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城里人就是嘴刁,萝卜豆腐多养人,非得大鱼大肉才算吃饭?”

小姨夫笑着放下托盘,说菜齐了。

春节前,小姨发来农家乐的团圆套餐。我妈想带全家去捧场,叫我替她操作手机,提前付清2600元。

菜单上有鸡、有鱼、有炖肉。我们六个人坐下,上桌的却只有三盆萝卜豆腐。

我刚拿出手机,我妈就按住我的手:“先吃,别让亲家看笑话。”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菜盆还扣着盖,她已经说出了里面装的什么。

这桌饭吃什么,她比我们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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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套餐截图翻出来,放到赵国良面前。

“清蒸鱼、土鸡锅,还有红烧肉,这几样没做?”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过年东西贵,原来的价格做不下来,已经跟我妈商量过,换成家常菜。

我指着截图上的日期。套餐就是上星期发的,当时说的便是春节价,不存在临时过年涨价这一说。

“真做不了,可以提前讲。换了菜,差价也得退。”

我妈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解释小姨早晨打过电话,说后厨人少,先给我们做三道家常菜,来了再看。

“她没说后面不做了,我以为还能添。”

我爸许建平听完,朝门口看了一眼,说大过年的忙不过来,能做什么就先做,别为了几道菜伤了和气。

赵国良拉开椅子坐下,顺势招呼我们动筷。

婆婆夹了一块豆腐,问要不要再单点两道菜。我丈夫把菜单拿过去,看了一眼价钱,没有让她继续点。

包间门没关严,外面一个服务员端着鱼经过。我起身叫住她,问是哪桌的。

“隔壁,提前订的团圆套餐。”

托盘里的鱼还冒着热气,盘边放着切好的葱丝。她见赵国良朝这边看,赶紧端走了。

我回到桌边:“他们有,我们为什么没有?”

赵国良抽了张纸擦手,说别桌是正经生意,订了就得给人家留好。自己家人吃一顿,用不着样样照菜单算。

“订的时候你让全款付清,怎么吃的时候又成自家人了?”

他把纸团扔到桌边,没接话。

我妈起身说汤要凉了,先拿小碗。我跟着出去,想让她别再忙,她已经推开后厨侧柜,从第二层取出六只碗,又拉开旁边的小抽屉,找出一袋茶叶。

柜门不好关,她用膝盖顶了一下,再往上抬,门闩就扣住了。

“你怎么这么熟?”

“前两天来过,帮着收拾了一下。”

她把碗递给我,手背上贴着防水创可贴,边缘泡得发白。我问伤怎么弄的,她说不小心碰了一下,催我赶紧回去。

她今天穿的还是平时那件灰外套,袖口留着几处油点。我早晨想让她换件新的,她说农家乐有灶火,穿旧的方便。

当时我没细想。

回到包间,她脚边的保温桶挡住椅子。我弯腰去拿,她先一步提住把手,说里面是自己腌的萝卜,带给小姨尝尝。

我说既然带了,就拿出来吃。她却说不是给这桌准备的,把桶挪到了墙边。

小姨周秀芬端着一碟辣椒酱进来,看见我们都没动筷,停在门口。

“姐,要不我……”

“先招呼外面。”赵国良打断她,“人家还等着加菜。”

小姨看了我妈一眼,放下碟子走了。

我爸也放下了筷子。我收好手机,告诉赵国良,要么把套餐补齐,要么把少上的菜算清楚,退回差价。

他靠着椅背,脸上那点笑没了。

“你先问问你妈,这2600块,到底该不该算饭钱。”

02

我妈低下头,把刚倒满的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赵国良说,几个月前她找他们借过一万二,农家乐现在也要用钱,这2600元先抵一部分,剩下的以后再说。

我爸愣住了,转头问她什么时候借的。

他们都有退休金,平时开销不大。家里的钱虽然是我妈管着,可借一万二,不该连我爸都不知道。

我没跟着追问,先拿起我妈放在桌上的手机,请她解锁,找出那天的转账。

备注是我替她打的:团圆套餐六人。

我自己的聊天记录里,还有发给赵国良的付款截图。他当天回得很快,说收到,给我们留包间,又问两位亲家有没有忌口。

我把两部手机并排放下。

“当时确认的是吃饭。今天说抵债,谁同意的?”

