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下午三点。
姜海第八次拨出于若雪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
他不信邪,又拨了第十次,第十五次。
沈景天终于回来了,站定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姜总,于小姐把她所有的包和首饰都卖了,还借了一笔高利贷,您在医院垫付的那笔手术费,她昨天用自己的账户,原路退回了。”姜海攥着手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他一直以为,那五十万是他握在手里的底牌。
01
姜海站在民政局门口,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再拉到扭曲。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连领带都是昨晚精心挑的。口袋里的戒指盒被他摩挲了几十遍,边角都蹭出了细小的毛痕。
这不像他。
他是姜海,姜氏集团总裁,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签出去的单子动辄几百万。他从来只等别人,没有人能让他等这么久,更没有人敢放他鸽子。
可于若雪偏偏就没来。
他拨她的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再拨,又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直接提示关机。
姜海拧着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他又等了四十分钟。
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少,保安已经开始频频往他这边看,估计是觉得他这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大太阳底下杵着,不像来登记,倒像来讨债的。
姜海终于拨通了助理沈景天的电话。
“去查于若雪的位置,查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沈景天沉默了片刻,说:“好的,姜总。”
这一查,就是一个多小时。
姜海回到车上,把空调打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皮革面。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绕着一件事:于若雪不是那种没分寸的女人。
他了解她。她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比谁都犟。但她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食言。
昨天电话里她说了“我不需要”之后,姜海以为她只是闹脾气,嘴上没当回事,心里却存了一点兴师问罪的念头。
可今晚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和那句话一样莫名其妙的是,她声音里的东西,太冷了。
不是赌气的那种冷,是那种什么都放下了的冷静。
沈景天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有点不对。
他站在姜海车窗边,低头顿了一下,才开口:“姜总,于小姐把她手上所有您送的包、首饰、腕表,全部低价处理了,换了两万零几百块钱。”
姜海皱了皱眉,没说话。
沈景天接着说:“她还有一笔钱,是跟她的朋友赵雅楠借的。赵雅楠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也不宽裕,一次借出去了八千。另外,于小姐这段时间在赶一个外包项目,做了不少夜工,今天一早,对方的尾款没有打给她。”
“什么意思?”姜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沈景天顿了很久,才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姜总,她在医院账上那笔五十万手术费,是您那天开会前走的备用金。您说‘先垫上,不用急’。于小姐查了医院的入账记录,坚持让我撤掉那笔账,然后在昨天下午,用自己的资金把五十万,全额退了回去。”
姜海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不敲了。
“全额退了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没听懂。
“她自己凑的钱?”
“她自己凑的。”
“她哪里来的五十万?”
沈景天没有正面回答:“姜总,她昨天傍晚,把母亲的手术费交清了。然后她给您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之后就关机了,今天中午,她带着她母亲出了院,坐高铁回到了老家。”
姜海猛地抬起头:“谁让她出院的?!”
沈景天没说话。
姜海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昨天电话里于若雪那几秒钟的沉默,想起她在那通电话之后的冷淡态度,又想起她说的那四个字:“我不需要。”
他当时以为她在使小性子,以为她是在用“拒绝”来回击他冻结银行卡的惩罚,以为她是在等他说一句软话。
可她没有等。她直接走了。
姜海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微信消息列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从未出现过——她把他删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然后他点进了自己的银行转账记录。于若雪的账户,转入了五十万。时间正是昨天下午三点一十五分。
他盯着那笔转账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笔钱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什么东西从他心里抽走了。它轻飘飘的,却让他攥不住。
姜海一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民政局的停车位,闯了一个红灯。
他要去找她。
至于为什么找,找她要说什么,他脑子里还没理出头绪。
他只知道,他要是再不追,他可能真的就把她弄丢了。
02
三天前。
于若雪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她妈的心脏病又犯了,这次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家属尽快过来,需要马上安排手术,费用大概五十万左右,先准备。”
五十万。
于若雪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的尽头,后背抵着墙壁,深吸了两口气。她先给自己打气,然后翻出通讯录,拨了姜海的电话。
她跟姜海在一起三年,从来没开口问他要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表哥,你看这个包好不好看嘛,我觉得跟我裙子特别搭。”
于若雪认得那个声音。崔微微,姜海的远房表妹,平时就爱粘在姜海身边撒娇卖乖,她不太喜欢这姑娘,但也没多说过什么。
“喂?”姜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姜海,我妈……我妈心脏病发了,医生说,需要做搭桥手术,得五十万。”于若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能不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姜海还没开口,崔微微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表哥,你手机借我看看嘛,我妈说想买那款理财。”
于若雪听到姜海对崔微微说了句:“等会儿再说。”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冲着话筒,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多少?”
