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我大十六岁
楔子
城南汽修厂的钣金工陆明远,三十六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母亲走的那年他二十八,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他找了整整十年,愣是没找着。
陈秀兰,五十二岁,城北超市理货员。丈夫十年前跟一个卖化妆品的女人跑了,闺女陈小雨跟了她爸,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她一个人租着一居室,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
两个人怎么认识的?说起来简单得不像话。
同城聊天群里有人吆喝,说城北新开了家饺子馆,韭菜鸡蛋饺买一送一。陆明远多嘴问了一句,陈秀兰接了话茬。就这么一句一句聊下去,从饺子聊到面食,从面食聊到一个人过年煮碗面对付一下。陆明远看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吗。
第一次见面就约在那家饺子馆。陈秀兰给他夹饺子,说你太瘦了。就这五个字,陆明远眼眶热了一下。他妈妈走了八年,没人跟他说过这话。
交往三个月,陈秀兰提了同居。理由实在得不能再实在:你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搬我这儿来省了。陆明远就这么搬进了她那间一居室。
同居之后陈秀兰的体贴,说出来都是琐碎事。每天早起煮粥煎两个鸡蛋,工服当天洗好晾上。陆明远咳嗽两声,枇杷膏第二天就摆在桌上了。加班到深夜回来,她等在门口,灶上菜是热的。有回发烧,她直接跟超市请了假,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半夜起来倒水。
陆明远躺被窝里,看她端着水杯走过来,灯光照在脸上,忽然觉得像他妈。
可压力从来没断过。工友笑话他,邻居嘀咕他,连陈秀兰的闺女都打电话骂他是小白脸。陈秀兰扛不住了,掏出八万块存折要塞给他,意思是你拿了钱走吧,别被我拖累。
陆明远没接。
后来呢?后来陈小雨结了婚,让母亲转达了道歉。五一那天,女婿张磊上门叫了声叔,陈小雨敬了杯酒,说以前说话不好听,别往心里去。邻居王婶也主动送橘子来。陆明远在厂里升了组长,带组员来家吃饭,一桌人喊陈秀兰嫂子。
陈秀兰退休后摆摊卖饺子,后来租了个二十来平的店面,取名兰姐饺子。
日子像锅温吞水,不滚不凉,正好。
第一章 一碗饺子
陆明远的手上是常年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三十六岁的人,一双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拿肥皂搓三遍也搓不干净。他在城南汽修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钣金师傅,天天跟铁皮打交道,锤子敲下去,铁皮凹进去,再敲回来,再磨平,再上漆。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下班回出租屋,一间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锅是冷的,灶是凉的。他有时候煮包方便面,有时候懒得煮,躺床上刷手机刷到睡着。
他不是没谈过。二十八岁那年处了个对象,谈了五年,都说到买房结婚了,姑娘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那男的开辆白色朗逸,穿衬衫打领带,说话一套一套的。陆明远输得不冤。打那以后他就蔫了,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劲。老话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倒不是怕,是懒得再折腾了。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上班,下班,吃面,睡觉。一周一周地翻篇,翻着翻着就过了三十五。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大拇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同城群。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城北新开了家饺子馆,韭菜鸡蛋饺买一送一,谁去试过。
陆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头动了动:在哪条街上。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他这种人,在群里从来都是潜水的,突然冒泡显得突兀。可消息已经出去了,撤也撤不回来。
有人回了他。头像是一朵兰花,名字叫“秀兰”。
“在城北菜市场对面,老粮站隔壁。我去过一回,皮薄馅大,醋也香。”
陆明远盯着那朵兰花看了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了一句:“一个人吃买一送一吃不完。”
对方回:“那你就叫个人一起呗。”
他说:“没人叫。”
发完这两个字他觉得自己挺傻的。在群里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显得多可怜似的。可那朵兰花又回了:“我也没人叫。要不凑个伴?AA。”
陆明远看着屏幕愣了一会儿。隔壁出租屋传来小两口吵架的声音,女的在哭,男的在吼。他这边安安静静的,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行啊。”
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贵姓。”
“免贵,姓陈。”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一点。从饺子聊到面食,从面食聊到小时候过年家里包什么馅的饺子。陆明远说他妈活着的时候包白菜猪肉的,放点虾皮,鲜。陈秀兰说她妈包韭菜鸡蛋的,搁香油,香得满楼道都能闻见。
聊到后来陈秀兰说了一句:“一个人过年,煮碗面对付一下就得了。”
陆明远看到这句话,手机差点没拿住。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点亮了又暗。最后他回了一句:“我也是。”
两个人约了周五晚上六点,饺子馆门口见。
第二章 太瘦了
陆明远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夹克。灰色那件,拉链坏了,他用钳子修了修,能拉上了。头发也洗了,抹了点发胶,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还行。镜子里那张脸谈不上好看,方脸,浓眉,皮肤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些。
他五点四十就到了。饺子馆门口支着红棚子,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个点还没什么人。他站在门口,手插兜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插回去。
五点五十五分,一个女人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枣红毛衣,黑裤子,头发盘在脑后,个子不高,身形微微发福,但走得利索。她走近了,看了陆明远一眼,笑了一下:“你是陆明远?”
