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八月十八,我登上去县城的班车,兜里揣着雪莲塞给我的两块五毛钱。
十年后我穿着四个兜的军装回村探亲,老槐树还在,树下再也不见她的影子。
村里人说,雪莲为了给我凑参军路费,嫁给了村东头那个大她十八岁的跛脚罗满囤。
我站在她家院门外,晾衣绳上挂着一排灰扑扑的破衣裳,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墙根扒饭。
男孩抬头喊了我一声叔,我没应,手指头摸着口袋里那块磨得褪色的手绢,手心全是汗。
01
那年的柳溪村穷得叮当响。
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拴着三头瘦牛,肋条一根根数得清。
我家光景更差,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好几片,雨天屋里漏得满地是水,我娘拿木盆接雨,一接就是一宿。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张体检合格通知书。纸已经揉得发皱,边角起了毛,上面那个红印章像一团火苗,烫得我不敢松手。
我爹蹲在院子里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锅子磕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我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稀粥搁在我面前,没说话,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上多了好几根白头发。
“爹,我去乡里报到。”我说。
他半天没吭声。
“二十块路费,”我爹终于开口,“你拿什么交?”
我攥紧那张通知书。
体检过了,政审过了,接兵干部说了,只要二十块钱路费和一身换洗衣服,就能穿上那身绿军装。
二十块,搁现在算什么,可那时候在柳溪村,能顶人家半年的油盐钱。
“我去借。”我说。
“找谁借?”我爹抬起头,眼珠子通红,“你爹这辈子最窝囊的事,就是连儿子出门的路费都掏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杆子往地上狠狠一磕,烟灰火星溅了一地,转身进了屋。门板在他身后关得很重,灰尘从屋檐上簌簌落下来。
我蹲在原地,看着烟锅里倒出来的那一小堆灰烬,心里头堵得喘不上气。
我娘走过来,弯腰收拾地上的火星,手指头在青石板上蹭了两下,蹭出的灰沾了满手。
她没抬头,声音低低地说:“你爹不是不疼你,他是恨自己没能耐。”
我知道。
我爹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土里刨食,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他想让我走出这个穷山沟,可连二十块路费都拿不出来。
这在别人家或许不是事,在他这儿,比剜他的肉还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啦啦响,像一个人在哭。土炕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能听见身下的谷草咯吱作响。
后半夜,后窗忽然“笃笃”响了两声。
我翻身坐起来,借着月光,透过窗纸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开门一看,是雪莲。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打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镀了一层银边。
她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攥着一条手绢,那手绢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你明天去乡里?”她问。
“嗯。”
“路费凑了?”
我没作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别犯愁,我有办法。”
我皱眉:“啥办法?”
“我表姨在镇上,日子宽裕,能匀出这二十块。”她说着,把手绢塞进我手里,里头包着一沓毛票,一卷一块两块的纸票子,“这是我自己攒的,七块多,剩下的我明天去表姨家拿。”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沓带着她体温的票子,喉咙发紧。
雪莲比我小一岁,可从小到大,遇着事总是她在前头。
我家的活她帮着干,我娘生病她熬药,我去公社体检那天的两个窝窝头,都是她半路塞给我的。
“雪莲,我要是走了,你……”
“你走你的。”她打断我,“我在家等着你。”
月光底下她笑了一下,眼眶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泪。
她没给我多说的机会,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一眨眼就消失在土墙拐角。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那沓毛票里有两张格外显眼。
一张两块的,一张五毛的。
两块钱上头沾着一点灰,像是从哪个铁盒子里藏了很久才翻出来的。
五毛钱更旧,四角磨得起了毛,中间还有一道折痕,像被人翻来覆去摸过无数回。
我攥着那沓钱回了屋,把它们压在我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乡里,把二十块钱路费交上。接兵干部在我名字后面画了个勾,说了一句:“八月十八,县城集合。”
我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路过雪莲家院墙,看见她正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跟井水似的。
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细细的,上面带着一只已经发黑的银镯子,那是她娘传下来的。
我走过去:“钱的事,我谢你。”
她摆手:“说这些干啥。”
她低头继续搓衣服,搓了好几下才抬头:“你啥时候走?”
