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大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蹲在一台老车床跟前擦油污。

铁门哐当一声,阳光涌进来,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打转。

一群人走进来,白衬衫黑皮鞋,走在前头那个被几个人簇拥着,步子不紧不慢。

我没抬头。

赵成业的声音先响起来,尖得像车间里锯铁皮的动静:“邓玉萍!宋总来看咱们产线了,你赶紧起来!”我嗯了一声,拿棉纱擦了把手,站起来。

来人已经停在我面前了。

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杵在我那双浸满机油的黑布鞋边上。

我顺着皮鞋往上扫了一眼,白衬衫,灰领带,一张脸隔了三十五年的光景,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他弯腰,拿起我挂在胸口的旧工牌。

指尖在那个被机油浸得发黄的“邓玉萍”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车间里机床嗡嗡地响,赵成业在旁边陪着笑,说宋总您看这是我们老车间的老师傅了,技术过硬,老实肯干,就是不太会说话。

他像是没听见赵成业的话。

“玉萍。”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压在两排机床的噪音底下。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年轻时那些日子里某个普通的午后,他坐在我旁边,借我橡皮的时候叫我的声音。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1986年,我十八岁,进了市纺织机械厂技校。

那是八月底,太阳毒辣。

我爹托了厂里老关系,把我塞进技校机械班,说女孩子学个手艺,一辈子端得住饭碗。

我在校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两件换洗衣服和半斤粮票。

那年月粮票紧俏,爹给我塞了二十斤饭票,说省着点用,一个月够了。我把饭票贴身放着,汗浸透了也不肯挪地方。

头一回见到宋耀华,是在食堂门口。

那时候食堂不像现在这样卖菜,就是一个大棚子,窗口开三个,一个打饭,一个打菜,一个打汤。

饭是棒子面窝头,黑黄黑黄的,硬的能把牙硌掉。

菜是白菜炖粉条,偶尔有肉,飘在汤面上,能看见就是有福气。

我排着队,看见窗口边上蹲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个窝头,一小块一小块掰着往嘴里送。

那人瘦得不像话,肩膀骨骼支棱着,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撑出了骨头架子。

他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上半天才往下咽,像是怕吃快了胃受不了。

有人从我身后挤过去,故意拿手肘撞了他一下:“哎,穷鬼,让让道。”那男生没吭声,挪了挪位置,又低头啃他的窝头。

我注意到他脚边有一小片窝头渣,他吃完手里的,低头看了看那片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捡。

那会儿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也不是可怜,就是觉得,人怎么能瘦成那样呢。

到了晚上,熄灯前,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中午,我去窗口打饭的时候,多打了一份菜,端着往教室走。

经过宋耀华座位的时候,我顺手把那碗菜往他桌上一放,没停步子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哎,这是?”

我没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宋耀华。

班里三十个人,他考进来分数最高,但第一学期的学杂费他都是赊着的,班主任替他垫的。

他家里五个兄弟姐妹,父亲腿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几亩薄田糊口。

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黑窝头配白水,晚上一个黑窝头配白水。

中午那顿,他从来不吃。

我就想了个法子。

我把饭票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自己口袋里,一份搁在课桌抽屉最里头,用一本旧课本压着。

每回买饭的时候,我多买一个馒头或者半份菜,塞进课本底下。

宋耀华不傻,他肯定知道是谁放的,但他一次也没提过。

有一回,我上午最后一节课赶作业,走得晚。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

我低头收拾书包,听见前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头看,宋耀华正打开那本旧课本,从底下抽出我放的饭票。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二两的饭票,好半天没动。

教室里光线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指节粗大,骨节处有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老茧。

他捏着那两张薄薄的饭票,指腹反复摩挲着边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把饭票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里。然后我看见他伸手,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竖线。那道线很短,很浅,但我记住了。

他画了一道,代表他欠了一回。

我那会儿不知道这个动作他画了多少回。

我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把当天的饭票数一遍,算一算这个月还剩多少,然后从自己的定量里再省出一点来。

我饭量大,以前一顿能吃三个馒头。

那阵子变成了两个,后来变成一个小米粥加一个窝头。

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心疼,但她不知道。

我不觉得苦。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踏实。

02

十一月份的时候,天气转凉了。

车间里的机床嗡嗡地转,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我坐在靠后排的位置,前面是宋耀华的背影。

他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根棍子,写字的时候背也绷得笔直,像是怕人看出他身体里面是空着肚子似的。

那天是数学课,赵成业是咱们班的班主任,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这道题,是期末考试的重点,你们谁解得出来?宋耀华,你上来。”