“五十万。”于若雪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
姜海沉默了片刻。他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医院照看你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挂断了电话。
于若雪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觉得手里冰凉的。
这通电话之后的事情,她后来回想起来,每一幕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
崔微微那天拉着姜海去逛街,本来是想给自己买一条项链。
她看中了一条碎钻的,标价三万多,姜海刚签完卡,她就凑了过来,挽着姜海的胳膊,自然得像亲妹妹一样。
“表哥,你有没有觉得,于若雪最近找你的次数变多了?”崔微微歪着头,语气轻描淡写,“她妈生病,需要钱,你说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
姜海当时没有接话,但脚步顿了一下。
崔微微继续说:“我可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觉得,你一个月给她那么多钱,她也没攒下什么。上次你给她买的那只包,十几万吧,她转头不是也没怎么背过吗。说不定她不喜欢你送的东西,只喜欢你送的东西换成的现金呢。”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听完不会发火,但会扎在心里。
晚上十一点,姜海回到自己公寓,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他调出了物业拍到的、崔微微提前找人剪辑好的监控画面:画面中央是于若雪,坐在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中年男人,两人正隔着桌子谈话,于若雪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姜海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认识那个背景里的咖啡馆,于若雪有段时间常去那里。但她从没跟他提过,她见过什么律师。
他拨通了崔微微的电话,问了一句:“你上次说,你朋友看到若雪见一个人,是谁?”
崔微微语气犹豫了一下,说:“表哥,我本来不想说的,怕你觉得我多事。我朋友跟我说,那个人是律师,专做离婚财产分割的那种。你想想,她还没嫁给你呢,就先去了解怎么分你的家产了。”
电话挂断后,姜海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给于若雪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又觉得自己堂堂姜总,因为女朋友见了个律师就急吼吼打电话质问,太掉价了。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一个她如果“贪图的是钱”就会暴露的机会。
第二天上午,姜海让财务暂时冻结了于若雪名下那张他开的副卡。然后他拨通了于若雪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里是医院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号声。于若雪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但还是柔软地叫了他一声:“姜海?”
姜海坐在办公室那张大班椅上,语气平静:“若雪,我昨天想了想,你说你妈的手术费五十万,我这边有点其他的安排。这个手术费,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你不用操心。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我们领证。领完证,阿姨的手术费,我来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姜海没有等她的回答,又说了一句:“我这么做,也是对咱们的关系负责。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于若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慢,像是一字一字地往外落:“姜海,明天上午十点,我不会去。你听清楚了。”
姜海笑了:“别闹了。你妈的手术等着钱呢。”
“我妈的钱,我自己能挣。”于若雪说,“不劳你费心。”
电话被挂断了。
姜海看着手机屏幕,笑意还挂在嘴角,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丝凉意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03
于若雪站在医院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
她刚才挂断电话的时候特别干脆。
可电话一挂,她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闷在掌心里,热得烫人。
她从来没在姜海面前哭过,哪怕是他最忙的时候一星期不联系她,哪怕是她加班到凌晨回出租屋时路过他公司楼下,她都没觉得委屈过。
可这一次,他轻飘飘一句“你去领证”,让她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剐了一下。
那是什么语气?像是他给一个打工的发了张工资条,通知她明天来上班一样。
没有求婚,没有商量,甚至连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都没有。只有一句“明天准时来领证”,好像她是他日程表上的一个待办事项。
于若雪蹲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抬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跟他在一起的这三年。
他从来没送过她花,但她觉得他忙,不怪他。
他从来记不住她的生日,但她觉得他事多,也算了。
他总是用一种“我来安排你”的方式来对她好,给她买贵重的包、带她去高档餐厅、给她解决工作上的问题。
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她想要的是,他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他生活里的一个附属品。可惜他不懂。
于若雪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病房。
病床上,母亲于桂英正半靠着枕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可嘴角还是挂着笑,看着她:“雪,你刚才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也没接。”
“出去透了口气。”于若雪坐到床边,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妈,你别操心钱的事。医院说了,手术安排在下周。”
于桂英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妈这身体,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呢。”于若雪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你要是走了,我挣钱给谁花去。”
于桂英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于若雪赶紧给她顺着背,等她平复下来,才把被子给她掖好,说:“妈,你歇会儿,我看手机查点东西。”
于桂英点点头,闭上眼睛。
于若雪把手机调成静音,划开屏幕,开始翻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帮得上忙的名字。
她翻开她的包,把里面姜海送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上。
一只限量款的包,一对钻石耳钉,一条白金项链,一块腕表,还有一双她根本舍不得穿的高跟鞋。
这些东西,加起来当初花了姜海小几十万,现在她想换钱,却不知道该怎么出手。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几个做二手奢侈品的朋友,问了问能不能帮忙出手。
回信很快来了。对方都问了一句:“这么急吗?”