“八月十八。”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她那时候看着我,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老槐树底下那把被风吹动的秋千。
可我总觉得,她眼底好像藏着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真的从表姨那里借了钱。谁能想到,那天早上她蹲在井边搓的那件红衣裳,是罗家送来的聘礼。
后来我才听说,那几天罗家找过好几趟媒人,往雪莲家跑得比赶集还勤。
曹国栋一开始也不同意,可罗家开出的条件实在太厚,五百块的彩礼,外加磨坊的半股,还答应在镇上给他们家老宅翻新。
五百块,在柳溪村是个天文数字。我家那二十块路费,跟这个数一比,连零头都算不上。可雪莲偏偏为我,连这种账都算上了。
我回家的时候,我娘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眼眶红红的。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台前头半天没动。
那天傍晚,雪莲又来了。她抱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黑灯芯绒鞋面,针脚密得像蚂蚁排的队。
“给你做的。”她把鞋放在我手里,“路上穿。”
我说:“你哪来的工夫?”
“熬了一夜。”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低头看那双鞋,布面平平整整,鞋底厚实,捏一捏,又软又紧实。靠墙的煤油灯跳了几下,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你手背怎么了?”
她把手缩到背后:“没事,不小心蹭的。”
我伸手去抓她的手,她往后一缩,头低下去。
那躲闪的眼神让我心里打了个突,可终究没往深处想。
那时的我,满脑子是部队、军装、好前程,根本看不见她眼底藏着的那口深井。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天她手背上那道红痕,是罗家来送聘礼的时候,她娘拽着她的手不让她出门,她用力挣开,指甲划的。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她站在我面前,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在部队,要是遇到比我好的姑娘,别记挂我。”
我吼她:“胡说什么!”
她没恼,只是笑了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我就是这么一说。”
那晚她走的时候,脚步慢得出奇。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亮晶晶的。她说:“旭尧,你好好的。”
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以雪莲的身份站在我家院子里。
那以后,她是罗满囤的媳妇,是刘翠玉的儿媳,是罗大有的娘,唯独不再是那个站在月亮底下跟我说“我在家等着你”的姑娘了。
02
八月十八这天,柳溪村的日头毒得吓人。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我穿着一身新军装站在村口,衣服是昨晚刚发的,布料有些硬,领口的扣子硌得脖子生疼。
我娘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布包,里头是昨晚替我赶的干粮。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抬手整了整我的领子,手指头在我胸前轻轻按了按,像要把那个口袋按平实。
“路上别省钱,该吃吃。”她说。
我爹站在她后头,背着双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到了最后,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些重,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点了一锅烟。
我一直记得他那个背影,弓着腰,像座快要塌下去的桥。
班车还没来,尘土在日头底下打着旋。
村里来送行的人不少,有同族的叔伯,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后生,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婶子站在墙根底下,拿袖子擦眼角。
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扫。
没有雪莲。
我在人群里扫了三遍,每一张脸都认得,唯独没有她。我娘看出来我在找什么,低声说了一句:“雪莲那孩子,怕是舍不得送你。”
我“嗯”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前两天晚上她给我送鞋的时候说好了要来送我的,她说她要在村口站最高的那个土堆上,看着我上车。她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可这回她没来。
班车从弯道那头开过来,扬起一阵黄烟。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晃了几下,在我面前停下来,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拎起铺盖卷,正要迈步。
“旭尧!”
