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第三天,凌玲就把儿子堵在了客厅里。
“估分多少?”
平儿低着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三百多。”
凌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水泥地上。
陈俊生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也没想起来弹。
只有奶奶程瑞珍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陈晨那孩子也考得不行,估了二百多。看来咱陈家这一辈,是真出不了大学生了。”
平儿一言不发,低头扒完了碗里的饭。
凌玲整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着哪来的钱送儿子去读大专。
可她不知道,儿子床板下,锁着一个她这辈子都想不到的秘密。
01
那个夏天来得特别早,六月初的天就热得人喘不上气。
平儿高考完回到家,把书包往墙上一挂,就钻进了自己屋里。
凌玲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睁不开眼,一边翻炒一边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晚饭桌上,凌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平儿碗里:“考完了,想吃啥跟妈说。”平儿“嗯”了一声,低着头。
陈俊生喝了口酒,问:“题难不难?”平儿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还行。”
“今儿早上碰见你王叔了,”陈俊生给儿子碗里添了勺汤,“他问考得咋样,我说孩子也没说。估了多少分?”平儿的筷子停住了。
凌玲也放下碗,盯着他。
“三百多吧。”平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弯下腰捡,手指头有点抖,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三百多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尖了半度,“你平时再不行,模考也没考过这么低啊?”
平儿没接话,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起身回了屋。房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陈俊生闷头喝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别急,等出分再说。万一估偏了呢。”
凌玲没听他说话,起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她的眼泪混在哗哗的水声里,没让人听见。
第二天一早,凌玲收拾餐桌的时候,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她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什么“语文估95,数学估62,英语估80”,估下来总分三百出头。
凌玲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揉成团扔回了垃圾桶。
这日子,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陈俊生嘴上说不急,背地里还是跑了趟市里。回来那天,他把摩托车一停,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才进屋。凌玲正在晾衣服,回头看他脸色不对。
“技校那边我问了,”陈俊生把烟头摁灭,“说是分数够的话,学个汽修也行。出来一个月也能挣个四五千,好歹是个手艺。”
凌玲的手停住了,晾衣绳上的衬衫滴着水:“他还没到那份儿上吧?”
“三百多分还能到哪份儿上?”陈俊生的声音闷闷的,“总不能蹲家里啃老。”
“我去问问学校老师,看能不能复读一年。”
“复读?”陈俊生抬起头,“你说得轻巧,复读不要钱啊?再说他这分数,复读能有多大出息?”
凌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知道陈俊生舍不得钱,但家里也不是穷到拿不出复读费。
她真正想说的是,平儿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第二天,曹海燕来了。
凌玲最怕这个人。
她丈夫是陈俊生的大哥,两家住得不远,平时走动频繁。
曹海燕嘴碎,街坊四邻谁家点啥事她都知道,还最爱往人伤口上撒盐。
她进门时提着一兜子葡萄,笑盈盈的:“嫂子,我来看看平儿。”
凌玲接过葡萄,笑着把她让进屋。
曹海燕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张嘴就开始说:“陈晨那孩子估了四百多分,说能上二本了。我心里也没底,你说估分这玩意儿准不准啊?”说着拍了拍凌玲的手,“嫂子,平儿估了多少?”
凌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也就三百分出头。”
“哎哟,”曹海燕嘴里“啧”了一声,“那也还行,上个大专好歹是条出路。现在这社会,大专毕业也饿不死人。”
凌玲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平儿从屋里出来倒水,正好听见这句。
他面无表情地倒了杯水,转身往回走。
曹海燕在后面喊:“平儿,别灰心啊,大专也挺好的,你陈晨哥以后大学毕业了还能帮你寻个活路。”
平儿的脚步停了停。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知道了,婶。”然后进屋,关上了门。
凌玲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当天晚上,凌玲翻箱倒柜找平儿从前的作业本,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学的。
翻着翻着,从一叠旧课本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她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是平儿高三第二学期一模的成绩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年级排名第五。
统考总分,六百二十一分。
凌玲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把那张纸对折,又展开,又对折。然后她把成绩单塞进自己枕头下面,没有跟任何人说。
睡到半夜,凌玲醒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平儿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她悄悄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凌玲站了好一会儿。她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最终,她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凌玲再也没有睡着。
02
陈晨来了。
平儿的高考成绩出来之前,陈晨就已经住到了奶奶家。
这小子一米七五的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精明的孩子。
可他嘴甜,从小就能把奶奶哄得团团转。
“奶奶,您这衣服穿着真精神!”陈晨蹲在程瑞珍脚边,给她捶腿,“等我高考完,带您去县城吃顿好的。”
程瑞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好好,我家陈晨就是孝顺。”
平儿站在门口的走廊下,手里端着碗面条,是凌玲让他给奶奶送过来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屋里一老一小笑得开怀,半天没动。
“哥!”陈晨看见他,站起来招了招手,“你站在那儿干嘛,进来啊!”
