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
林秀珍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金奖证书,声音发颤地说着感谢。
我坐在第三排,手掌拍得发红,嘴角挂着笑。
那幅《老屋的十二个月》的最后一针,是我在奶奶病床前缝完的。
三个月前,表姐说帮我报名。
一个月前,入围名单上她的名字顶掉了我。
今天,组委会主席于鹏忽然上台,说接到实名举报,要当场核验原创。
林秀珍转头看我,我举起手,掌心里攥着一枚旧顶针。
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
01
奶奶走的那天,窗外的桂花刚开。
我守在病床前,她攥着我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划拉,像缝针走线。她说,诗雨,把老屋的布片都收好,别丢。
我点头。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那之后半年,我没动过针线。一碰,手指头就想起她手心的温度。
转机是收拾老屋。
衣柜底层翻出她藏的一个包袱,里头裹着十几件旧衣裳。
有我小时候的肚兜,有她出嫁时的蓝布衫,有爷爷的工装裤。
布片叠得整整齐齐,每块都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我坐在地板上,一件一件摊开。鼻子酸得厉害,可没哭。奶奶说过,做针线的人,心要静。
那天晚上,我开始画图。
十二个月,十二幅拼布,用她留下的布片拼出老屋的四季。
春天是蓝布衫裁的燕子,夏天是肚兜改的荷花,秋天是工装裤缝的稻穗,冬天是棉袄里子做的雪。
最难的是十二月。
奶奶走的那天,桂花香。
我想用桂花做最后一幅,可翻遍包袱,找不到一块黄色的布。
后来在旧棉袄的夹层里,摸到一块手帕。
打开,里头包着几朵干桂花。
花瓣碎了,可颜色还在。
我把桂花小心地拼进去。手帕边角有奶奶绣的字,只剩半个“安”。我猜她绣的是“平安”。
整整一年,我每天下班就坐在桌前。
手指头扎破无数次,指肚上全是针眼。
有时候缝到半夜,抬头看窗外,觉得奶奶就坐在对面,戴着顶针,一针一针陪我。
作品完成那天,我给苏璟雯打电话。她来家里看,摸着拼布上的针脚,半天没说话。末了她说,诗雨,这个必须参赛,必须让更多人看见。
我犹豫。参赛要填一堆表,要单位盖章,要跑好几趟。我在一家小文创公司做设计,老板抠门,请假扣钱。璟雯说,我帮你问。
第二天她发来链接,匠心杯非遗创新设计大赛,金奖奖金五万,还能评职称加分。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鼠标上蹭。
五万块。够我把奶奶的老屋修一修。屋顶漏雨,墙皮掉了大半。
可参赛要推荐单位。我正发愁,表姐林秀珍来了电话。
她比我大四岁,在区文化馆上班。
小时候一块儿在奶奶家长大,她嘴甜,会哄人,奶奶总说她机灵。
后来各自上学工作,来往少了,可逢年过节还走动。
电话里她声音热络,说听我妈提了一嘴,你在做拼布?
我说是。
她说,正好,我们文化馆是这次大赛协办单位,有推荐名额。你把作品拿来,我帮你报。
我犹豫了一下。她说,放心,姐还能坑你?