我回头。
雪莲从村口老槐树后头跑出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褂子在风里鼓起来,像面旗子。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手按着胸口喘了好几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拿着。”她说。
我低头一看,是两块五毛钱。一块两块的,一块五毛的。
“我有路费了。”我说。
“你路上买碗面吃。”她说。
我想说什么,她却已经退了一步,站在人群外头。
她没站到最高的土堆上,只是站在那些送行的人后头,隔着一排肩膀望着我。
她冲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可风太大,我没听清。
车子喇叭响了两声,催我上车。
我被人群推着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外头。
雪莲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在挥手。
她的红格子褂子被风吹得贴着身子,头发也乱了,她腾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眨眼工夫车就开了。
车子发动了,窗户上的尘土被震得簌簌落下来。
我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往后退,从近到远,从清晰变得模糊。
她一直挥手,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拐过了那道山弯,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窗边,手里握着那两块五毛钱,纸币已经被我攥得发热。
我打开行李翻了一下,看到那双黑灯芯绒千层底布鞋安稳地放在最上头。
鞋垫底下还压着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糖,纸都化得黏了。
雪莲知道我爱吃甜的,可她哪里来的钱买糖?
我没多想,把糖塞回行李深处,把那两块五毛钱贴身放进口袋。
车厢里闷热,有人抽烟,有人打盹,有几个和我一样的新兵坐在后排,话都不敢说一句。
窗外的田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麦子刚割过,只剩下一茬茬的根贴着地皮。
到了县城,接兵干部把新兵集合点名,排成两列。
我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柳溪村就窝在最深处那道沟里,看不见了。
我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雪莲,等着我。等我提了干,就回来娶你。
那时候我说这句话,是真心的。可我不知道,这句话在柳溪村那个秋天里,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一吹就走,落到了谁也够不着的沟里。
部队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苦得多。
新兵连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操,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手背皲裂出一道道口子,晚上洗脚的时候水一泡,疼得龇牙。
可我一直记着那两块五毛钱。
我把那两张纸币夹在贴身的口袋里,每天睡觉前摸一摸,心里就踏实。
同班的战友苏军有一次问我:“你口袋里头那两毛钱是啥宝贝?”我笑了笑,没说话。
新兵连结束,我被分到侦察连。
训练更苦,强度更大,但我咬着牙顶住了,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三年后提了班长,第五年入了党。
每次评优评功,我都是连队头一个。
连长说我是块好兵料子,能吃苦,有韧劲。
可我心里知道,我这么拼,一半是为自己争口气,另一半是想着,等我混出个人样来,能风风光光地回柳溪村。
回去接雪莲的时候,她不用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给我娘写过几封信,每封信都问同一件事:“雪莲她好吗?”我娘的回信里总是说:“好,都好。你别担心家里,好好干。”
可她的信里从来没有关于雪莲的详细消息。
有一回我特意问:“雪莲有没有来咱家?”我娘回信说:“来了一回,看着瘦了些。”那封信很短,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提干的那年,接兵干部告诉我,可以申请退伍回家探亲。
我当时高兴得满脑子都是柳溪村、老槐树、雪莲。
毕竟十年了,我走的时候她才十七岁,如今想来,应该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
第十年头上,我提了干,戴上了四个兜的军装。苏军拍了我的肩膀他说:“你这个家伙,终于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心里想的是火车票买哪一班,什么时候能到镇上,从镇上到柳溪村那段山路,如今打通了没有。
可我没料到,那个秋天,等着我的是一场天翻地覆。
03
我是九月初回的柳溪村。
从县城到柳溪村的公路比十年前宽了不少,可过了镇上那道牌坊以后,路面还是土路,坑坑洼洼,汽车颠得人浑身散架。
我坐在拖拉机斗子里,扶着行李卷,看着两边的田地一片片往后退。
十年前的八月十八,我走的就是这条路。
那时候坐在班车上,心里装的是雪莲站在老槐树底下挥手的样子。
十年后的九月初,我又沿着这条路回来,心里装着的还是雪莲。
可路上遇见的第一个熟悉面孔,就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村口杂货铺的冯婶。她家门口堆着一堆棒子秸,正在太阳底下晾晒。看见我从拖拉机斗子上跳下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
“这是……旭尧?”她声音里头带着不确定。
“冯婶,是我。”
她上下打量我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末了她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娘在家呢,赶紧回去吧。”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闪躲,像是不敢看我。
我没多想,背起铺盖卷往家走。
老槐树还在村口立着,树干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冠也密了些,树荫底下坐着三四个晒太阳的老头儿。
他们看见我,有人眼神一亮,有人低下头去装作没看见。
我心里头打了个突。这种躲闪的目光,我见过。小时候村里有人家出了丑事,大家就是这个眼神。
我娘知道我回来,早早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穿了件新罩衫,头发梳得齐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她伸手摸我的军装袖口,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
我进了屋,我爹坐在堂屋里,烟锅子磕了磕,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长高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我放下行李,帮着把院子收拾了一圈,又去灶房帮我娘烧火。
我娘蹲在灶台前头,添着柴火,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旭尧,你先喝口水,歇一夜,明天再说。”
“说什么?”