陆明远点点头。她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角有细纹,法令纹也深,但笑起来温温的,不让人觉得生分。
“我是陈秀兰。进去吧,外头冷。”
两个人挑了靠里的桌子坐下。陈秀兰拿过菜单翻,问他要吃什么馅。陆明远说韭菜鸡蛋就行。陈秀兰说那不行,你太瘦了,得吃肉。白菜猪肉,再来个凉拌黄瓜,一瓶啤酒。
“你喝不喝?”她问。
“喝一点。”
“那就一瓶,你喝,我喝茶。”
饺子端上来,陈秀兰先给他夹了三个,夹到碗里,说:“吃。男人得壮实点才有力气干活。”
陆明远低头吃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他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她正看着他吃,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着。像他妈以前看他吃饭那样。
他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又塞了一个饺子。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陈秀兰说她的事,陆明远听。她男人十年前跑了,跟一个卖化妆品的女的,去了南方,再没回来。闺女陈小雨跟了她爸,后来大了,偶尔打个电话,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她在城北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房租八百,剩下的刚够吃饭。
“你呢?”她问。
“我没什么好说的。”陆明远喝了口啤酒,“汽修厂干活,一个月四千多,没房没车,妈走了八年了,爸走得早。就我一个人。”
陈秀兰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一个人也行,清净。”
陆明远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说的“清净”两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
吃完饺子,陆明远要付钱,陈秀兰拦住了:“说好AA的。”她掏出四十块钱放桌上,不多不少。
出了饺子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黄的。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走了。”陈秀兰说,“坐三路车,四站。”
“我送你到站台。”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陆明远个子高,步子大,走快了,又慢下来等她。陈秀兰走在他右边,肩膀跟他胳膊肘差不多高。
到了站台,陈秀兰说:“你回去吧。”
“嗯。”
“下次有空再聊。”
“嗯。”
公交车来了,陈秀兰上车,刷了卡,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她隔着车窗看了陆明远一眼,点了点头。陆明远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没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同城群,找到那朵兰花的头像,点进去。
“到家了说一声。”
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到了。你也早点回去。”
第三章 搬过来吧
那以后他们每周见一两次。有时候去饺子馆,有时候去面馆,有时候就在公园里走一圈。陈秀兰带他去过自己住的地方,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有油盐酱醋,冰箱里有腌好的咸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她给他做饭。一荤一素一汤,端上小餐桌,看着他吃。陆明远坐在那儿,觉得这才像个家。
第三个月的时候,陈秀兰在电话里说:“搬过来吧。”
陆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那出租屋一个月一千二,省下来。我这儿挤挤能住。”
“我付你房租。”
“付什么房租。”陈秀兰的语气不容商量,“就当帮我分担水电。”
搬进去那天是个周六。陆明远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纸箱子装杂物,再就是一床被子和一个电饭锅。陈秀兰腾出了半个衣柜,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上换了新床单,蓝格子的。
“男人用蓝的好看。”她说。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开了瓶啤酒。陆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围裙松松系着,头发垂了一缕在肩膀上。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抱住了她。
陈秀兰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
“先吃饭。”她拍拍他的手,“菜凉了。”
陆明远松开手,脸红了。陈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陈秀兰关了灯,侧过身去。陆明远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隔壁房间的窗户没关严,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
