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白得晃眼,我疼得把嘴唇咬出了血。

接生大夫突然停了手,盯着刚抱出来的孩子,半天没吭声。

我挣扎着撑起身,看清三个女儿脚腕上系着的银锁,脑子嗡的一声。

那银锁我见过,锁面上刻着“赵家长孙”四个字,一直锁在婆婆的保险柜里。

我明明瞒着婆家,躲到三百里外的镇医院生产,这银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接生大夫为什么愣住?

我当场崩溃大哭,可哭解决不了问题,门外已经响起了婆婆的脚步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赵康成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屁股摁进烟灰缸,站起来拎起外套。

我知道他要出门了,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会去婆婆那边住一晚,说是陪老人说说话,其实就是去听训。

“婉婷,妈让咱俩周末回去吃饭。”

我正蹲在地上给二女儿系鞋带,手停了一下。二女儿仰着头问我,妈妈怎么了。我说没事,系好了,去玩吧。

赵康成站在门口,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站起来,腰酸得厉害,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没再说话,开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后背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根没抽完的烟,心里堵得慌。

八年了,我嫁给赵康成八年,生了两个女儿,大的七岁,小的四岁。

婆婆郑玉芳从第二个女儿出生那天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们赵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你手里。”

这话婆婆说了不下一百遍。

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把这话翻出来,像念经一样。

公公赵涛坐在旁边抽烟,不吭声。

赵康成低着头扒饭,也不吭声。

好像生不出儿子是我一个人的错。

上个月,婆婆把赵康成叫进卧室,关了门说了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赵康成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坐起来抽烟。

“妈说,再生一个。”他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如果又是女儿呢?”

他没回答。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菜,路过一家小诊所。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妇科B超”。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给我做检查的大夫姓叶,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别动,我再看看。”

他把探头又挪了挪,眉头皱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

“恭喜你,”他终于开口,“是三胞胎。”

我愣住了。三个?

“不过……”他把探头收起来,递给我几张纸巾擦肚子上的耦合剂,“都是女儿。”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三个女儿。婆婆要是知道了,能当场把我撕了。

叶大夫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这情况得赶紧跟家里商量,三胞胎妊娠风险大,得定期来检查。”

我点点头,拿着B超单子出了诊所。外面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怎么办。

打掉?我舍不得。三条命啊,在我肚子里跳着呢。

生下来?婆婆肯定逼我送人,或者干脆让我离婚。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孩子,我瞒着生。

晚上赵康成回来,我跟他说了B超的事,但没说三个都是女儿。我只说怀上了,婆婆不是一直催吗,有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万一是女儿……”

“女儿怎么了?不是你的种?”

他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跟赵康成说,胎儿停育了,得去城里大医院做手术。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跑车要紧,让我妈陪我去就行。”

他没坚持。我知道他不会坚持,他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听婆婆的。

我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

母亲沈金娥住在邻县,坐大巴三个小时。

她看到我挺着肚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什么都没问,先把孩子接过去,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住下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抱着母亲哭了很久。哭完了,我跟她说,妈,我怀的是三胞胎,都是女儿,我不打算告诉赵家。

母亲坐在床边,拍着我的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妈支持你。”

02

在娘家住下的头半个月,日子还算清净。

母亲白天帮我带两个孩子,我去镇卫生院做产检。

镇卫生院不大,妇产科就一个大夫,姓叶,碰巧就是之前在诊所给我做B超的那个叶春生。

“你搬到这边来了?”他翻着我的产检本。

“嗯,回娘家住一阵。”

他没多问,照常给我量血压、听胎心。

三胞胎的肚子比一般孕妇大得多,才五个多月,已经像别人足月的样子。

走路费劲,睡觉只能侧躺,翻个身要折腾半天。

婆婆的电话是第二十天打来的。

“婉婷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难得温和,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好,在家歇着呢。”

“康成说你手术挺顺利的,我炖了只老母鸡,让康成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妈这边照顾得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行吧,你好好养着,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她起疑了。婆婆这个人,越是客气,越说明心里在盘算什么。

又过了几天,母亲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我在菜市场碰见你们村的老李了,他问我你身体咋样,说前阵子你婆婆托他打听你在哪儿养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开始找我了。

那之后我更加小心,尽量不出门,产检也让母亲陪着。

叶大夫每次见到我,都会多问几句家里情况。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关心病人,后来发现他问得太细了,细到让人不舒服。

“你婆婆是干什么工作的?”