她回:“急。”
对方的报价让她心头一缩。十几万的包,收购价不到两万。那只表还能值点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不到三万。
于若雪盯着这个数字,静静地算了很久。她还要四十多万。
她翻到闺蜜赵雅楠的微信,对话框停在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上。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闭上眼睛,按了发送:“雅楠,我妈要做手术,还差钱,你能帮我匀一点吗?多少都行。”
赵雅楠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于若雪,你妈那么大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手里只有八千块,你要不够,我再问我妈借。”
于若雪握着手机,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够了。你肯借我,我已经……很感谢了。”
赵雅楠在电话那头骂她:“什么叫够了?你跟我客气什么!我明天把钱打给你。你自己注意休息,别硬撑。”
挂了电话,于若雪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八千。加上三万。还是远远不够。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外包项目,尾款四万,下周结。
再打开那家合作方的聊天窗口,对方经理的头像显示在线。
她发了一条催促消息,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财务流程还在走,你耐心等等。”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这笔尾款,可能等不来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于若雪独自坐在出租屋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卧室里,手机屏幕亮着,页面上是一个借贷软件的下载界面。
她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点下去。
窗外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都和她无关。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04
于若雪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姜海送给她的那只限量款包,她卖给了一个二奢店的老板。
老板挑挑拣拣,说这个皮质有磨损,只能给到一万八。
她咬了咬牙,点了头。
那对钻石耳钉,白金项链,腕表,高跟鞋,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共卖了两万两千多块钱。
将近三十万的东西,最后落到她手里的,不到两万五。
她捏着那沓薄薄的钱,站在店门口,风一吹,眼睛有点干涩。但她没有哭。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她现在没时间哭。
赵雅楠的八千块第二天一早就到账了。
她转完账之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若雪,你别跟姐客气。我跟我男人说了这事,他也没二话。等你妈好了再来麻烦你,先救命要紧。”
于若雪听到那条语音的时候,正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啃一个冷掉的包子。她听完,把手机按回口袋,没有回语音。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外包项目那边,第九天终于回了消息。
不是结款通知,是一封邮件,内容客气又生硬:鉴于项目交付质量未达预期,公司决定不予结算尾款。
如有异议,可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申请复核。
于若雪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熄掉,揣回兜里。
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对方早不卡,晚不卡,偏偏在她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卡。
有人在她背后伸了一只手,堵死了她所有能走的路。
她甚至不用猜是谁,她有数。
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外面下着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圈,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手掌把整个玻璃擦干净了。
当天下午,她拨通了那张小卡片上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声音沙哑,开口就问:“借多少?”
“急用钱。”于若雪说,“五十万。”
对方笑了一声:“借五十万,得看你拿什么来做抵押。”
“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每个月工资八千,以后每个月能还你们一万。”
对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报酬要高点,利息是银行的四倍。你要是还不上,我们有办法找到你。”
“可以。”
“你在哪?”