“秀兰。”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过了几秒,她说:“傻话。睡吧。”
第四章 粥是温的
同居的日子平淡踏实得像一辆开了十年的老车,不快,但稳。
每天早上陈秀兰比他起得早。六点钟起来,煮粥,煎两个鸡蛋,用碗扣着,放在桌上。陆明远七点起来的时候,粥还是温的。他吃完出门,陈秀兰已经把工服洗好晾上了,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蓝灰色的工服在风里轻轻晃。
晚上他下班回来,菜已经切好了,装在盘子里,保鲜膜盖着。他进门,陈秀兰就开火,十分钟端上桌。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秀兰看电视剧,那种家长里短的,谁家媳妇不孝顺了,谁家老公出轨了。陆明远看手机,刷短视频,偶尔抬头瞥一眼电视,问一句这人是谁,陈秀兰给他讲。
有时候陈秀兰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陆明远一动不动,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侧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他不敢动,怕弄醒她。电视还开着,声音嗡嗡的,屋子里暖烘烘的。
有回他加班到晚上十点,回来的时候陈秀兰坐在餐桌旁,菜用盘子扣着,她自己在看手机,没开电视。听到开门声,她站起来,说:“回来了?我去热菜。”
陆明远说不用,凉的也能吃。陈秀兰不听,端着盘子进了厨房。灶火呼呼响,锅里滋啦滋啦的。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弯腰翻炒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这次陈秀兰没让他松手,只是拍了拍他搁在她腰上的手背。
还有一回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浑身发冷,裹着被子缩在床上。陈秀兰跟超市请了假,拿湿毛巾敷他额头,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半夜起来给他倒水,扶着他坐起来喂药。陆明远烧得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她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水杯,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秀兰。”
“嗯。”
“你别管我了,你去睡。”
“你睡你的。我看着。”
他握住她的手。陈秀兰的手粗糙,指腹上有茧,理货搬箱子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第二天烧退了。陈秀兰熬了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陆明远坐在床上喝粥,陈秀兰坐在旁边择菜。
“秀兰。”
“嗯。”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陈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找了十年。”陆明远说,“找着了。”
陈秀兰没抬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她说:“粥要凉了,快喝。”
第五章 八万块的存折
风言风语是从汽修厂传出来的。
先是老赵。老赵是喷漆工,比陆明远大十岁,嘴巴碎得跟碎玻璃似的。那天中午吃饭,老赵端着饭盒凑过来,问:“明远,听说你搬城北去了?”
“嗯。”
“跟谁住啊?”
陆明远没说话。
老赵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听人说的,那女的五十多了?你找个能当你妈的,图啥?”
陆明远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站起来走了。背后传来老赵的声音:“哎哎哎,我开玩笑的……”
邻居那边也不消停。陈秀兰住的那栋楼里有个王婶,六十来岁,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坐在楼下跟人聊天。陆明远进进出出几回,她就盯上了。有回陈秀兰下楼扔垃圾,王婶拉住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陈秀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陆明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最狠的一刀是陈小雨捅的。
那天陈秀兰接了电话,说了没两句,脸色刷地白了。陆明远在旁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响,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你找个比我还小的男人?你疯了吧?他图你什么?图你老?图你那点退休金?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小白脸,你赶紧让他滚!”