我说,那谢谢姐。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汤。她问谁的电话。我说表姐。她笑了,秀珍能干,在文化馆认识人多,你听她安排没错。
我没吭声,低头喝汤。汤有点咸。
第二天我把作品和针法笔记装进箱子,送到文化馆。
林秀珍在门口等我,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利落。
她接过箱子,拍了拍,说放心吧,姐给你弄好。
她翻看针法笔记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本笔记是我记的,从奶奶教的第一针开始,每个步骤,每块布片的来历,全写在里头。
她翻得很快,手指头在纸页上滑。
我说,姐,报名表我填好了。
她抬头笑,行,你放这儿,我一起交。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翻笔记,嘴角抿着,像在算什么。
02
报名截止前三天,我给林秀珍发微信,问进展。
她回得慢,隔了俩小时,说在整理资料,别急。
又过一天,我再问。她说系统卡,提交不上去,让我再等等。
我心里发毛。登录大赛官网,输入账号密码,提示用户不存在。我以为是网络问题,换手机试,还是一样。
给林秀珍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像在饭局上。她说,账号是系统清理的,回头帮你重新注册。
我说,作品还在你那儿。
她顿了一下,说,放心,姐给你保管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窗外下雨,雨点子敲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账号没了,作品在表姐那儿,心里不踏实。
她放下盘子,坐我旁边。你表姐在文化馆干了这些年,办事有分寸。你别老催,显得小气。
我说,那是奶奶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表姐也不容易,梁承德生意亏了,她压力大。一家人,互相体谅。
我没再说话,把苹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二天我去文化馆找林秀珍。前台说她开会,让我等。我在大厅坐了一个钟头,她才从楼上下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笑起来。
她把我拉到楼梯间,说正想找你。报名是赶不上了,系统关了。
我盯着她。她说,你别急,我帮你问了,可以走内部推荐通道。不过得用我的名义报,回头奖金分你。
我说,作品是我的。
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压低了。
诗雨,姐知道你委屈。
可你想想,你没有单位推荐,自己报根本进不了初评。
用我的名义,先入围再说。
等拿了奖,姐帮你宣传,以后你的作品不愁卖。
她手心有汗,黏糊糊的。我抽回手。
她说,你回去想想。姐还能害你?
我回去想了三天。我妈天天在耳边念叨,说秀珍是为你好,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话不说,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
第四天,我收到林秀珍微信,一张截图。入围名单,作品《老屋的十二个月》,作者林秀珍。
我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看。手指头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给她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晚上她终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哑哑的,像哭过。诗雨,姐对不起你。可名单已经公示了,改不了。你让姐这一次,奖金下来全给你,姐一分不要。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拿过手机。她对着话筒说,秀珍你别哭,诗雨不懂事,我说她。
挂了电话,我妈转头看我,眼圈红了。她说,诗雨,算了吧。你表姐难,梁承德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钱。你就当帮姐一回。
我说,那是我给奶奶做的。
她说,奶奶要是活着,也会让你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03
第二天我去了文化馆。
林秀珍在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正对着电脑,看见我,慌忙关掉页面。我瞥见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我的设计图。
她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想拉我坐下。我没坐。
我说,姐,把作品还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诗雨,你听我说。
我说,我不听。作品还我,我去组委会说明情况。
她脸色变了,嘴角往下撇。萧诗雨,你非要闹是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里头是一沓现金,我扫了一眼,大概两千。
她说,这是姐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等奖金下来,再给你三万。姐说话算话。
我没碰信封。
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诗雨,你知道我为了这个入围跑了多少关系?
请评委吃饭,找领导签字。
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摘果子?
我说,作品是我一针一线缝的。
她笑了一声,很轻。谁能证明?
我盯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秀珍,诗雨那边我说通了,你放心。
我认得我妈的头像,一朵荷花。
林秀珍收回手机,声音软下来。
诗雨,姐不是要抢你的。
可你想想,你一个做设计的,要这个奖有什么用?
姐在文化馆,评了职称能涨工资,能提科长。
你帮姐这一回,姐记你一辈子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奶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每年结一树果子。
林秀珍总抢最大的那个,我哭,她就说,姐先咬一口,剩下的给你。
咬完一口,剩半个,她再咬一口,剩个核。
我转身走了。信封留在桌上。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眼睛肿着。她说,你姨妈打电话来了,哭得不行。说秀珍为这个奖熬了多少夜,你要是闹,她就没脸在单位待了。
我说,妈,那是奶奶留给我的。
她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你奶奶走了!她走了!你守着那些破布有什么用?你表姐能帮你,你姨妈能帮你,你非要跟家里人作对?