他扫了一眼,说亲戚之间来来往往,没必要分那么细。我妈确实问过借钱,不信可以直接问她。

我妈终于抬头,承认找妹妹开过口,但后来事情解决了,不欠他们钱。

“那你当时急着用钱做什么?”我爸问。

她看向我公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让丈夫陪两位老人去后面的暖棚看看。婆婆马上起身,说刚才进门就想过去,正好饭还没吃,先活动活动。

等他们出去,我把门带上,坐回我妈旁边。

赵国良还在说,钱究竟怎么来往,他一个大男人未必记得准,让我妈跟小姨对。

小姨正拿着热水壶进来,听到这话,放下壶就说:“那一万二,我们没借给姐。”

赵国良皱起眉:“你想清楚再说。”

“有什么想不清楚的?那时装修的钱刚付完,我跟姐说手里没有,她就没再提。”

我爸又确认了一遍,小姨仍说没给过。

我把转账页面关掉,抬头看着赵国良。

“既然没借出去,就没有拿饭钱抵债这回事。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是记错哪一笔了?”

他伸手去拿水壶,倒了半杯水,才说每天收款付款,难免混在一起。随后又埋怨我妈,平时总说要帮妹妹撑场面,今天却带着女儿来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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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站起来,提起保温桶,说换个地方吃,钱不用退了。

我爸挡在她面前。

“饭钱先放一边。家里有存款,你怎么还出去借钱?”

她说当时手头紧,临时问一下,后面已经凑上了,让他回家再问。可我爸没有让开,她只好把桶放回地上,手仍攥着提带。

我把椅子往外拉了些,让她坐下慢慢说。真遇上难处,家里没人会怪她,越是这么遮着,我们越不放心。

她看了小姨一眼,小姨把热水壶提起来,又放下。

赵国良忽然插了一句,说我们平时不管,今天倒都来问了。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朝我妈抬了抬下巴。

“你还真以为她那点积蓄一直在家放着?这几个月她往这里跑了多少趟,你们谁知道?”

我妈没有反驳,低着头,把手背上翘起的创可贴重新压紧。

03

我问我妈来这里做什么,她说妹妹忙不过来,自己退休了,偶尔帮着干点活。

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这时进来拿库房钥匙,看见我妈,顺口问明天那批萝卜是不是还照上次的办法腌。

我妈让她先去忙,她却站着没走,说得先知道用多少盐,下午好准备。

小姨把钥匙递给她,说明天的事晚点再商量,她这才出去。

我看着我妈:“你到底来了多少天?”

她伸手整理袖口,说这阵子几乎每天都来。后厨只有两个人,备菜忙不过来,她以前在食堂干过,择菜、切菜都熟,饭后顺手洗洗锅碗,不费什么事。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问伤口是不是在这里弄的。

她点头。前几天清洗大锅,热水溅到手背上,起了个泡。

我爸这才想明白,近两个月她总说去老同事家吃饭,中午不回家,晚上回来连电视都不看,坐一会儿就喊累。

“你不是说,人家叫你去打牌?”

“怕你嫌我多事。”她把手收回去,“秀芬没叫,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我没再问她为什么帮忙,直接问有没有往店里拿钱。

小姨接过话,说开业以来客人不稳定,接过几批团餐,对方的款一直没结清,进货商却天天要钱。姐姐碰见几回,替他们垫过。

我妈说只是几笔零碎钱。

我伸出手,她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递给我。我按赵国良的名字筛出记录,从最近一笔往前看。

三千,四千八,五千,六千。

三个月,一万八千八百元,全转给了他。

我爸把手机接过去,盯着日期看了一会儿,问她借一万二是在这几笔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那时家里装修要结尾款,活期不够了,定期还差半个月,我想着先借一下,省得损失利息。”

她问过妹妹,没借到,最后还是去了银行,把定期提前取了。

装修的事我爸知道,钱也是早就留好的。他不知道妻子把活期拿了出去,以为结款时照常付了,便没有多问。

小姨低头擦着桌边的水印,说姐姐转的钱都认,等团餐款结回来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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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良坐在一边,始终没看手机。