我娘没有接话,火光映着她的脸,那些皱纹深得像犁沟。
她转身去端锅,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攒力气,攒着那一股攒了十年的力气,准备告诉我一个天大的事。
那天夜里我在家歇了一晚上,睡的还是我从前那张土炕,铺盖换成了新絮的棉褥子,被面上绣着并蒂莲。那是我娘的手艺,给我娶媳妇用的被面。
可我娘没说这是给谁绣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爬起来,想去隔壁村找雪莲。我刚套上鞋,还没出院子,老支书宋顺就来了。
宋顺比我爹还大两岁,在柳溪村当了几十年支书,村里大小事都经他手。他背着手走进院门,看见我,点了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吸了好几口,才开口:“旭尧,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打算在家待一阵子,部队里给了假。”
“哦。”
他应了一声,又低头抽了几口烟。
我又问:“支书,雪莲她,还住在隔壁村?”
宋顺的手顿了顿,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弹掉。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犹豫,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心酸。
“旭尧,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宋顺把烟掐了,在石墩边缘碾了两下,像把我们柳溪村所有的话头都碾碎在烟灰里。他说:“雪莲,嫁人了。”
我心里头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嫁人了?嫁给谁了?”
“村东头,罗家那个罗满囤。”宋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罗满囤。
柳溪村的罗满囤,那个从小腿部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罗家老儿子。
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靠他爹在镇上开磨坊发了家,是柳溪村头一个装上电灯的富户。
可那个罗满囤,他比我大那么多,他走路都不利索。
“怎么……怎么会嫁给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宋顺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斟酌字句。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扔下一句:“雪莲是为你嫁的。你去问问你娘吧。”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我再问,背着手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很慢,像脚底下坠着两块石头。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我转头去找我娘。她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我,眼眶通红。
“娘,宋支书说的是真的?”
我娘垂下头,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你走的那年,雪莲来找过我,塞给我三百块钱。她说是表姨借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罗家给的彩礼。”
“那雪莲……”
“她怕凑不够你的路费,瞒着你去找了罗满囤。”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伸手攥住门框,指节泛白,“那五百块彩礼,是雪莲拿自己换来的。她让我别告诉你,她说你心重。”
我蹲在院子里,感觉天旋地转。
五百块。我走的时候,兜里只有两块五毛钱。
那两块五毛钱,是她从一个五百块的彩礼里,抠出来给我的路费。
我从兜里摸出那块褪了色的手绢,打开来,那两张纸币还在。
两块钱,五毛钱,纸张已经摸得软了,边上起了毛。
十年来我贴身带着,从来没有离过身。
可我不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
我握着那两块五毛钱,蹲在我家院子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十年来我在部队摔打摸爬,手破了不哭,冻伤了不哭,挨了处分不哭,可那一刻,我蹲在自家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娘站在门口,不敢过来,只是一个劲抹眼泪。
那天我到快中午才缓过神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然后跟我娘说:“我去罗家看看她。”
我娘点了点头,没拦我,只是说:“你去了,别跟她吵,别让罗家的人为难她。”
“我知道。”
我走出家门,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沙沙响。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我眼眶发干。村东头罗家那幢两层小楼,在柳溪村格外扎眼。
我站在罗家院门外,没有敲门。
透过院墙,我看见院子里晾着一排衣裳,灰扑扑的,有几件缩了水的旧褂子,还有一件小孩的。
靠墙根的地上,摆着一双撒了鞋底的布鞋,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被人反反复复纳过很多回,补了又补,舍不得扔。
我盯着那双布鞋看了很久。那手法,那样式,我认得。
那是雪莲的手艺。她的针脚从来都细密整齐,像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认认真真,哪怕是一双穿烂了的鞋底。
我攥紧口袋里那块手绢,终于抬起手,在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04
门开了,可开门的不是雪莲。
一个矮胖的老太太站在门里头,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嘴角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找谁?”