陈秀兰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电话挂了,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陆明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秀兰。”
“嗯。”
“我不走。”
陈秀兰抬起头看他,眼圈红了。她没哭,但嘴唇在颤。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的存折。
“八万。”她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明远面前,“我攒的。你拿着。”
陆明远看着那个存折,没动。
“你拿着走吧。”陈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不耽误你。你三十六,我五十二,现在看着还行,再过十年呢?我六十二,你四十六,你正当年,我成老太婆了。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陆明远还是没动。
“你拿着。”陈秀兰把存折往他那边又推了一下,“就当是我给你的。你年轻,找个合适的,正正经经过日子。”
陆明远抬起头看她。
“秀兰,我二十八岁没了妈。三十岁被人甩了。三十六了,一个人过了十年。十年里没人问我冷不冷,没人问我饿不饿,没人在我咳嗽的时候给我买枇杷膏。”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问我图你什么。我图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的那碗粥。我图我发烧的时候你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我图我加班回来的时候你等在门口。”
他把存折推回去。
“八万块我自己也能挣。可我挣不来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陈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陆明远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反抗,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一会儿,她推开他,站起来,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肿着,但情绪平了。
“那就不走了。”她说。
“不走了。”
那天晚上陈秀兰道了歉。她说她不该说那些话,她说她怕。陆明远说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她赶他走。
第六章 银镯子
周末陆明远带陈秀兰去了商场。城北新开的那家,四层楼,灯火通明的。陈秀兰很少逛商场,说东西贵,平时买衣服都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店。
陆明远拉着她进了首饰柜台。陈秀兰一看那玻璃柜里的东西,拽他袖子:“走吧,这地方贵。”
“看看又不花钱。”
柜台里的银镯子摆了一排,有粗有细,有光面的有刻花的。陆明远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素面的问多少钱。服务员说三百八。陈秀兰在旁边说太贵了,一个银镯子三百多,菜市场边上打一个才一百来块。
陆明远没理她,让服务员拿出来试。陈秀兰把手往后缩,陆明远拉过她的手,把镯子套上去。她的手腕细,骨节大,皮肤松了,但手型好看,手指修长。
服务员在旁边笑着说:“阿姨,你儿子真孝顺。”
陈秀兰脸一板:“不是儿子。”
服务员愣了一下。
“是我男人。”陈秀兰说。
服务员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陆明远掏出钱包,数了四张红票子放在柜台上。服务员机械地开了票,递过来。
出了商场,陈秀兰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在路灯下转了转。银光一闪一闪的。
“三百八。”她嘟囔了一句,“够吃一个月菜了。”
“好看。”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好看什么,老太婆戴什么镯子。”
“我说好看就好看。”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年轻的小情侣牵着手,有老夫妻推着购物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陆明远忽然停下来。
“秀兰。”
陈秀兰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三十六,没房没车没存款。你五十二,有工作有闺女有八万存折。”
他顿了顿。
“谁也不嫌谁。”
陈秀兰站在路灯下,银镯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她看着陆明远,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愿意。”
就两个字。
第七章 闺女
陈小雨结婚是在那年的秋天。
消息是陈秀兰从亲戚嘴里听来的。她当时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陆明远说了。陆明远扒了口饭,说:“你去。”
“她说只让我一个人去。”
陆明远嚼着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就一个人去。我在家等你。”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婚礼那天陆明远把她送到长途车站。她穿了件暗红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比平时整齐,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陆明远给她买了票,又塞了两百块钱在她包里。
“给闺女随礼。”
陈秀兰没推,点了点头。检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明远摆摆手:“去吧。”
陈秀兰走了三天。回来那天陆明远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上了公交车,她靠着陆明远肩膀,半天没说话。
到家了,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小雨让我带话。”
陆明远看着她。
“她说对不起。”陈秀兰的声音有点闷,“她说那天电话里说的话太难听了。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陆明远嗯了一声。
