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瑶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冷雨打在脸上,她没撑伞。
电梯门合拢前,谢光远站在走廊尽头,没追。
吕秀珍那句他不过是拿你挡闲话,还在她耳朵里打转。
六年了,她以为两人不过是逢场作戏。
回家整理交接材料,一个黑色加密盘从纸箱底滑出来。
她认得,是谢光远抽屉里那个。
试了生日、工号,全不对。
最后输入六年前那份失败方案的编号。
盘开了。
屏幕跳出按日期排好的文件夹,从她入职第一天开始。
她点开一个,手开始抖。
01
何思瑶第一天到公司,就撞上客户摔方案。
那客户姓黄,四十来岁,脸涨得通红,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拍,说这什么东西,糊弄鬼呢。
何思瑶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包。
她刚入职三天,这方案是前任策划留下的烂摊子,主管随手塞给了她。
她翻了两个晚上,改了几处明显的错,但底子太差,救不回来。
谢光远坐在长桌最里面,一直没说话。等黄总骂够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
“方案确实不行,但跟她没关系。她入职三天。”
黄总愣了一下。谢光远把方案合上,推回去。
“给我两天,重做。”
黄总走了以后,何思瑶站在走廊里,想道谢。谢光远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下次别接别人不要的东西。”
何思瑶脸一热。她觉得这人说话真难听。
后来吕秀珍告诉她,谢光远是创意总监,脾气古怪,公司里没人敢惹。
他否掉的方案,基本就是死刑。
何思瑶把那份被否的方案编号记在笔记本上,想着以后千万别再犯同样的错。
那编号是HT2017-089,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入职后经手的第一份方案,也是第一份被当众撕碎的方案。
她不知道,谢光远也记得这个编号。
入职第五天,何思瑶接到母亲电话。
父亲何德林突发心梗,送进了医院,手术费要八万。
她手里只有两万积蓄。
前夫离婚时把房子拿走了,她净身出户,每月还要付房租。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通讯录,翻了三遍,没找到一个能开口借钱的人。
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听着,觉得脑仁疼。
第二天早上,医院通知她,手术费已经有人交了。何思瑶问是谁,护士说对方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说是她父亲的老朋友。
何德林醒过来以后,何思瑶问他,你哪个老朋友这么大方。何德林想了半天,说可能是以前厂里的老同事,回头他问问。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何思瑶以为是前夫良心发现,托人送来的钱。她没去追问,因为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父亲出院后,何思瑶把所有精力扑在工作上。她需要钱,也需要证明自己。一个月后,谢光远点名让她进新项目。
吕秀珍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跟谢总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他为什么点你?这项目多少人盯着呢。”
何思瑶没接话。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快发现,谢光远对她比对别人更严。方案改五遍是常事,第六遍他还能挑出毛病。
何思瑶加班到凌晨,他在隔壁会议室也亮着灯,但从来不催她,也不夸她。只有一次,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套。
外套是谢光远的。她认得那个牌子,公司年会上见他穿过。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第二天,谢光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吕秀珍开始传,说何思瑶是靠谢光远才进的项目。何思瑶听到的时候,正在茶水间倒水。她没回头,也没解释。
她只记得前夫说过的一句话。
离婚那天,前夫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何思瑶,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攥紧杯子,把水倒满,热水溅到手背上,她没觉得烫。
02
何思瑶跟谢光远连续做了三个项目。
第一个项目拿了奖,第二个项目客户续约,第三个项目被蔡超接手,改得面目全非。
蔡超是空降的副总,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说话喜欢拍人肩膀。
他来公司第一周,就请策划部吃饭。
饭桌上,蔡超举着酒杯,问何思瑶,听说你跟谢总配合很默契。
何思瑶说,工作关系。蔡超笑了笑,没再问。但何思瑶注意到,他看谢光远的眼神不对。
没过多久,公司流言四起。有人说谢光远跟何思瑶出差住同一层楼,有人说谢光远为了何思瑶否了蔡超的方案。
何思瑶听到的时候,正在打印文件。她没吭声,把纸一张张理好。谢光远从她身后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
“蔡超那个人,你离远点。”
何思瑶抬头看他。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何思瑶陪客户吃饭。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喝多了,非要她再喝一杯。
何思瑶酒量不好,但不敢推。
她刚端起杯子,谢光远从隔壁桌过来,把她手里的酒拿过去,一口喝了。
“她不能喝了,我替。”
客户愣了一下,笑了,说谢总护短啊。谢光远没笑。他把何思瑶的包拿起来,递给她。
“你先走。”
何思瑶走出饭店,冷风一吹,酒劲上头。她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谢光远还在里面,背影笔直。她心里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他不过是替公司护人。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第二天,何思瑶去谢光远办公室送文件。他正低头写字,右手握笔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何思瑶看到他右手手腕有一道旧疤,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你手怎么了?”