宋耀华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三两下就写完了。

赵成业满意地点头:“到底是从农村考进来的孩子,肯吃苦,学习也认真。”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全班,“你们有些人啊,条件比他好不少,就是不争气。女同学呢,又不爱动脑筋,反正迟早要嫁人,学那么多也没用。”

他说到“女同学”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了。我攥着手里的钢笔,没出声。

宋耀华已经从讲台上下来了,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看我,但我听到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

他像是怕我接不上话似的,又补了一句:“你比谁都不差。”说完他就回自己位子上了。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的钢笔松动了一点。

那天下课后,我把课本翻开,发现课本里夹着一张字条大小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谢谢你。”我看了半天,把纸条夹进课本深处,没有回。

后来那双眼睛和那四个字,就一直在梦里了。

十一月中旬,宋耀华连续三天没来上课。我问赵成业,他冷冷地看我一眼:“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打听那么清楚干什么?”我没再开口。

下午放学,我绕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从半开的门缝里听见里头的说话声:“……耀华这小子家里又出事了,他爹上山采石头,把腿摔断了。他回家凑学费去了,说是要拉半个月的石头才能凑够。”

“哎,这孩子命苦啊。”

我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手里端着从食堂打来的半饭盒白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第二天,我用搪瓷缸子装了满满一缸子热水,放了几片干辣椒,就这么干抱着。

中午没吃饭,晚上也没吃饭。

程敏那时候还跟我不熟,看我不对劲,凑过来问:“玉萍你咋了?脸色这么白。”我摇摇头,说胃不舒服。

其实我是把当天的饭票全省下来了。

第三天,宋耀华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比走之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脸颊凹陷,脸色灰败。

右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结着暗红的痂,像是被石头划的。

衣服上满是灰土,鞋上豁了个口子,露出里头沾泥的脚趾。

他默默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翻开课本。

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话。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下来,我趁他去上茅房的空当,走到他课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饭票。

我数了数,六张,每张一斤,一共六斤整。

我把那些饭票卷成一卷,用橡皮筋捆好,塞进他课本底下,又拿另一本课本压住。

做完这些,我回到座位上,心跳得有些快。

宋耀华回来以后,像往常一样翻开课本。

他翻到那页,看见了那卷饭票。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走了,我坐在位子上假装抄笔记。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把饭票拿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翻开书页的声音,然后是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又画了一道。这大概是第四十几道了。

他没有来找我道谢,我也没有等他道谢。

但那天以后,我桌洞里偶尔会多出一样东西:一个洗干净的红薯,有时是一小把山里的枣子,有时是一块黑糖。

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从来没问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三月份,宋耀华的父亲又住进了医院,旧伤复发,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人瘦得脱了相。

宋耀华那阵子跟疯了似的读书,晚上教室熄灯了,他就蹲在走廊的灯底下做题。

我跟赵成业请了假,说回家办点事,实际上骑车跑了三十里路,去他家的村子看了看。

他家的房子是土坯的,屋顶上长着草。

堂屋里一张破桌,四条腿底下垫着瓦片。

他爹躺在床上,一条腿肿得老高。

我放下带来的两斤挂面和一小袋红糖,他爹一个劲儿问我:“你是耀华的同学?耀华在城里还好吧?”我说好,好得很。

走的时候,他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钱,非要塞给我。

我推不过,接了,揣在兜里。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车,风吹得脸上生疼,我把两块钱掏出来看了又看,收在了贴身口袋里。

那两块钱我没有花。后来我夹在课本里,一直到毕业。

四月份,摸底考试。

宋耀华是全班第一,我是第二,差了十二分。

赵成业在讲台上点评成绩单:“咱们班的前两名,一个是宋耀华,众所周知,家庭条件不好,但人家肯学。另一个是邓玉萍,女同志嘛,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不错了,毕竟脑子就那么大,能有多大出息?”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我没有笑。

我握着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

末了听见前排传来一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宋耀华站起来了,高声道:“老师,考试成绩不分男女,邓玉萍是凭本事考的。你这么说不对。”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赵成业的脸色僵了一瞬,而后笑了笑:“行啊,宋耀华,懂得维护女同学了。好,那下次,你也督促督促她,让她考过你。”

宋耀华没接话,坐下了。他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子扎在座位上。

那天晚上,我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别听他的。你将来一定考得比我好。”我看了半天,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五月中旬,毕业前一个月。

宋耀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省城大学,机械工程系。

全班都炸了,那年代能考上大学的,十里八乡挑不出一个。

赵成业难得地笑了半天,拍了拍宋耀华的肩膀:“好好念!给咱们班争光!”