“请问,雪莲在吗?”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堵在门口,抬起下巴,那眼神像打量着来偷鸡的贼:“你谁啊?”
“我是郭旭尧,柳溪村郭家的。”
她的脸拉得更长了:“你就是那个当兵的郭家小子?”
我点了点头。
老太太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尖酸:“我告诉你,雪莲是我罗家的媳妇,你一个当兵的,没事别来串门。”
我心里头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可想到我娘的话,压了下去:“婶子,我就是来看看她,没有别的意思。”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她堵在门口,像一堵厚墙,“都嫁过来十年了,孩子都六岁了,你还来看她?你早干什么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戳在我心口。我早干什么去了?我一直在部队里卖命,我以为她在等我,我以为我们约好了。
我说不出话来。
僵持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一个男孩的声音:“奶奶,谁来了?”
我循声望去,院子里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光着脚,脚趾头缩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头受惊的小羊。
那孩子的眼神让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可那眼神里的怯意,和雪莲年轻时那股子倔强劲儿完全不同。
“大有,进屋去。”老太太呵斥了一声。
男孩低头,缩回屋去了。
我又望向屋里。
堂屋的门敞着,光线昏暗,我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后面,背对着院子。
那个身影很瘦,肩膀有些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用一根麻绳扎成一把。
那身影我隔着一道门槛,仿佛隔了一辈子。
我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门后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隔着堂屋昏暗的光线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了雪莲的脸。
她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角添了纹路,皮肤黄黄的,像晒过头的麦秆。原本那双亮亮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再也看不见当年的光。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开,转身走进里屋。她没说话,像是根本不认识我。
我站在原地,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够了吧?”老太太横了我一眼,用力关上了门。门板合拢前,我听见她嘀咕:“走了十年了还回来干什么?早干什么去了……”
我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幢两层小楼,那扇门紧闭着,仿佛把我和雪莲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回村老支书宋顺家,进了门,他正在喝粥,看见我的脸色,放下碗,叹了口气。
“见着了?”他问。
“见着了。”我坐下来,手指头扣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瘦多了。”
宋顺没接话,端过一碟子咸菜,推到我面前:“吃点吧。”
我摇头:“支书,我听说,当年是罗家给的彩礼。”
“这婚事到底怎么回事?”
宋顺沉默了很久,最终从里屋翻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开,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他递给我:“这是当年罗家托人来提亲的记录,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上面除了写着一串彩礼数目,还有两行批注。批注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是宋顺的笔迹:“女方无异议,自愿嫁入。”
“男方承诺,婚后不干涉女方与娘家往来。”
可这上头没有写,那五百块彩礼,兜了个圈子变成了我的路费。
“也就是说,”我捏着那张纸,指头微微发抖,“她是为了凑够我那二十块路费……才答应这门亲事的。”
宋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但那个眼神,已经算是默认了。
我坐在他家的板凳上,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涨又堵,喘不上气。
“那雪莲,她这些年……”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干得发疼。
宋顺又从墙角翻出一个小铁盒子,掀开来,里头放着一卷发黄的纸片。他递给我:“这是那几年邮递员搁在我这儿的,你看吧。”
我打开那卷纸片,是一张纸只读了几行就愣住了。上面写着:“旭尧,你走了以后,雪莲嫁给了罗满囤。我后来才知道,那彩礼钱……”落款是我娘的笔迹,但信没有写完,好像写到这里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我接着看下一张:“雪莲前两天来咱家,脸色不好看。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
还有第三张:“旭尧,你给雪莲写的信,罗家那边说没收到。我总觉得蹊跷,但也不好去问……”
我算了一下时间线,这些信,全是我入伍头三年里写的。
而我,在部队里等了三年,盼了三年,没收到过雪莲一封回信。我以为她心变了,后来就把信写得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我捏着那几封信,指头因为用力而发白。
窗外,柳溪村的秋风吹过老槐树,哗啦啦掉下一把枯叶。我把信收好,叠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和那两块五毛钱挨在一起。
从宋顺家出来,我一直走到村外用土埂围起来的一片坡地上,那是柳溪村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整个村子的屋顶,也能看见罗家那幢两层小楼。
我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口袋里的手绢和那两块五毛钱被我攥得都热了。