谢光远把袖子拉下来。
“旧伤。”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他明显不想说。
何思瑶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谢光远右手写字时间长了,会不自觉地甩一下手腕。
他从来不用右手拎重东西。
公司搬东西的时候,他都是左手使力。
何思瑶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他,他正用左手按楼层。她问,你右手是不是有毛病。谢光远看了她一眼,说没有。电梯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何思瑶加班到十点。
她路过谢光远办公室,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她往里看了一眼。
谢光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吴阳成从走廊那头过来,也看到了。
“谢总还没走?”
何思瑶摇摇头。吴阳成往里瞟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何思瑶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她不知道,谢光远看的那些文件夹,是按她的名字命名的。她更不知道,文件夹里的第一份文件,日期是她入职第一天。
03
蔡超接手的大项目出了事。
方案在竞标前一天泄露,对手公司拿着几乎一样的方案去投标,甲方直接把公司拉黑了。
总部派人来查。
蔡超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方案只有策划部几个人碰过。
谢光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人,监控拍到他深夜还在办公室。总部把他停职了。何思瑶不信谢光远会做这种事。但她没有证据。
吕秀珍把她拉到楼梯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思瑶,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谢总跟总部说,方案是你最后经手的。”
何思瑶愣住了。
“不可能。”
“我亲耳听到的。蔡总跟总部汇报的时候说的。谢总没否认。”
何思瑶手心发凉。她想起谢光远让她辞职的话。原来如此。
她冲进谢光远办公室。他正在收拾东西,桌上只有一个纸箱。
“你跟他们说是我?”
谢光远抬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是不是你?”
谢光远沉默了几秒。
“辞职对你更好。”
何思瑶盯着他。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六年了,她以为他至少把她当自己人。
“谢光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谢光远没说话。他把纸箱盖上,抱起来。
“我从来没骗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不清楚。”
他走了。何思瑶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气得发抖。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车流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听着,觉得胸口堵得慌。
吴阳成在楼下等她。他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说别难过了。何思瑶没接。
“你也觉得是我?”
“我不觉得。但蔡总那边已经定了调子。”
吴阳成犹豫了一下。
“思瑶,我喜欢你。从你入职第二年就喜欢。”
何思瑶看着他,觉得很荒唐。她刚被人卖了,现在又有人来表白。
“吴阳成,我现在没心情。”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信你。”
何思瑶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加密盘,黑色,巴掌大,是谢光远落下的。
她之前帮他整理抽屉时见过。
她本来想还给他,但他已经被停职,进不了公司。
她把加密盘放进纸箱,打算找机会还。
蔡超把她叫进办公室,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份保密协议。
“签了,奖金照发。”
何思瑶翻了翻协议。上面写着,她自愿放弃追究方案泄露相关责任。
“蔡总,方案不是我泄露的。”
“我知道。但总得有人负责。你签了,对大家都好。”
何思瑶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蔡超脸上的笑没了。
“何思瑶,你别不识抬举。”
“我辞职。”
蔡超看着她,慢慢靠回椅背。
“行。但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何思瑶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把纸箱抱起来。吕秀珍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思瑶,你何必呢。”
何思瑶没看她。
“吕姐,你孩子还好吗?”