宋耀华站在讲台上,接受全班人的祝贺。他的目光扫过来一次,在我身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开了。

那一眼太短,隔了一个教室的人。

散伙饭定在五月底。

那天晚上食堂难得地炖了一锅肉,每人限量两勺。

有人喝酒,有人哭,有人往操场跑。

我在桌子旁边坐了会儿,起身打算走。

走到门口,被人从后面喊住了:“玉萍。”

我回过头。

宋耀华站在食堂门口的黄灯泡底下,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他走近了,把那卷东西递给我:“你帮我收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旧饭票,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你给我的那些。”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数过了,一共二十一斤四两。我都记着。将来一定还你。”我接过那卷饭票,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走了。”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封信。我拆开,字迹是他的,只有一行:“饭票,我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看了看,把信纸和那卷饭票一起,夹进了课本里夹在最深处。

后来那间教室拆了,那本课本我一直带在身边。

从技校带到车间,从车间带到单身宿舍,从单身宿舍带到后来的筒子楼。

每次搬家都带着,压在箱底,一次也没有落土。

04

1988年秋天,我嫁人了。

对象是厂里技术科的一个技术员,叫罗洋,安徽人,父母早逝,在本地没什么亲人。

他会画图纸,会修机床,厂里不少姑娘盯着他,但他最后向车间主任提了亲,指名要娶我。

媒人问我的意思。

我坐在家里,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那会儿我爹的病越来越重了,弟弟妹妹还在上学,确实需要有人帮衬。

罗洋人不错,老实肯干,对我也好。

结婚那天没办酒,领了证,他在食堂打了两个荤菜,给我买了块的确良布料,做了件新衣裳,就算成家了。

婚后头两年还行,罗洋在厂里干得顺当,我也在车间站稳了脚。

1990年,我生下了儿子,取名宋泽宇。

罗洋说姓宋好听,我跟他商量了一下,同意了。

可婚姻这东西,不好说。

罗洋总说,他跟我结婚是因为我“踏实”,不闹腾,像个过日子的女人。

但他从来没问过我快不快乐。

他下了班就窝在屋里画图纸,偶尔喝了酒,就把图纸一张张摊开让我看,说“你看,这是我设计的,将来要上生产线的”。

我不懂那些,他就摇摇头:“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生了儿子以后,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下岗潮来了。

厂里开始发不出工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罗洋在技术科待了五年,工资也从一百多块降到五十块。

他坐不住了,跟我说他跟几个朋友商量好了,要去南方闯一闯。

我没拦他。我知道留不住。

1993年3月,罗洋走了,留下一个信封。

他没让我送站,只说了一句“等我安顿好了来接你”,就拎着包走了。

那封信我在抽屉里搁了三天,第四天晚上还是拆开了。

里面没有多余的话,就一张信纸:“对不起。我这一走,可能不会回头了。儿子你带好,我每个月寄钱。”

我没撕信,也没哭,就把信叠好,放回抽屉里,锁上了。

那之后他寄过几次钱,头半年见过一回,后来就彻底没了消息。

1995年,我收到一张来自深圳法院的传票,罗洋起诉离婚,理由是感情破裂。

我没出庭,委托了律师签了字,从那时起,我就是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厂里那几年是真难。

车间从八个班压缩到四个班,又从四个班压缩到两个班。

赵成业那时候已经升了车间主任,头上没几根头发了,说话倒是越来越硬气。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花名册,指着我的名字说:“邓玉萍,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又要接送又要做饭,车间里倒三班你吃得消吗?现在厂里精简人员,我看你不如先退下来,回家好好带孩子。”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把手里的一份车床维修记录拿出来,搁在桌上:“主任,我连续三年年终考核是优秀,车间里那台7620老车床大修,是我带着人加班干完了,赵主任您那会儿还表扬过我。”赵成业脸色不怎么好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提那些陈年旧账。”

“我提的不是旧账。”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跟主任说,这个岗位,我干得了。”

赵成业盯着我看了半晌,把花名册啪地合上:“行,你干。丑话说前头,你要是交不出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一年,我四个月没有休过一天假。

白天上工,晚上加班,周末还在车间里磨零件。

宋泽宇被厂里的托儿所阿姨帮忙带着,我去接他的时候常常已经天黑。

有时候阿姨已经让他在自己家吃了饭,我去接他,他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看见我,跑过来喊“妈妈”。

我蹲下去,把他搂进怀里,接过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说:“你咋不吃完?妈妈不饿。”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吃。我不饿了。”

