一袋车厘子、那一箱芒果?
我不愿意往深处想,可心里的裂缝像正月十五那晚看到的墙缝一样,越裂越深。
月底,程玉璇人事部组织年度体检。
等待做B超的队伍排得老长,我坐在塑料椅上,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白门。
前头一个大姐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家常:“我老公上个月也体检查出高血压,还硬撑着说没事,我看他那个药瓶子天天在洗手台上摆着。”
她说她老公药瓶摆洗手台上,天天摆着,就像逼她看他有多会保养似的。
我坐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心里那口井又闷下去一截。
体检完回到家,叶毅还没回来。
他发了一条短信:加班,晚回。
我站在厨房里,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一包排骨,解冻。
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黑。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只有转发的会议新闻,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我忍不住想,那件白衬衫的袖口上,会不会沾着某个女人的香水味?
我放下手机,开始剁排骨。一刀,一刀,剁得案板咚咚响。鱼肉血水溅到围裙上,我没有擦。
那晚叶毅十一点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目光迎上他的脸,他的神情带着些许疲惫,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怎么还没睡?”他换上拖鞋,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
“等你。”我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你单位最近很忙吧?”
“嗯,开发区那块要做拆迁调研。”
“那冯艳调过去,是不是也跟着忙了?”
空气猛地安静了。叶毅换鞋的动作停在那里,半晌,他直起腰来看着我,声音低了下来:“你提她干嘛?”
“上次你说她调走了,我正好听人说,她调到开发区了。”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超市进货的事。
他嘴角绷紧了。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旧片子的片尾曲,男声唱得缠绵悱恻。我站在电视的荧光里,像一截木头桩子。
那扇关上的门,像是他锁上的第三把锁。只是这把锁,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07
五一节,叶毅说单位有接待,不回家吃饭。叶晓峰去了同学家,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厨房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捞在碗里,白花花的面条,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我看着那碗面,放了一会儿,端到餐桌上,坐下,拿起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我站在水池边,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
对面的楼里,有一户人家的厨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片伸到窗外。
我看了明净的玻璃一会儿,回屋,拿出那本塞在鞋柜背后的《傲慢与偏见》,翻开扉页。
那行蓝字旁边,我用黑笔,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新字:“傲慢的不是达西,是拿我当算盘珠子的人。”
写完我把笔放下,坐到床边,看着那面墙。
墙上的裂缝从灯座一侧又悄没声儿地爬了三指宽。
窗外的风很轻,吹得纱帘微微鼓起又落下。
那晚叶毅没回来,打电话说是县里有接待,在县宾馆睡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一夜我没有合眼。不是因为气,也不是因为怨。
是很奇怪,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的却是那张借条上的日期。
六年前的十一月,第四季度,单位忙。
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等我的时候,还惦记着给冯艳转两万块钱。
我没法闭眼。
一闭眼,就是急诊走廊的那束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双眼睛里映着我被推进手术室时的那张床。
他看起来是真的为我紧张的。
但那两万块钱,也是真的。
清晨六点,窗外的鸟叫了。我起了床,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我洗漱完,穿好衣服,下楼去超市,开门,上货,开晨会。一切照旧。
中午我在办公室写排班表,手机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是叶毅的爱人吧?我是冯艳。”
我盯着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直到屏幕暗下来。
然后又亮了一回,还是她:“你老公说你这几天在打听我。我觉得有些事,还是我直接跟你说清楚比较好。你方便的话,下午三点,老城区的为民茶楼,我们见个面。”
手机搁在桌面上,我看了好久。下午三点,我跟店长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为民茶楼是家老茶馆,开了二十多年,木门、木桌、玻璃杯里泡绿茶,两块钱一杯。
我推门进去,靠窗的座位上,一个梳着短发、穿着灰色针织衫的瘦小女人站了起来。
她看起来比我还大两三岁,两只眼睛带着点肿,像是哭过。
“你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到杯底。
“你叶毅那边的事,我也不瞒你了。”冯艳垂下眼睛,声音有点哑,“他对我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开始我当他是同事之间相互关照,后来他给我转钱,我退回去过,他又打回来,说让我留着应急。我丈夫前年生意亏了,家里确实紧过一阵子。我没拿那两万块多久,去年年底还给他了,他没收,说让我给儿子攒着。”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跟你还没离婚,我也不会做那种没底线的事。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透个底,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话了。有人匿名举报,说他跟我之间有经济往来,让他说明情况。”
我攥着那只玻璃杯,手指发白。
冯艳说完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姐,我在他眼睛里看过真心,但你在他心里,应该有更好的位置,不该被摆在那种角落里。”
茶楼里的风扇嗡嗡地转,茶凉透了,我坐在那里很久,久到老板娘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续水,我说不用了。
出了茶楼,天还亮着,街边的梧桐树冒了嫩芽,绿得很轻。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叶子上晃悠的光斑,忽然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像一件被人穿走了的外套。
但空落落的尽头,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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