“她还说……”陈秀兰顿了顿,“改天带张磊来家里吃饭。”
陆明远转过头看她。
“张磊是她老公。”陈秀兰说,“她说想带他来看看我。”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来吧。”陆明远说,“我买菜。”
陈秀兰笑了。那笑容比平时大一些,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亮堂堂的。
第八章 叫叔
五一那天张磊和陈小雨上门了。
陆明远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买菜。排骨、鸡、鱼、虾,还有一把蒜薹一把青菜。陈秀兰在家收拾屋子,把茶几擦了又擦,沙发套换了新的。她嘴上不说,手一直在抖。
十一点门铃响了。陆明远开的门。
门口站着陈小雨,三十出头,圆脸,长得像陈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的,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叔。”张磊先开的口。
陆明远点了点头,让开路:“进来吧。”
陈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叫叔,但点了个头。进了屋,看见陈秀兰,叫了声妈。陈秀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没冷场。张磊话多,问陆明远在哪儿上班,汽修厂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陆明远一一答了。陈小雨话少,但给陈秀兰夹了两回菜。
吃到一半,张磊举起杯子:“叔,我敬你一个。头一回见面,有啥不周到的别往心里去。”
陆明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陈小雨放下筷子,看着陆明远。看了一会儿,她说:“叔,以前电话里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明远放下杯子。
“那时候我不了解情况。”陈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这些年一个人,我其实知道。我就是……怕她被人骗。”
“没人骗她。”陆明远说。
陈小雨点了点头。
“那就行。”
她端起杯子,也敬了一个。陆明远喝了。陈秀兰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但陆明远看见她嘴角翘着。
吃完饭,陈小雨帮着洗碗。在厨房里,她小声跟陈秀兰说:“妈,他看着还行。话少,但实在。”
陈秀兰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碗在水龙头下冲,冲了很久。
第九章 组长
陆明远升组长是夏天的事。
汽修厂的老组长退休了,老板在几个师傅里挑了一圈,选了陆明远。理由简单: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工资涨了八百,从四千八涨到五千六。活没多多少,就是多管五个人,排班,分活,盯着进度。
升了组长以后陆明远请组里的人来家吃饭。五个人,加上他和陈秀兰,七个人。陈秀兰从下午就开始忙,炖了一大锅排骨,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她包饺子快,一个人擀皮一个人包,陆明远想帮忙,被她赶出来了。
组员来了。小赵二十三,刚来厂里半年,瘦得像根竹竿,吃饭的时候筷子抡得飞快。老孙四十多,跟陆明远同年进的厂。还有三个小年轻,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
陈秀兰端菜上桌的时候,小赵嘴快,问了一句:“哥,这是嫂子?”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
“嗯。”
小赵挠挠头,叫了声嫂子。陈秀兰应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得出来挺高兴。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排骨吃得干干净净,饺子加了两次。老孙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陆明远的肩膀说:“明远,你小子命好。嫂子这手艺,没得说。”
陆明远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收拾碗筷的时候陈秀兰心情很好,洗碗都哼着歌。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觉得她哼歌的样子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秀兰。”
“嗯?”
“今天累不累。”
“累什么,高兴。”她回头看他一眼,“你那些组员挺有意思的。那个小赵,吃了三碗饺子。”
“年轻,能吃。”
“你年轻时候也能吃。”
陆明远想了想:“我年轻时候没吃过这么好的饺子。”
陈秀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但陆明远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第十章 王婶的橘子
王婶是秋天开始跟陈秀兰搭话的。
那天陆明远下班回来,看见王婶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陈秀兰,她迎上去,说:“秀兰啊,我老家带来的橘子,甜,给你尝尝。”
陈秀兰愣了一下,接了。王婶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陈秀兰超市的工作,问了问陆明远厂里忙不忙。语气自然得好像之前那些嘀咕从来没发生过。
后来王婶就常来了。有时候来串门,有时候在楼下碰见了聊几句。她不再嘀咕了,反而跟别人说陈秀兰命好,找了个实在人。有回陆明远在楼下修自行车,王婶路过,还夸了一句:“小伙子手巧。”
陆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陈秀兰说王婶这人就这样,嘴碎,但心不坏。以前是跟风嘀咕,现在看他们过得好,也就不说什么了。
“人嘛。”陈秀兰择着豆角,“大部分都是墙头草。你过得不好,他们说闲话。你过得好了,他们就不说了。”
陆明远在修车链子,手上全是黑油。他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觉得她说得挺对。
第十一章 兰姐饺子
陈秀兰退休是第二年春天。
超市理货员干到五十二岁,到了退休年龄。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一千八,够吃饭,不够干别的。她在家里闲了半个月,坐不住了。
“我想摆个摊。”她说。
“摆什么摊。”
“卖饺子。”
陆明远看着她。
