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银芳
农村老家山多林茂，各处山谷中都生长着喜爱独处的布谷。春季一到，“布谷”、“布谷”的鸟鸣声在山林中此起彼伏。
改革开放前，村里的猎人常进山捕猎，带回的猎物有多种飞禽走兽，唯独没有布谷鸟。
有一天，我好奇地问父亲猎人为何不打布谷鸟。
父亲放下手里的活，慢慢说道：“这里面有几层道理。你听它一声声‘布谷、布谷’，民间相传，这叫声寓意着布满谷仓，是丰收的吉兆。”
听父亲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有一年春天，布谷鸟一遍又一遍大声啼叫，爷爷便说:“今年布谷鸟叫的这么欢，看来又是个丰收年。”
我问道：“仅仅是图个吉利吗？”
父亲摇了摇头：“不止。它年年春日准时啼鸣，是催耕的信使，提醒农人抓紧时令整地播种，切莫耽误农时。”
我心想，怪不得布谷鸟一叫，乡亲们就会为春耕做准备。
我又追问：“还有别的缘故？”
“还有一层，布谷鸟是除虫能手。许多鸟儿不敢吃的松毛虫、毒蛾幼虫，它都能捕食，护着林木与庄稼，是实实在在的益鸟。”父亲又答道。
原来如此，我有一次随父亲进山，发现有布谷鸟的林子都长得更加茂盛。
那些年，乡亲们虽不算富裕，但却是风调雨顺，田里的庄稼也是年年丰收。我更坚信这是布谷鸟给村里人带来的好运。
有一天，父亲带我进山砍柴，忽然发现树上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喳喳乱叫。
“爸，你看，前面树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我指着前方说。
父亲上前捡起一看：“是布谷鸟，小家伙怎么掉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它们父母回来再走吧，不然它会遭遇不测。”我说道。
父亲说:“布谷鸟都是寄在别人的巢穴孵化小鸟的，它们不会管这些小鸟。”
“那怎么办，不管它小鸟就会死的。”我关切地说道。
“今天不砍柴了，去捉一些毛毛虫，把小鸟带回去，用虫子喂养它，能不能活就看它的造化了。”父亲吩咐道。
此后，我放学后的一项任务就是同父亲一道抚养这只幼鸟。小鸟的生命力顽强，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开始时，它只在房间里走来走出，长大一些后便会在院子里满地跑。一家人中小鸟只认父亲和我，只要父亲和我蹲下来手一伸，小家伙便跳到我们手掌上，有时还沿着手臂爬到我们的肩上，为了保持平衡，翅膀拼命扇动。
我常驮着小鸟走出家门，有一次，几个发小跑过来围观，有位发小摸它时，手被它的小嘴啄得生疼。
小鸟学会飞后，便该放回山中了。父亲和我进山放了三次，明明看到飞进了林中，没想到我们前脚刚一到家，后脚它就飞回来了。直到第四次它才没有跟回来。
自那以后，有一阵子不见它飞回来，父亲和我忽然感到缺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又担心它出现意外。
“爸，这鸟不会出事吧？这么久都没有看到它回来。”我担心地问道。
“出事也没办法，我们尽力了。或许它把我们忘了，动物就是动物，它们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忘就忘了，只要它过得好就行。”父亲回答道。
正当父亲和我都渐渐把它忘了时，忽然，有一天它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先是看到它在房屋上空盘旋了几圈，落地后，把满嘴的毛毛虫吐在家门口，然后飞到我父亲的肩上，跳了几下又跑到我的肩上，喉咙咕噜咕噜地叫。
父亲激动得满含眼泪，对布谷鸟说:“你为何又飞回来了？”
它在我肩上一边扇着翅膀，一边低着头咕噜咕噜地叫，似乎在说它想我们了。
过了一会，它又跑到院子和房间走了一趟，好似想回味一下幼时的生活，然后又飞进了山中。看到它比以往大了一圈，父亲和我心中无比高兴。此后，隔三差五，这只布谷鸟都会飞回来探望我们，每次来嘴里叼的东西都不一样，有山蛇，有山鼠，有毛毛虫，把自己爱吃的食物当成珍贵的礼物送给我们。
更为感人的是每年春季，这只布谷鸟都会飞到我家屋顶，“布谷”、“布谷”叫个不停，成了第一个催耕的声音。让村里人羡慕不已。
说来也巧，自救了那只布谷鸟后，我家的菜地长出的菜格外茂盛，家里养的猪也十分肥壮，父亲也当上了生产队长。村里人都说善有善报，是我们家救了布谷鸟，益鸟来报恩了。父亲和我也没反驳，全当是乡亲们的祝福。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到大西北参军。春天也能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因大西北山上树木少，听到的布谷鸟声远不如家乡的多，但就是听到一只布谷鸟声，也会让我耳边响起家乡布谷鸟不停的互叫声，更是想看到那只被父亲和我救下的鸟。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便在信中问父亲那只布谷鸟的情况。父亲说，一切如旧，那只鸟经常回来，每年都是飞到我家第一声催耕。看信如见到鸟，心里便安稳了许多。