“医院。我妈等着做手术。”
“行,下午有人过来找你签合同。”
电话挂断之后,于若雪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迈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泥潭。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能让母亲躺在病床上等着,等一个不肯信任她的男人大发慈悲。她宁可自己去趟这趟浑水,也不想再回头看一眼那扇门。
03这天下午,她接了一通电话,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医生在电话里告诉她,手术窗口期有限,再拖下去风险会增大,最好能在三天内交齐费用并安排手术。
于若雪在电话里说:“好。三天内,我会把费用缴齐。”
她挂了电话,低着头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去护士站租了一把折叠床,放在母亲的病床旁边。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凌晨四点,她被噩梦惊醒,摸到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弹着一则新闻。
那则新闻和她毫无关系,可她盯着那条新闻,莫名地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她和姜海认识三周年纪念日。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没再睁开眼睛。
三天后,五十万凑齐了。
于若雪站在医院缴费窗口,把那张银行卡递进去,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提示余额足够,很快打出了缴费单。
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母亲的主治医生。
然后,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拿出手机,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留下几行字:“我妈的手术费我自己交清了,不劳你费心。你说的那件事,我不会去。我们到此为止。祝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发送键。接着,她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于若雪把手机放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医院走廊的天花板,觉得这三个月的日子,好像一下子从她肩膀上卸下来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阳光底下,让太阳晒了晒自己的脸。
05
姜海那天早上起得很早。
他刮了胡子,穿了新西装,把一根新的领带打好了又解开,重新打了一遍。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脸,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未读短信。
他拨了一下于若雪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提示音。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机,逼自己不去多想。
她会来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他给了她一个“姜太太”的名分,这是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她有什么理由不来?
民政局门口,他从九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他站在台阶上,一遍一遍用皮鞋尖碾着地砖的缝隙。
他等到的是一个空的、寂静的下午。
他的手机终于响了。他几乎是立刻接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意:“你到底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沈景天。沈景天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姜总,我查了一下于小姐的行踪,她今天早上陪着她母亲出院了。”
“出院?”姜海捏着手机,“她妈不是要做手术吗?手术做了吗?”
“做了。”沈景天说,“手术费是她自己全额缴清的。她昨天下午,把您名下的那笔五十万,原路退回了。”
姜海没有说话。
沈景天接着说:“姜总,您之前让我用备用金垫付的那笔手术费,我一直没从公账上冲掉。她查到了这笔钱的记录,坚持要我把账撤了。我告诉她这是您安排的,她只说了一句:‘麻烦您帮我退回去,我不需要。’”
姜海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这根弦始终绷着没断。
“姜总。”沈景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找到于小姐的时候,她正从取款机里拿出最后一笔现金,还给了一个人。我打听过了,那些人,是做拆借生意的。利率很高。”
姜海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沈景天说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她借了高利贷?”
“数目不小。她母亲的住院账户一次性缴入五十万,结合她卖掉的物品和借款,应该凑得出来。她是为了不欠您的人情,把所有能凑的路都走遍了,才凑齐了钱。”
姜海站在民政局门口,风从他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里,于若雪用那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告诉他:“我妈的钱,我自己能挣。”
他当时居然还觉得她是在赌气。
他当时甚至觉得,她第二天一定会出现在民政局门口,因为她的银行卡被他冻结了,她走投无路,只能回头来找他。
可她没有。她宁可去借高利贷,也不肯再向他开口。
姜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忽然觉得陌生。
他想起崔微微说的那些话,想起那段偷来的监控录像,想起那个律师。
那些东西,此刻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烂泥。
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他拨通了沈景天的电话:“帮我查一下,崔微微说的那个律师,和她有没有实际见过面。”
沈景天说:“查过了,姜总,那名律师的执业记录显示,他在过去一年内代理的都是普通民事纠纷案件,没有任何涉及您的客户的委托记录。而且我调了咖啡厅当日的监控,于小姐坐的位置全程没有和对方有过任何文件交接,只是接了一杯咖啡,坐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姜海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崔微微发来的微信消息,配着一副委屈的表情:“表哥,你去哪了,不是说好今天来家里吃饭的吗?”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迟迟没有回复。
他的目光落在民政局门口那行红色大字上——
忽然,他觉得那刺眼的红色,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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