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永嘉朋友叫阿良,今年清明回楠溪江上游的老家上坟。他后备箱里塞了瓶草甘膦,想着祖坟一年没管,草肯定疯长,喷一圈省事。结果他爸看见,脸一沉,把药瓶拎出来搁在路边,说:“你太公住的地方,你给他泼药?亏你想得出。”

阿良嘟囔,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喷一下省得年年拔。他爸没理他,递过一把柴刀,自己先蹲下拔起草来。阿良后来跟我说,那天他拔了整整一下午,手都磨出泡了,但奇怪的是,心里反倒踏实。

永嘉不少山村,坟头草这事,老辈人看得重。草密了要清,藤爬上坟头要割,土塌了要培,但很多人就是不愿意打灭生性除草剂,更不会把整座坟用水泥浇死。外人看着费解,村里人却觉得,有些麻烦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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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常说,土坟是“活”的。土里有潮气,有虫蚁,有草根,一年年青了黄,黄了青,说明这块土还在喘气。他们觉得,坟头长草是好事,草太秃了,反倒让人觉得冷清,好像这家人没后人来管了。

这话未必有什么科学道理,可你站在那片山土上,看着草从坟边钻出来,确实会觉得,先人没走远,还在土里安睡着。

除草剂打下去,草是枯了,可根也烂了。土慢慢板结,雨水一冲,坟面容易塌;太阳一晒,又硬得像石头。

水泥封坟呢,看着牢靠,其实热胀冷缩,过不了几年就开裂。水从缝里渗进去,排不出来,冬天一冻,夏天一胀,裂口越撕越大。到时候修也不是,不修也不是,比土坟还难打理。

永嘉多雨,坟山又多在坡上。草根虽小,却能抓住泥土。清明前后雨水多,台风季更不用说。要是把草连根药死,或者把坟面封得严严实实,雨水没了缓冲,直接冲刷坟圈,反而容易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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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经验的人家,会留一层草皮,或者种些矮草、护坡草,只把过高的杂草割掉。这样既清爽,又护坟。老人不懂什么“水土保持”,但他们知道,土不能秃,坟不能闷。

还有一层,是祭扫本身。清明、冬至,一家人上山,带镰刀、锄头、供品,大人拔草培土,小孩在旁边听老人讲太公太婆的事。草拔完了,坟头干净了,纸钱挂上,一家人站一会儿,说几句话。这个过程,比什么仪式都实在。

要是真打了药、封了水泥,人上山十分钟就走,坟山慢慢就剩一块冷冰冰的水泥地。老人说,坟头草是后人的“功课”,做功课才有念想。年轻人外出多,回来一趟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更不该用一瓶药、一袋水泥把这份念想省掉。

村里还有些不成文的规矩。除草剂会渗到旁边坟头,伤了别人家的草,容易惹不快;水泥封坟,在一片土坟里显得突兀,也未必好看。

有些地方讲究“坟头留青”,草不能拔得太净,尤其坟顶要留一点绿。这未必是风水,更像一种乡土公约:尊重别家,也尊重这座山。

当然,现实难处也得说。年轻人不在家,老人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草却年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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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顾不过来,可以请亲戚搭把手,分春秋两次清理;可以割草不挖根,保留草皮;可以在坟边种低矮护坡草,减少杂草疯长;也可以用割灌机、镰刀,尽量不用灭生性药。

若坟体塌了,用石块垒边、黄土培顶,比整体水泥浇筑更合适。既省力,又不把坟封死。

所以,永嘉有些村庄不给坟头打除草剂、不用水泥封坟,不是不懂省事,而是知道有些事不能省。草长出来,拔掉就是;土松了,培上就是。坟头留点青,山路留点脚印,后人心里才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阿良后来没再提打药的事。下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培的黄土上,几株小草又冒出来。他爸说:“让它长,明年再来拔。”

说明:本文根据永嘉部分山村老人的说法整理,人物为化名,情节有综合处理,不针对具体村庄和个人。各地风俗不同,祭扫方式各异,本文不宣扬迷信,也不评判他人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