我愣住了。她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奶奶的顶针,黄铜的,内壁磨得发亮。我套在指头上,大小刚好。
璟雯发来微信,问我情况。我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我没事。
她秒回:你在哪,我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楼下。我下去,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她递给我一杯,说,喝吧,热的。
我接过来,奶茶烫手。她看我脸色,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诗雨,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我低头喝奶茶,珍珠噎在嗓子眼。
04
林秀珍拿了金奖。
消息是姨妈何瑾在家族群里发的,一张截图,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群里瞬间热闹,大伯发语音说秀珍有出息,小姑发红包,我妈回了一长串话,说秀珍从小就能干。
没人提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退出群聊”上悬了半天,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我妈说,秀珍要办庆功宴,在鸿宾楼,你一块去。
我说不去。
她说,你必须去。你不去,亲戚们怎么想?以为你嫉妒。
我说,我本来就嫉妒。
她瞪我一眼,没再说话。晚上我爸悄悄进我房间,塞给我两百块钱。他说,去买件新衣裳,别让人看扁了。
我把钱放在桌上。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庆功宴那天我没去。我妈回来时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坐在玄关换鞋,半天解不开鞋带。我蹲下去帮她。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诗雨,妈知道你委屈。
我没抬头。她手很烫,带着酒气。
她说,可你姨妈当年帮过咱家。你爸工伤那年,是她托人找的关系,才拿到赔偿。这个情,妈得还。
我说,所以拿我的东西还?
她松开手,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爬起来,打开电脑,搜大赛官网。
获奖公示页面挂着林秀珍的名字,作品照片是我的《老屋的十二个月》。
我放大图片,看见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水印,是我拍照时不小心留下的。
我截图,保存。
然后我开始翻手机相册。从最开始画草图,到每块布片的来源,到缝制过程,到完成那天拍的视频。一条一条整理,按时间排序。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东西。林秀珍当初拿走的针法笔记,我在里头夹了一张便签,写的是“十二月桂花手帕,夹层”。照片还在。
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存了两个U盘。
第二天请了假,去快递站查记录。当初寄作品到文化馆的快递单,我留了底单,签收人是林秀珍。快递站监控只能保存三个月,但底单上有时间戳。
我又去了大赛组委会办公地。前台让我登记,我说想咨询原创争议流程。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出来接待,工牌上写着郭思妤。
她把我带到小会议室,递给我一份文件。原创争议需实名举报,提交完整证据链,组委会核实后启动现场核验。她说话时声音很轻,眼睛看着门口。
我问,现场核验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颁奖礼上当场公布核验结果。
我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萧老师,你的事我听说过。你留好证据。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站起来说,我送你出去。
05
颁奖礼前一天,家族群里炸了。
林秀珍发了一段长文,说我最近精神不好,总说胡话,让亲戚们多担待。
配了一张图,是我朋友圈的截图,去年有一阵我失眠严重,发过一条“活着好累”。
姨妈何瑾在下面回:可怜的孩子,压力太大了。
我妈跟着回:都怪我,没照顾好她。
我盯着手机,指尖发凉。璟雯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诗雨,你看到群里了吗?
我说看到了。
她说,你表姐这是先下手为强,把你往精神病上靠。
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那你明天还去吗?
我说去。
挂了电话,我妈推门进来。她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林秀珍那条消息。她说,诗雨,明天的颁奖礼,你别去了。
我说,我要去。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你去了能怎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闹?你让秀珍怎么做人?让咱们家怎么做人?
我说,妈,她偷了我的东西。
她说,那是你表姐!