“退休教师。”

“你丈夫呢?”

“跑货运的。”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我心里隐隐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有天晚上,我翻待产包,发现里面的东西被人动过。

待产包是我妈给我准备的,放在衣柜最下层。

里面叠好的小衣服、尿布、毛巾,位置全变了。

我一样一样清点,发现少了一件旧衣服,是我从婆家带出来的,赵康成小时候穿过的。

我跟母亲说,母亲说没动过我的东西。我们俩对着那个包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那件旧衣服不值钱,但它是赵康成的,婆婆肯定认得。

第二天产检,叶大夫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给我听胎心的时候,手有点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天冷。

三月天,不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怀孕七个半月的时候,我的脚肿得穿不进鞋。

母亲每天用热水给我敷,敷完了再慢慢揉。

两个女儿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我的肚子,问我里面是不是有小妹妹。

“是三个小妹妹。”

大女儿数了数手指头,说三个妹妹太多了,她想要一个弟弟。我没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这天晚上,赵康成打来电话。他很少主动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给他。电话接通了,他那边很吵,像是在路上。

“婉婷,你那边……还好吧?”

“嗯。”

“那个,妈最近老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你在娘家养病。她好像不太信。”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酸。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回去住,说娘家的条件不如家里,怕你养不好。”

“康成,我跟你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三胞胎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三个……都是女儿?”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你千万别回来,就在娘家待着,我……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愣。他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结婚八年,他从来只会说“我想想办法”,然后什么办法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母亲去学校接大女儿放学,我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我小姑子赵玉娇。

我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嫂子。”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来看看你。”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

“嫂子,你这肚子……挺大的。”

“嗯,快生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子边。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指甲缝里有红泥,是那种老房子墙角的红泥。

我们老家只有一处老宅子有这种红泥,就是婆婆现在住的那套院子。

“玉娇,你从哪儿来?”

“啊?我从家里来啊。”

“哪个家?”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千万别跟妈说是我说的。”

我点点头。

“妈联系了这边镇医院的一个大夫,姓叶,说是你在这边产检都是他做的。妈让他帮忙看着你,还说……”

她停住了,咬着嘴唇。

“还说什么?”

“还说等你生了,如果是女儿,就直接送走。她已经找好人家了,外地的一对夫妻,不能生养,愿意花钱抱一个。”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赵玉娇走的时候,把水果留下了。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三个孩子在里踢来踢去。我的孩子,婆婆要送走我的孩子。

晚上母亲回来,我跟她说了赵玉娇的话。母亲气得浑身发抖,说要去找婆婆理论。我拉住她。

“妈,没有证据,她不会认的。而且我快生了,现在闹起来,万一动了胎气……”

母亲坐下来,抱着我,娘俩哭了一场。

哭完了,我做了个决定。我给赵康成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妈要抢。

他回了一条:我知道。

再没了下文。

04

怀孕八个月零九天,赵康成突然回来了。他站在我妈家门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外套上全是灰。母亲没给他好脸色,堵着门不让进。

“让他进来吧,妈。”

他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长命锁的样式,锁面上刻着字。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赵家长孙”。

“这是妈保险柜里的,我偷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把这锁给叶大夫了,让叶大夫在孩子出生后系上,说是做个记号,买家认锁不认人。”

我攥着那把银锁,手心里全是冷汗。婆婆连这个都安排好了,她笃定我生的还是女儿,她要把我的孩子卖掉。

“康成,这孩子也是你的,你就眼看着你妈把我的孩子送人?”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哭了,但我一点都不可怜他。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只要不听她的,她就说要去我单位闹,去我亲妈坟前闹……”

“你亲妈?”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猛地站起来,把银锁塞回我手里。

“你拿着,藏好。我走了,我不能待太久,她盯着我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婉婷,叶大夫那边……你小心点。他收了妈的钱。”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把银锁,银锁冰凉,硌得手心疼。赵康成的亲妈?婆婆不是他亲妈?

母亲从里屋出来,她全都听见了。我们俩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那天晚上我把银锁缝进了待产包的内衬里,缝了三层布。

第二天产检,叶大夫照常给我量血压。

他低头写病历的时候,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这个人,收了婆婆的钱,要在我生下孩子之后把我的女儿送走。

“叶大夫。”

“嗯?”