平儿扯了扯嘴角,踏进门槛,把面放在桌上:“奶奶,妈让我给您送的。”
程瑞珍收了笑,看了一眼碗里的面:“你妈呢?”
“在做饭。”
“让她少放点辣,吃了胃不舒服。”程瑞珍说着,又转向陈晨,“快,坐下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饱。”
陈晨看了一眼平儿,有点不好意思:“奶奶,还是让我哥吃吧。”
“他不想吃。你吃你的。”
平儿背着手,攥着手指头。他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奶奶和陈晨的说话声,高一声低一声,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平儿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院子门口才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吃饭,陈晨也来了。
凌玲炒了四个菜,特意多添了双筷子。
程瑞珍坐在上座,不断往陈晨碗里夹菜,堆得像座小山。
平儿碗里只有凌玲夹的一筷子青菜。
“陈晨,你估分的事情定了没?”程瑞珍问道。
陈晨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四百一十分吧,上个二本应该够了。”
程瑞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咱陈家总算出个大学生了。”
凌玲低着头夹菜,没说话。陈俊生闷头喝酒,也没接茬。平儿一口一口地扒饭,动作机械,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吃完饭,陈晨帮着凌玲收拾碗筷。他干活利索,嘴也甜,凌玲对他倒没什么意见。收拾完厨房,陈晨走到平儿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哥,睡了吗?”
“没。”
陈晨推门进去。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但他显然没在看,手边是一支转来转去的笔。
陈晨在他床沿上坐下,搓了搓手:“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曹婶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就是那么个人,嘴碎。”陈晨说着,声音低下去,“其实……我估的四百一,我自己都不信。我平时能考三百就谢天谢地了。”
平儿停下手里的笔,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你说的四百多?”
“那是曹婶要我说的。她说这样奶奶高兴。”陈晨低下头,揪着床单上的线头,“哥,不瞒你说,我不想考了。好赖上个学,出来找个活干算了。”
平儿没说话,把志愿填报指南合上了。
“哥,”陈晨抬起头看着他,“你考多少啊?”
平儿沉默了两秒:“三百多。”
陈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平儿的肩膀:“没事哥,三百多也能念书,大专也能好好学。”
平儿垂着眼,没有回应。
陈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哥,你从小脑子就比我好使……我总觉得,你不该只考这么点。”
门关上了。
平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那本志愿指南被台灯照得泛白。
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慢慢拉开抽屉,把那张写满了“估分”的草稿纸抽出来,叠好,锁进了床板下那个旧铁盒里。
03
出分前三天,陈俊生半夜听见平儿屋里传来响声。
他披了件衣服起来,推开平儿的房门。台灯亮着,平儿正弯着腰在床底下翻什么东西。“干啥呢,不睡觉?”
平儿直起身,手里捏着一个旧铁盒:“找点东西。”
陈俊生倚着门框,点了点头:“早点睡。”
“爸。”平儿忽然叫住他。
陈俊生回过头。平儿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没事,就……就是有点睡不着。您也早点歇。”
陈俊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房门,他靠在门板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话说了一半,被咽了回去,连空气里都残留着那种说不清的别扭劲儿。
凌玲翻了个身:“平儿干嘛呢?”
“没事,找东西。”陈俊生躺下,睁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平儿说出去走走,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
凌玲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在衣柜角落里翻出一件外套,口袋里塞着一本写满笔记的英语单词本。
她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单词,每个都标注了日期。
凌玲翻着翻着,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下午,班主任吴光辉打来电话。
凌玲接起来,对方客气了几句,问平儿的估分情况。
凌玲顿了顿,说的确考得不太理想,估了三百多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三百多?”吴光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你确定?”
“他自己估的。”
吴光辉又沉默了一阵子:“凌玲,你听我说,平儿的真实水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要是真考了三百多,那才叫怪事。”
凌玲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老师,您的意思是……”
“等出分吧。我信这孩子。”
吴光辉说了一句“我信这孩子”,然后挂了电话。
凌玲站在客厅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响着这句话。
她把藏在自己枕头底下那张模考成绩单又抽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分数像一把钝刀,在她心里来来回回地拉。
晚上吃饭,平儿回来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洗了手坐下吃饭。凌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图书馆借了什么书?”
平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翻翻。看看专业。”
“想好了读什么吗?”