我问他,既然收过我妈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能把没借成的一万二说成欠款。

他脸色不好看,只说记混了,不再解释。

小姨提出先退2600元,让我们赶紧找地方吃饭。我把收款页面打开,赵国良却拦住,说账户的钱上午已经付了进货尾款,过完年才能退。

我收起手机,让他写明退款金额和日期。

“还有这一万八千八,也得列出来。哪几笔,什么时候还,今天说清楚。”

他看向我妈,没有接话。

小姨说可以写,家里有记录,核一下日期就行。她刚转身,我妈就拉住了她的围裙。

“今天这笔说清楚就行,前面的别翻了。”

我看着她。刚才让人当成欠款人,她都没这么着急,现在要替她把垫款算清,她反倒不肯。

小姨没有马上走,先把围裙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姐,你还准备一直不让他们知道?”

我妈弯下腰,把保温桶挪到身后,没有接话。

04

我把我妈的手机放回她手里,没有接着追问小姨那句话。

“今天先把两件事定下来。套餐钱怎么退,之前那一万八千八,你们记的是什么钱。”

小姨说都登记过,收了多少认多少,不会让姐姐白拿。我让她把记录拿出来,对好日期,再写清楚退款时间。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往收银台走。我跟过去,看见她从柜子底层抽出一本黑色硬皮本,里面夹着不少单据。

赵国良紧跟着出来,伸手压住封皮。

“转账手机上都有,另外写张条就行,翻这个干什么?”

小姨说得核一下之前的账,他便把本子往柜台里推了推,转身拉开抽屉,找出一本点菜单。

“就写这上头,撕下来给她。”

我没接他递来的纸。

刚才是他先提旧账,说饭钱得抵欠款。现在小姨把记录拿出来,他又不肯让看了。

我问他,既然只是核对,为什么非要换张纸。

他把点菜单拍在台面上,说店里每天多少事,不能都陪着我算。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从我们进门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没让你算别的,只看我妈那几笔。”

小姨把账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说姐姐拿来的钱,她每次都记了。

赵国良凑过去,声音压低了。

“里面还有别人的账,你拿出来干什么?”

外面有人叫他,说上午那张签收单漏了签名,得拿回去交差。赵国良应了一声,拿起柜台上的文件夹,走前又让小姨赶紧写退款条。

小姨把账本放在柜台里侧,去旁边的小办公室找纸笔。

我妈走过来,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让我接上公婆回家。她说过完年再来,这些钱她自己会处理。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创可贴,没有像刚才那样追问。

“你要是真能处理,怎么今天连花钱订的饭都不能好好吃?”

她的手松开了。

丈夫发来消息,说两位老人有些饿,他先开车带他们去镇上找饭店。我回了句好,让他们别等,给我爸妈留几个菜就行。

我妈看见消息,更觉得过意不去,说本来想让两家人高高兴兴聚一次,谁知道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告诉她,婆婆刚才出去时还惦记着她没吃东西,没有人怪她。

我爸从包间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

“你帮妹妹,我什么时候拦过?可你腰疼、手烫了,钱也拿出去了,回家一句不说。我要一直不知道,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

我妈说等店里缓过来就好了。

我爸看了看柜台,又看看她,没再接这句,只把保温桶提到自己身边,不让她拿。

小姨找来两张白纸和一支笔,先写了日期,又写下收到套餐款2600元。写到退款时间,她停住,说明天先想办法,最迟初八退清。

我让她把确定的日期写上,写完签名,一份给我们,一份自己留着。

她照做了,又去拿账本。

这次拿到手,她却没有立即翻开。她用手掌抹了抹封皮,朝我妈那边看了一眼。

“知宁,你妈的记录在里面。你先看完,别急着下结论。”

我把刚写好的退款条折好,放进包里。

“我只想知道,她拿过来的钱,你们到底怎么记的。”

小姨没有再解释,把黑色硬皮本递了过来。

我妈原本已经跟着我爸走到门口,看见那本账,又停了下来。

05

账本有几页被油粘住了,我捏着纸角慢慢揭开,对照手机上的日期往下找。

前面记的都是客人的欠款。老顾家六百,镇上车队九百,结清的划了线,没结的旁边留着空。

翻到月底,我没找到那笔六千元。

“小姨,我妈的记在哪儿?”