那一年,我保住了岗位。

厂里人私底下说:“邓玉萍,厉害。”我没觉得厉害,我只是不敢倒下去。

夜里躺在筒子楼的单人床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有时候我会想到技校那间教室,想到那卷用红绳捆着的旧饭票。

二十一斤四两。对我来说,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好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1996年秋天,厂里来了一个通知:省工业厅组织全省机械行业技工技能大赛,每个车间出一个名额。

赵成业把这个名额压在自己手里,迟迟不公布。

他是想让自己的外甥去,但外甥那手艺拿不出手,交上去连初选都过不了。

我写了一封自荐信,直接递到了厂部办公室。

厂长看了,又安排人现场考我,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一台故障的滚齿机拆了重装,修好启动,误差标准达标。

厂长当场拍板:“就邓玉萍去。”

赵成业知道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找我谈话:“邓玉萍,你今年在车间也算老人了,让你去是给你机会。但你记住了,你是代表咱们厂,出了事,你一个人担着。”我说:“行,我担着。”

9月,我去了省城。那是1996年,距我毕业已经十年,距宋耀华考上大学也已经十年。

比赛设在省工业学校的实习车间里。

我考了第六名,全省机械行业女工里的第一名。

领奖的时候,省工业厅的一个副厅长亲自给我颁发证书。

他看了看我的名字,笑着说:“邓玉萍,好名字,像咱们工人。”

底下的工作人员递来一个信封:“邓师傅,这是奖金。”我接过信封时,忽然发现信封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但我永远认得出来那笔迹:“玉萍,恭喜。我在台上看着你。”

我猛地抬头,望向主席台。

台上站着一排人,省工业厅几位领导都在。

其中一个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四十岁上下,站在角落里,正看着我。

宋耀华。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半个会场,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围全是鼓掌的人群,没人觉得这个点头有什么特别。

我把那张纸条捏在手心里,手心里的汗洇在纸面上,字晕开了。

颁奖仪式结束后,我在会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邓师傅,这是省厅领导托我转交给您的。”我接过来,没当场打开。

回厂的大巴上,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省工业厅技改处处长宋耀华”,名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我把名片塞回信封,放进包里。

回到厂里,赵成业在车间门口等着,见了就问:“第几名?”我说:“第六名。”他哼了一声:“就这?我还当你能拿第一。”我说:“第一名是省机床厂的老师傅,干了二十五年车工。我干十年,输了正常。”

赵成业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他大概没想到,我拿的是“全省女工第一”的名次。

那天晚上,我回到筒子楼。

宋泽宇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一本从邻居家借来的《故事会》。

我坐在他床边,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了信封里。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写信。其实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些旧事,像是被压在箱底的课本和那卷旧饭票一样,落了尘,封了边,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去翻了。

他老远地冲我点头,我也隔着一个会场冲他点头。

我们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

他有他的仕途,我有我儿子。

06

后来那些年,日子慢慢顺了些。

2000年,厂子改制,从国营变成了股份制。

赵成业退了休,换了个年轻点的主任。

我技术过硬,被提为车间副主任。

老车间改造那年,我蹲在设备前画了一张手绘改造图纸。

图纸画了两个月,改了七遍,交上去,车间主任看了说“挺细的”,但没采用。

我也没放在心上。

图纸我收了起来,压在工具箱底下。

宋泽宇慢慢长大了,读书成绩一般,高中毕业以后没考上大学,就回来进了厂里。

从学徒干起,到技术员,一晃三年。

他性格像他爸,话少,倔,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动。

我们母子俩平时沟通少,都在一个厂里,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我也习惯了,日子像机床上的零件一样,按部就班地转。没大悲大喜,也没有意外之喜。

直到2021年春天,厂里贴出通知:省集团新任总经理要来厂里视察。

那会儿我们厂已经归入省属国企集团了,改制过来的头一年,来了个一把手,当然要下来看看。

车间主任陈主任通知我们:“明天全体穿工服,车床擦干净,工具摆放整齐。谁那边出岔子,谁自己兜着。”

那天晚上,程敏来找我聊天。

她那年也五十二了,还是老样子,嘴碎,爱打听。

她坐在我床边,磕着瓜子:“玉萍,你猜那天来视察的是谁?我听厂办的人说,新来的总经理姓宋,叫宋耀华。”

我手里正在纳鞋底,针停了一下:“哦。”

程敏凑过来:“哦?你就这反应?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你技校的时候,给一个穷同学塞过饭票吗?那人是不是他?”我放下鞋底,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怎么知道?”