吕秀珍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都有难处。”
何思瑶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她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光远站在那儿,双手插兜,没追。
电梯门关上。
何思瑶靠在电梯壁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她告诉自己,六年,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
04
何思瑶回到家,把纸箱放在地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她一直没换。
昏黄的光照在纸箱上,箱子里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
文件、笔记本、水杯、几支笔。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加密盘。
她拿起来看了看。
盘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接口。
她想起谢光远有一次在办公室找东西,翻遍了抽屉,最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盘。
他当时说了一句,找到了,差点丢了。
何思瑶把盘放在茶几上,想着明天寄给他。但转念一想,他都被停职了,寄到哪儿去。她打开电脑,把盘插上去。系统提示需要密码。
何思瑶试了谢光远的生日。
不对。
试了他的工号。
试了公司缩写加年份。
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
突然想起,谢光远有一次喝多了,说过一句话。
他说,有些数字,不是给自己记的。
何思瑶翻开旧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HT2017-089。
那是她入职后第一份方案的编号。
她记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
她输入这串编号。
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文件夹,按年份排列。她点开最早的一个,里面还有子文件夹,按日期命名。第一个文件夹的日期,是她入职第一天。
何思瑶点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站在前台填表,头发有点乱,低着头。
角度是从走廊那头拍的,很远,但能认出是她。
她继续往下翻。
有她第一次做汇报时的背影。
有她加班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
有她在茶水间倒水,水洒出来,她皱眉擦桌子的样子。
有她父亲住院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双手捂脸。照片是隔着玻璃拍的,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哭。何思瑶的手开始抖。
她点开一个标注为糖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便签的照片。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她随口说过的一种水果糖,牌子很偏。
便签下面是一张快递单,收件地址是她家,寄件人空白。
她想起三年前,家门口收到过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快递。
里面是两盒水果糖。
她以为是前夫良心发现,随手扔了。
她继续翻。
有她父亲的住院缴费单。
缴费人签名栏是空白的,但日期是她打电话借钱的第二天。
有她被客户灌酒那晚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她端着酒杯,脸色发白。
下一张,是谢光远走过来,把酒杯拿走的画面。
何思瑶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
她翻到最后,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不能让她知道。
她点开。里面只有一份文档。
05
文档没有标题,打开是一段记录。
日期是六年前,她入职前一个月。
“何德林托我照顾他女儿。他心脏不好,怕哪天走了,女儿没人管。我说好。”
何思瑶愣住了。她父亲认识谢光远?她继续往下看。
“她入职第一天,被客户骂了。我否了她的方案,其实那方案没那么差,但我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靠关系。她记了我的仇,没关系。”
“她父亲住院,我交了手术费。没留名字。她以为是前夫给的。随她。”
“她前夫出轨,我查到了。匿名寄了证据给她。她前夫找人堵我,右手挨了一棍子。骨头裂了,没接好,现在使不上力。她问过我手怎么了。我说旧伤。”
何思瑶捂住嘴。
她想起离婚前那段时间,她收到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前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她拿着照片去质问,前夫打了她一巴掌,离了婚。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寄的。
她继续看。
“她离婚后,我本来想跟她说清楚。但右手废了,画不了图,做不了设计。我配不上她。”
“蔡超做假账,我发现了。他先下手,泄露方案,栽给我。我手里有证据,但不能拿出来。因为证据里有一份她加班的监控,如果公开,会牵扯到她。她刚离婚,不能再被卷进来。”
“让她辞职吧。她恨我,总比被蔡超盯上好。”
文档最后一行,日期是三天前。
“她今天递了辞呈。我没拦。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进电梯。她没回头。也好。”
何思瑶的眼泪砸在键盘上。
她一直以为,谢光远对她好,是因为她有用。
她一直以为,他冷着脸,是因为看不起她。
她一直以为,六年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
原来他记得她所有的事。她随口说过的糖,她加班睡着的脸,她父亲住院的日子,她被前夫欺负的细节。他全都记着。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思瑶站起来,把加密盘拔下来,塞进包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
她拿起手机,给谢光远打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断。
她又打。
还是挂断。
她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何思瑶穿上外套,冲出门。她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公司。”
车开到公司楼下,她看到谢光远从大门走出来。他抱着一个纸箱,旁边跟着两个总部的人。何思瑶下车,喊了一声。
“谢光远!”
谢光远回头,看到她,愣住了。何思瑶跑过去。总部的人拦了一下,她推开。
“我有证据。方案不是我泄露的,也不是他。”
谢光远看着她,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
“你走。”
“我不走。”
“何思瑶,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听了六年,该我听一回了。”
谢光远沉默了。总部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问,什么证据。何思瑶把加密盘举起来。
“蔡超跟对手公司的交易记录,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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