“我听说咱们镇医院有监控,产房里面也装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病历本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哦,装了,去年装的,县里统一要求的。”

“那挺好的,安全。”

他没接话,继续写病历。我穿好衣服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银锁在待产包里,叶大夫知道婆婆的计划,赵康成说他亲妈的事……所有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婆婆要我的孩子。

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我生的,她都要控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是凌晨三点开始阵痛的。

母亲听到我的叫声,光着脚跑过来,一看我的样子,二话不说去叫车。

镇上的出租车不好叫,母亲敲开隔壁邻居的门,邻居大哥开着自己的面包车把我们送到了镇医院。

进产房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出头。

叶春生值班,看到我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让护士准备东西。

我疼得眼前发白,抓着床单,感觉整个人要被撕成两半。

“用力,再用力。”

叶春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咬着牙使劲,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第一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细细的啼哭,像小猫叫。

“女孩。”

我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个孩子出来得慢一些,叶春生让我歇了口气,又让我使劲。第二个出来的时候,哭声比第一个响。

我攥着床单,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第三个孩子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虚脱了。

叶春生接了孩子,忽然没了声音。

产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孩子细细的哭声。

我挣扎着撑起身,想看看怎么回事。

我看见叶春生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他手里抱着我的第三个女儿,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叶大夫?”

他没转身。

我撑着手臂往前探,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孩子的小脚上。

孩子的脚腕上系着一把银锁,锁面上“赵家长孙”四个字,在产房的灯下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把银锁,我亲手缝进了待产包的内衬里。它怎么会出现在孩子的脚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像被人抽了筋,一下子瘫软下去。叶春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惊慌。

“我……”

我没等他说完,一把扯过离我最近的那个孩子,解开她的襁褓。

脚腕上干干净净的。

另一个孩子,脚腕上也干干净净的。

只有第三个孩子,脚腕上系着那把银锁。

他给三个孩子都准备了一把锁?不对。婆婆只给了一把。

我死死盯着叶春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我待产包了。”

他没否认,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告诉郑玉芳,孩子在我这儿,一个都别想动。”

我声音不大,但产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护士抱着另外两个孩子,站在墙边,看看我又看看叶春生,不知道该听谁的。

叶春生把手里的孩子递给我,银锁硌在我的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婆婆已经在路上了,她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让我今天把孩子抱走。”

我抱着三个女儿,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凉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越来越近。我认得那个脚步声。婆婆穿皮鞋走路,后跟先着地,声音比别人都重。

门被推开了。

06

郑玉芳站在产房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了一眼我怀里的三个襁褓,目光在银锁上停了停,然后转向叶春生。

“叶大夫,辛苦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产房,倒像是在办公室开会。叶春生低着头,往旁边退了一步。我抱着孩子,手臂收得更紧了。

“妈,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孙女。”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产床的扶手上。

“孙女?你不是来要孙子的吗?”

她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冷硬。

“婉婷,你听我说,这三个孩子,你一个人带不了。我联系的那户人家条件很好,在省城有房有车,孩子跟了他们比跟着你强。”

“比跟着我强?”我盯着她的脸,声音在抖,“我生的孩子,你说送人就送人?”

“你生了两个女儿了,再生三个,你养得起?康成跑车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要来抱我怀里的孩子。我侧身一躲,后腰一阵剧痛,差点跪在地上。

“别碰我的孩子!”

这一声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产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几个护士和保安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镇医院的副院长,姓魏,四十来岁,之前产检时见过几面。

“怎么回事?”

郑玉芳转过身,脸上又换上了那种得体的笑容:“魏院长,家务事,让您见笑了。我儿媳妇刚生了三胞胎,身体虚,我来接她回家。”

“她说的不是真的。”我抱着孩子,盯着魏院长的脸,“她要买通叶大夫把我的孩子送走。那把银锁,就是她给叶大夫的记号。”

魏院长的目光从郑玉芳脸上移到叶春生脸上,又移到那把银锁上。叶春生的脸色白得像墙皮,额头上全是汗。

“叶大夫,她说的是真的?”

叶春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郑玉芳忽然提高了声音:“魏院长,我劝你少管闲事。我跟你们卫生局的蔡局长是老同学,一个电话的事。”

魏院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喂,110吗?镇医院妇产科,有人涉嫌买卖婴儿,请你们过来一趟。”

郑玉芳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她瞪着魏院长,嘴唇哆嗦着:“你……你敢报警?”

“郑老师,我在这干了十几年,还没见过谁把产房当人贩子窝的。”

保安往前围了一步,挡在我和郑玉芳之间。

郑玉芳站了几秒,忽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