“嗨,厂办小张说的呗。他说新来的宋总当年在咱们这念过技校,家里穷得饭都吃不起,是班上有个女学生偷偷帮他,省了二十来斤饭票接济他。他说宋总一直到当了领导,都把那些饭票拿红绳捆着搁办公桌里,有时候拿出来看看。”

程敏越说越来劲:“二十多斤饭票,那会儿可不少啊!玉萍,你说那个女同学……是不是你?”我没回答。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鞋底,针扎进布面里,又拔出来,扎进去,又拔出来。

过了好一阵,我开口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先回去歇着吧。”

程敏走后,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扎好头发,锁门去了车间。

陈主任在车间里指挥工人搬工具箱,扯着嗓子喊:“都注意了啊,今天集团领导下来视察,谁掉链子谁负责!”我蹲在车床边擦油污,没抬头。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宋总来了”,车间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我听见赵成业的声音,现在他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当顾问,还在前头陪着:“宋总,您看这边是我们机加工车间,设备虽然老了点,但师傅们手艺都是一流的……”我没抬头,继续擦油污。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来。

“这师傅,麻烦您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被车床的噪音压了一半,但听得清清楚楚。我手停住了,慢慢直起腰,抬起了头。

他站在我面前。

白衬衫,深灰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些白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当年那样,黑亮,沉静,像一口深井。

他看着我,整个人顿住了。

车间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弯腰,伸手,拿起了我挂在胸口的旧工牌。

他的指尖有些抖,但只有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工牌上“邓玉萍”三个字,又抬起头来。

赵成业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宋总,这是我们车间的邓师傅,技术骨干,干了三十多年了。”他像是没听见赵成业的话。

“玉萍。”他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是我,耀华。”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车间里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他问:“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没答,也不能答。我怕我一开口,眼泪就会当着一车间人的面掉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下午,整个厂区都炸开了锅。消息传得飞快,比车间里那台老设备还快。“宋总认识咱们车间的邓师傅!”

“何止认识!听说当年是邓师傅省饭票接济他读的书!”

“那不就是恩人了?老邓这不得飞黄腾达了?”程敏是最高兴的一个,她蹭到我的工位边上,一屁股坐下:“玉萍,你可真行!一句话都不说!你知道那个宋总现在啥级别不?省集团的一把手,管着全省几十家厂子!”

我低头磨零件,没接话。

“你倒是说句话呀!”程敏急了,“人家现在是大领导了,还能记得你,当着那么多人面问你过得好不好,你倒好,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家。”

我放下手里的零件,抬头看她:“你想让我给啥笑脸?”

“你至少……吱个声啊!”程敏急了,“你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现在有门路了你不知道用?你家宋泽宇在技术科干了三年了,也没个动静,你就不想替他说道说道?”

我打断她:“程敏,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别掺和。”程敏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走了。

傍晚下班,宋泽宇在厂门口等我。

他今年二十八了,个子高,瘦,眉眼越来越像他爸。

他靠着自行车,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碾着。

我走过去,他叫了声“妈”。

“嗯。”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话:“我今天听人说……那个宋总,是你同学?”我没应声。

他又问:“你是不是……”他话说了一半,掐了烟头,跨上自行车:“算了,没事。妈你早点回来。”说话间骑车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下班的自行车流里,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我做了饭,热了中午剩的菜。宋泽宇没回来吃,打了个电话说出去了。我坐在桌边,一个人吃了半碗饭,剩下半碗在锅里温着。

快九点的时候,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我走过去打开门。

宋耀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他换了一件普通的外套,没打领带,像是刻意低调。

他站在筒子楼昏暗的走廊灯光底下,看着我:“玉萍,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他也没往里走,两个人隔着门槛,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人在晾衣服,水珠滴答滴答响。

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我鞋尖前。

他先开了口:“那封信,你没回。”声音很轻。

“什么信?”我明知故问。

“1996年,让你去省城比赛,我托人带给你的。”他顿了一下,“我在信里写了……我的地址。我说,要是你愿意,写信告诉我。”

我没说话。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我等了半年。后来想想,你大概是……不愿意。”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没再写了。”

我望着走廊那头晾晒的床单,在风里微微飘动。

过了好半天,我说:“耀华,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顿了顿,他又说:“但是,你看看你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孩子也拉扯大了,岗位也没丢,车间里谁都敬着你。你过得不容易,我都知道。”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不用觉得欠谁什么。你不用跟我客气,也不用听人说闲话。你邓玉萍,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谁都不欠。”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兜水果。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弯腰把那兜水果拎起来,往里走了几步,又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那句“那封信,你没回”。

1996年那封信,我确实没拆。

那时候我在车间里拼死拼活,儿子还小,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回那封信。

我怕。

我怕我一回信,心里那股劲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