她看了一眼我翻到的位置,没有回答,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赵国良正好从外面进来。

他把文件夹往柜台上一放,伸手压住账本:“退款条已经给你了,还翻什么?”

“我妈的钱还没对上。”

“那个不是这么看的。”

我抬头:“那该怎么看?”

他没有接话,只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抽。我按着封皮没松手,夹在里面的一张进货单滑出来,落到了地上。

小姨弯腰去捡,却迟迟没站起来。

我妈忽然走了过来。

她没有拦我,而是看着赵国良压在纸上的手。

“你让她看。”

赵国良转头盯着她。

我妈嘴唇抿得发白,仍站着没动。过了片刻,他才松开手,指头在那页纸上留下几道皱印。

我把纸抚平,继续往后翻。

这次,小姨伸手指了指后面折起的一角。

“在那儿。”

我翻过去,先看见我妈的全名。

周秀兰。

别人都是一个名字占一行,她却单独占了一页。旁边没有数字,下面压着一张折起的收据,只露出半行字。

我伸手去移那张收据。

我妈扶住柜台,身后的塑料凳被碰得响了一声。

“秀芬,这上头的话……你也认?”

小姨没有回答。

赵国良却先伸手过来,按住了那张收据。

我看着他的手,一点点把纸抽了出来。

我妈的名字下面,没有金额,只有一句话。

看着那句话,我只感觉心惊胆战。

06

我没有把那页纸递给我爸,先拿手机拍了下来。

赵国良伸手来挡,小姨拉住了他的胳膊。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问这句话是谁写的。

“我写的。”他看着我妈,“你妈知道以前的事。”

我妈摇头,说自己知道归知道,却从没答应过这样记,更没答应把我算进去。

我爸把保温桶放到脚边,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完那一行字。他没发火,只让小姨把眼镜拿来。

戴好眼镜,他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

“转款和工钱都抵旧债,没抵清的由女儿许知宁接着还。”

我指着最后几个字,问赵国良,谁欠了什么债,为什么要我接着还。

他先说我妈心里有数,见我没让步,才提起我上大学那年,小姨拿过一万二给我们家交学费。

那年我爸摔伤了腿,家里收入断了几个月。这件事我知道,可那笔钱后来怎么还的,我没有过问。

我爸摘下眼镜:“第二年就还了。钱转给秀芬的,你现在拿出来算什么?”

赵国良立刻看向小姨。

小姨攥着刚捡起来的进货单,承认收过那笔钱。赵国良却说钱没有到他手里,当年是他拿出去的,还也该还给他。

我爸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又停下。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旧银行卡早就不用了,手机里找不到记录。

赵国良看见他的动作,腰直了些。

“你说还了,总得有个东西。”

小姨把进货单放下:“我收的,我还能不认?”

我看向我妈,问她既然知道我爸还过,为什么还往这里拿钱、干活。

她靠着柜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国良一直跟她讲,钱还了,难处里的情分没还。要不是他们当年帮忙,我的学可能就耽误了。

农家乐开业缺人,她觉得自己能搭把手。后来店里缺钱,她也不好意思看着妹妹被人堵门催账。

“我以为先垫上,等他们缓过来就还。我没说不要,更没说让知宁还。”

我爸问小姨,既然每笔都记了,为什么这里只剩这句话。

小姨翻到前面,把几张订在一起的进货单展开。背面列着四笔款,日期、金额都跟手机对得上,旁边写着“姐垫”。

她说这句是赵国良后来添的,她跟他争过,他让她别管。

“所以你知道他这么记,却还继续让我妈往里拿钱?”

小姨的手停在纸上。

她低声说,自己原本想等团餐款回来,先把姐姐的钱还上,不让姐姐看见这页。今天再闹下去,她才觉得瞒不住了。

我爸没再听解释,拨通了丈夫的电话,请他来接我们,说先回家取点东西。

赵国良说,不用为了旧事折腾,一万八千八他认,可以慢慢还。

我爸挂了电话,看着他。

“刚才还没抵清,现在怎么又认了?”

赵国良不出声。

我把那几张垫款记录也拍好,拿回我妈的手机。小姨递来账本,说可以带走,我没有拿。

临出门,我爸忽然停下,问她:“当年那张收条,你还记得写了什么吗?”

小姨点了点头。

赵国良猛地转向她:“什么收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