我说,那我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红了,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叹了口气。
我坐在床边,把顶针套在指头上。黄铜的凉意渗进皮肤。
手机又响了,是郭思妤。她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明天核验,请准时到场,坐前排。
我回:好。
她又发:证据已提交,于主席亲自督办。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出奶奶的旧衣裳。
那件蓝布衫还在,领口磨破了,针脚歪歪扭扭。
奶奶说那是她嫁过来第一年做的,手生,缝坏了好几回。
我把蓝布衫贴在脸上,闻见一股樟木味。
06
颁奖大厅在金水酒店三楼。水晶灯挂了三排,地毯是大红的,踩上去软绵绵。
我到得早,挑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工作人员在台上调试话筒,郭思妤站在侧幕,看见我,微微点头。
陆续有人进来。我回头扫了一眼,看见我妈和姨妈坐在最后一排。我妈穿了一件暗红毛衣,头发梳得齐整。姨妈在旁边抹眼泪。
林秀珍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一件香槟色礼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她时不时回头,跟后排的人点头微笑。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开场白很长,介绍评委,介绍赞助商。我一个字没听进去,手心里攥着顶针,铜面被我捂得发烫。
颁奖环节。铜奖,银奖,金奖。念到“林秀珍”三个字时,她站起来,裙摆扫过椅腿。她走上台阶,接过证书,站在话筒前。
她说,感谢组委会,感谢文化馆,感谢家人。声音有点抖,眼睛亮亮的。台下掌声响起来,我跟着拍手,拍得手心发麻。
她说完,朝台下鞠躬。于鹏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五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他拍了拍话筒,声音沉稳。
各位,在颁奖礼最后,组委会要增设一个环节。
台下安静下来。林秀珍站在台上,脸上的笑还没收,眼神却飘了一下。
于鹏说,今天上午,组委会收到实名举报,涉及金奖作品《老屋的十二个月》的原创归属。根据大赛规则,我们将现场核验。
台下响起嗡嗡声。林秀珍的手攥紧了证书,指节发白。
于鹏朝侧幕点头。大屏幕亮了,左边是作品照片,右边是两份创作说明。一份署名林秀珍,一份署名萧诗雨。
林秀珍的说明只有三行:灵感来自生活,历时两个月,独立完成。
我的说明是手写的,扫描件,整整五页。每一块布片的来历,每一针的走法,奶奶教我的第一句话。末尾附了创作过程的时间轴和照片。
于鹏说,请两位作者上台。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声音刺耳。我妈在后排喊了一声什么,我没回头。
走上台时,林秀珍看着我。她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可没发出声音。
07
于鹏先问林秀珍。
他说,林女士,请说明一下《老屋的十二个月》中,九月那幅稻穗用的是什么布料。
林秀珍愣住。她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嘴唇抿了抿。是,是棉布。
于鹏说,什么棉布?
她说,普通棉布。
于鹏转向我。萧女士?
我说,是我爷爷的工装裤。右边裤腿有一块补丁,我拆下来拼的。补丁的针脚是十字纹,照片上能看见。
大屏幕切换到九月细节图。稻穗中间有一小块深色布料,针脚确实是十字纹。
于鹏又问林秀珍。十二月那幅,桂花手帕上的字,是什么字?
林秀珍脸色发白。她盯着屏幕,手指头绞在一起。我,我不记得了。
于鹏说,自己的作品,不记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
我说,是个“安”字。手帕是我奶奶的,她只绣了一半。
大屏幕切到十二月细节。手帕边角,半个“安”字,针线清晰。
于鹏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举报人提交的原始证据。包括创作草图、布料来源清单、快递签收单、以及一段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
是我拍的,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拼布。
我坐在旁边缝,手指头扎破了,我嘬了一下指头,继续缝。
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奶奶的旧收音机在放评剧。
视频右下角有时间戳,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跨越五个月。
林秀珍站在台上,礼服肩带滑下来一截,她没去扶。证书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红毯上,啪的一声。
于鹏说,根据核验结果,金奖作品《老屋的十二个月》真正作者为萧诗雨。组委会决定,撤销林秀珍的金奖资格。
他停了一下。同时,将林秀珍列入大赛黑名单,终身禁赛。
台下炸了。有人站起来拍照,有人交头接耳。我看见我妈捂住嘴,姨妈瘫在椅子上。
林秀珍站在台上,浑身发抖。她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一个气音。话筒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嗡的一声。
她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眼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两个字。
她说,诗雨。
我没说话。把顶针从口袋里拿出来,套在指头上,举起来。铜面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于鹏说,请萧诗雨女士留步,后续颁奖事宜另行通知。
我点头。走下台时,经过林秀珍身边。她伸手想拉我,指尖碰到我的袖子,又缩回去。
我没停步。走到第三排,拿起包。我妈从后排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她手在抖,指甲掐进我肉里。
她说,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眼泪淌下来,把脸上的粉冲出一道印子。
我说,妈,那是奶奶的东西。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姨妈在身后哭出了声。
我走出大厅。走廊里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电梯口。郭思妤追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她说,于主席让你明天去办公室,商量奖金和后续。
我接过水,说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萧老师,你表姐的事,可能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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