平儿沉默了几秒:“还没想好。等分出来再看。”
凌玲没再多问。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有点不正常,陈俊生听着不对劲,但也没说话。
只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热热闹闹地说着什么,却谁也听不进去。
吃完饭,凌玲洗碗。水声哗哗的响,她隔着水声听见平儿屋里的门锁“咔哒”一声,转动了一下。
她在水池边站了很久。
04
凌玲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平儿的房门敞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了。凌玲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妈,我去趟学校,中午回来。”
凌玲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走进平儿房间,坐到书桌前。
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几本旧课本摞在一起。
她打开抽屉空的。
她又拉开下面的柜子,也是空的。
凌玲心跳忽然加快。她弯下腰,伸手摸向床板底下,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铁盒不在。
凌玲慌乱地又摸了一遍,摸到一手灰,连个铁皮的影子都没摸着。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直到她抬眼看到床头的旧闹钟旁边,放着一个小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她拿起来,捏了捏,里面薄薄的,像是一张纸片。
凌玲犹豫了一下,撕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很工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妈,别找我。我去散散心,等出分那天就回来。”
凌玲的手开始轻微地发抖。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地叠好放进口袋。她没有打平儿的电话,她知道打也没用。
中午,平儿没有回来。
下午,凌玲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什么都没看进去。陈俊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呆呆地坐着,吓了一跳:“咋了?”
凌玲犹豫了一下,把纸条递给了他。陈俊生看完,皱起眉头:“这孩子搞啥名堂?”
“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凌玲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俊生把纸条揉成团,又展开:“能有啥事瞒的。再说就他那个性子,能藏住什么事。”
凌玲没接话。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墙上的挂钟,指针在人心里“咔哒咔哒”地走。
晚饭时,陈晨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菜,说是奶奶让送过来的。“我妈说让我在这吃。”他笑嘻嘻地说。
凌玲让他坐下,三个人围着饭桌,却缺了一个人。
“我哥呢?”陈晨问。
“去学校了,说中午回来,还没回来。”凌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那我去学校看看?”陈晨吃着菜,含糊地说,“学校不远,我吃完饭去瞅瞅。”
凌玲点了点头。吃完饭,陈晨推着自行车出了门。他一口气骑到学校,门卫大爷说今天没啥学生来过。
陈晨想了想,掉头去了市图书馆。果然在二楼的自习区,看见了平儿的背影。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陈晨轻手轻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平儿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找你。”陈晨盯着他,“哥,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
“成绩的事。”
平儿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没接话。窗外天渐渐擦黑了,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好一会儿,他合上书:“走吧,回去。”
陈晨站起来,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透了的余温。
平儿跨上自行车,踩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陈晨。”
陈晨回过头。
“如果我说我考得没那么差,你信不信?”
陈晨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信。我说过,你从小脑子就比我好使。”
平儿没笑。他蹬着车,消失在夜色里。
05
出分前一天,凌玲把平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她翻他的书包,书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又翻他的衣柜,在叠好的旧衣服底下,布料拂过手指,似有硬物硌了一下,她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那个旧铁盒。
凌玲坐在床边,手指抚过铁盒冰凉的铁皮。她的心剧烈地跳着,手抖得有些拿不稳。她握住锁扣,用力一掰,“咔哒”一声,锁扣弹开了。
里面不是空荡荡的。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齐刷刷地码在里面。
凌玲一张一张抽出来。全是成绩单。从高一到高三,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模拟考,全部在年级前十名以内。最好的时候,全年级第三。
凌玲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张小纸片从铁盒底部滑出来。她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几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
最上面一张写着:“爷爷,爸爸说我要让着弟弟。因为我比他大。”
另一张写着:“老师说过,好东西要分享,可我从来没见过弟弟把东西让给我。”
第三张纸上没有字,画了一幅简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下面写着“爸爸、妈妈、我”,四个人没有脸,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大概是不重要的那个吧。”
凌玲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把画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被攥得皱成一团。她坐在儿子床边,无声地哭,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车铃声。她赶紧胡乱擦了把脸,把铁盒重新锁好,塞回床板下。
平儿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妈,怎么了?”
凌玲清了清嗓子:“没事,就是等你等得有点困了,打了个盹。”
平儿目光扫了一下床板,又移开。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妈,给您带了碗豆腐脑,还热着。”
凌玲接过豆腐脑,低头喝了一口,咸的,混着嘴里眼泪的涩味。她说:“早点睡,明天出分。”
平儿点了点头。
夜里,凌玲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平儿的屋里没有声响。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突然被惊醒。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雨点落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凌玲爬起来,悄悄走到平儿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凌玲回到自己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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