我在外参军十几年，提干后，虽每年都能回家探亲一次，但只有两次看到那只布谷鸟。当人鸟相遇时，没想到它还认识我，阔别后第一次见面，它不像以前总是先飞到父亲肩上，而是先飞到我的肩上。它十分好奇我戴军帽的样子，反复用嘴去啄我的军帽，想探个究竟，弄得我啼笑皆非。
改革开放后近十年，家乡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各家各户的生活都比以前过得殷实。
八十年代初，有一年家乡遭遇百年不遇的山洪袭击，村庄被冲，庄稼被毁，村里成了贫困村，乡亲们也成了贫困户。
我探亲时问父亲:“自我懂事起，从未发生过山洪暴发，这是为何？”
“是乱砍乱伐造成的。不仅村庄受损，没有山林，布谷鸟都不知飞哪里去了，有好几年没有听到山中布谷鸟的对叫声了。”父亲说。
我心里格登一下，难道真应了民间“布谷布谷，布满谷仓”那句话？真是没有布谷声，谷就满不了仓吗。我不敢往下想，突然问道:“那只布谷鸟还回来吗？”
父亲回答:“整个村子，每年春天只剩下它一只布谷鸟飞到我们家屋顶叫“布谷”、“布谷”了，附近的山树木都被砍光了，也不知它从哪个山头飞回来的。”
“不知这趟还能不能看到它。”我问道。
父亲说:“看运气了。”
村里人认识到乱砍伐带来的危害后，认真执行国家的生态保护政策，禁止过度砍伐，实行封山造林，大山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大量布谷鸟的叫声又在山中回荡。
父亲从生产队长退下后就主动担任了护林员，说是要以此弥补任生产队长时未能阻止乱砍乱伐的过错。有一次山中意外发生火灾，父亲为了开一条拦火带负了伤，伤好后仍然坚守护林岗位。
我转业到省城工作，弟弟在县城从业，我们兄弟俩劝父亲来城里生活，他老人家坚持要守着老屋，说他进城了，那只布谷鸟找不到故人肯定会伤心的。
家乡的年轻人有理想有智慧，他们不仅把一度的荒山全部变成了绿水青山，还把大山打造成风景区，把村子变成了旅游村。村财收入可观，村民收入大幅度提高，成了远近闻名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有一年，为了能见那只布谷鸟，我专门休假，选在早春往年它飞回来的时间段回到村里等候。等了两天，终于看到它飞回来。它先是在老家屋顶上“布谷”、“布谷”叫了几声，然后直扑到我的肩上，看到这次没戴军帽，便用嘴轻轻地在我脸上蹭了几下，然后又飞到父亲的肩上玩耍，见它一直不肯走，父亲便说:“快回山中叫布谷，带动山中的布谷一起叫，乡亲们等着听你们的声音呢。”
它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歪着头看了我一眼，便飞回山中。果真，在它的带动下，大山中的布谷鸟你一句我一声，整整叫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来。
听说我回来了，村党支部书记来看我，听了他介绍村里的情况，我十分高兴，便问道:“村里从贫困村变富裕村，你有何感想？”
支书想了一下说:“过去村里人不知乱砍乱伐的害处，树木卖了虽然赚了些钱，可破坏了生态平衡，大自然的惩罚就来了，一夜之间什么都被山洪冲没了。大家从那场洪灾的教训中明白了绿水青山才是金山银山，山上树木长势好了不仅能保护村里不受洪水之灾，按指标间伐的树木加工后同样能挣钱，风景区收门票不仅能增加集体收入，还能增加人气，吸引大量外商来投资。”
见我兴趣十足地听他讲，村支书接着说:“民间之所以有布谷鸟的美好传说，是因为过去村里人的生活都不富裕，乡亲们想借益鸟的嘴带来好运。乡亲们的真正幸福生活靠的是党的好领导，靠的是改革开放的好政策，靠的是绿水青山好资源，当然也靠村里人的观念转变和勤奋努力。真正是绿水青山养育了布谷鸟，当然布谷鸟也是益鸟，它是山林中的清道夫，也可以说是布谷鸟保护了树木。所以，我们要入乡随俗，尊重民间习俗。”
“你说的太好了，既讲清了乡亲们富裕的根源，又充分尊重美丽的民谣。”我由衷地说道。
因工作太忙，我后来很少回家，每当听到省府大院后山布谷鸟叫时，我便仿佛听到家乡的布谷鸟在叫，想起了那只被我救下来的鸟的身影，也勾起对父亲的思念。
不久，父亲病重卧床不起，临终前几日天天喊我的名字，想看我一眼，因工作脱不开身，我终未能见他最后一面。当时，农村还允许骨灰盒土葬。父亲下葬那一刻，从来都是独处的布谷鸟，成群结队在坟墓上空盘旋，领头的竟是那只被父亲和我救下的布谷鸟。
将父亲安葬后，那只布谷鸟又飞到我的肩上，我对它说:“主人升天了，你不要那么辛苦飞回老屋了，你就在山中带动伙伴叫布谷催耕吧。”那只布谷鸟听后哀伤地飞走了。
回到省城后，我在电话中问发小那只鸟还会飞回我家老屋吗？发小说:“一年只是春天飞回来一次，站在屋顶上叫几声布谷就飞走了。”
我听后眼眶发红，心想，布谷鸟别名叫子规，它站在屋顶上不停地啼叫，既是催耕，也是替父亲叫“儿子，归来。”
我是父亲的儿子，也是故乡的游子。我下定决心，每年在那只布谷鸟飞回老屋时都回去一趟与它相会，共同怀念二人一鸟的时光，延续父亲给予布谷鸟与故人相逢的期盼，共同祝愿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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