我想起那年八月十八,她穿着红格子褂子从老槐树后头跑出来的样子,她塞给我钱的时候,指尖冰凉,她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挥手,车拐过弯道还能看见她踮着脚尖的身影。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还长,以为等我提了干就能光明正大回村娶她。可我等了十年,等到的是她嫁了人,是错过的十年,是我欠她的十年。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我才站起来。对着远处那幢小楼站了很久,然后把那两块五毛钱放回口袋,攥紧拳头,一步一步往家走。
05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合眼。
土炕上铺着新褥子,可我怎么躺都觉得硌得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干脆披着衣裳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亮堂堂的,照得院子里那棵枣树影子落了一地。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亮,她站在我家院子里,跟我说“我在家等着你”。
她那时候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颤,我当她是舍不得。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下定了多大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曹国栋家。
雪莲她爹比我走的时候老了许多,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正蹲在院子里补箩筐。
看见我推门进来,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
我把门带上,走过去,蹲在他跟前:“叔,我想问您点事。”
他垂下头,把箩筐放到一边,沉默了好一阵子。阳光从他头顶晒下来,他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之间,像是盛满了什么东西。
“你问吧。”他说,“我憋了十年了。”
“当年雪莲嫁罗家,是您主张的?”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不是我主张的。是她自己提的。”
“她自己提的?”
曹国栋没有接话,起身进了屋。隔了好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在我面前打开,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和一沓零票。
“这是那年罗家送来的彩礼单子。”他指着一张纸说,“上头写着五百块现金,外加布匹四匹,酒两坛。”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曹国栋又指了指旁边那本旧账本:“雪莲嫁过去之前,从五百块里拿走了三百块,剩下一百多块留在家当我的养老钱。她说,三百块要还给别人。”
“还给谁?”
曹国栋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水光:“还给恁娘。”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雪莲告诉我,说郭家儿子要当兵,缺路费,她看不下去。”曹国栋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说她乐意。”
“叔,那你当时知道这钱是给谁的吗?”
“当时不知道,”曹国栋摇头,“她只是说借给表姨周转。等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被恁娘拿去把路费交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是早知道她是拿自己去换这笔钱,我打死也不能让她嫁。”
他说完这句话,双手颤抖,指甲嵌进那沓零票边缘。那沓票子很旧了,一看就是攒了很多年的,边缘都毛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曹国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不是个多坏的人,只是穷怕了,觉得女儿嫁个有钱人家是条好出路。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条路把女儿的后半生给搭进去了。
“叔,雪莲现在那个日子,”我斟酌着开口,“您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吗?”
曹国栋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可我又能怎么办?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那是婆家的人了,我一个做爹的,插不上手。”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递给我:“这是我去年去罗家的时候,雪莲偷偷塞给我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那是一张被水浸过又晒干的纸片,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洇了水,但还能看清:“爹,我还好。就是大有他爹脾气不好。别挂念我。”
字不多,可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我看了许久,把纸片叠好,还给曹国栋。
“叔,我想帮她。”
曹国栋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你打算怎么帮她?”
“我还没想好,但我得想办法。”
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补那只箩筐。手指头穿过竹篾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着。
离开曹国栋家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旭尧。”
他站在院门口,背着光,看着我说:“你是个好孩子。雪莲她没有看错人。可你记住,罗满囤那个人不好惹,你别硬来。”
可我心里知道,这件事,我不能不硬来。我已经欠了她十年了,这十年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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