“我包的饺子你还不知道?”陈秀兰说,“比外面那些强多了。”
陆明远想了想,说行。他去旧货市场淘了一辆二手三轮车,修了修,焊了个架子,支了个棚子。陈秀兰去办了健康证,买了面粉、肉、菜,在小区门口支起了饺子摊。
头一天卖了六十块钱。第二天八十。第三天一百二。回头客越来越多,都说兰姐的饺子皮薄馅大,实在。有个老太太天天来,说比自己包的好吃。
摆了三个月摊,陈秀兰算了一笔账,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比退休金还高。她跟陆明远商量,想租个店面。陆明远说行。
北门旁边有个门面,二十来平,以前是卖彩票的,不干了,贴着转租。陈秀兰去看了看,租金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六千块。她犹豫了。
“租。”陆明远说。
“万一赔了呢。”
“赔了我养你。”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这话从陆明远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不像什么甜言蜜语。但她听了以后,心里踏实。
店面盘下来了。刷了墙,买了桌椅,灶台是陆明远找人焊的。招牌挂上去那天,陈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白底红字:兰姐饺子。
陆明远站在她旁边。
“好看不?”她问。
“好看。”
“以后这就是我的店了。”陈秀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敢相信的劲儿。
“嗯。”
“我五十二了,开了个饺子店。”
陆明远转头看她。她站在店门口,围裙系着,头发盘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清清楚楚,但眼睛亮亮的。
“秀兰。”
“嗯。”
“你比以前好看了。”
陈秀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但她笑了。
第十二章 媳妇
兰姐饺子开了以后,陆明远下班就过来帮忙。他不会包饺子,就端盘子、收桌子、洗碗。陈秀兰在后厨包,他在前面招呼客人。
有天晚上快打烊了,来了个中年男人,喝了不少酒,晃晃悠悠进来,往那一坐,说:“老板,来盘饺子。”
陈秀兰从后厨出来,说:“快打烊了,只有白菜猪肉的。”
“行。”
饺子端上来,男人吃了几个,抬头看了看陆明远,问陈秀兰:“这是你儿子?挺孝顺,还来帮忙。”
陈秀兰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我男人。”
男人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陆明远一眼,又看了陈秀兰一眼,嘴巴张了张。陆明远在洗碗,手没停。
男人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饺子吃完,付了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陈秀兰在拖地,陆明远在擦灶台。两个人都没理他。
他走了。
陈秀兰拖完地,直起腰,看了陆明远一眼。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人家说我是你妈。”
陆明远把抹布搭在灶台边。
“我又不是跟别人过日子。”
陈秀兰没说话,继续拖地。拖到陆明远脚边的时候,用拖把轻轻碰了碰他的鞋。
“抬脚。”
陆明远抬了脚。陈秀兰把那一块拖干净,又用拖把碰了碰他的另一只鞋。
“那只。”
陆明远又抬了另一只。
陈秀兰拖完了,把拖把靠墙放好。陆明远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她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进了后厨。经过的时候,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第十三章 绿萝
店门口摆了一盆绿萝,是陆明远从家里分株出来的。家里那两盆绿萝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长得老长。他剪了两枝,插在水里,生了根,栽在花盆里,摆在店门口。
陈秀兰说摆绿萝好,绿油油的,看着有生气。她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用喷壶喷叶子。叶子油亮亮的,藤蔓顺着门框往上爬。
有回一个顾客问这绿萝谁养的,陈秀兰说是我男人养的。顾客说养得真好。陈秀兰说他就爱养这些花花草草。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大明显的得意。
陆明远在店里帮忙的时候话不多。端菜、收碗、擦桌子,手脚利索。客人多的时候他也能说两句,问问饺子够不够,要不要加醋。但大多数时候他就在后厨和外头之间来回走,把陈秀兰包好的饺子端出去,把空盘子收回来。
隔壁店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开理发店的,有回跟陈秀兰聊天,说:“兰姐,你老公对你真好。”
陈秀兰手上包着饺子,没抬头:“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理发店老板娘说,“你看他那个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陈秀兰没接话,低头包饺子。饺子皮在手里转了一圈,馅放进去,捏紧了,往盖帘上一搁。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饺子歪了。
她把它扶正了。
第十四章 十年后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两个人坐在店里,没开大灯,只开着后厨的一盏小灯。陈秀兰煮了两碗饺子,一人一碗,面对面吃。
吃到一半,陈秀兰放下筷子。
“明远。”
“嗯。”
“我问你个事。”
陆明远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想过以后没有。”陈秀兰的声音很平,“十年以后。我六十二,你四十六。”
陆明远没说话。
“我不是现在问。”陈秀兰说,“我早就想问。从你搬进来那天就想问。你那时候三十六,我五十二。我比你大十六岁。现在看着还行,再过十年呢?”
她看着桌面,手指头在碗沿上划。
“我那时候就是个老太婆了。你还壮年。你可以找个年轻的,生个孩子,正经过日子。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以后怎么办。”
陆明远听她说完。店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马路上的车声远远的。
“秀兰。”
“嗯。”
“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八。她走之前那两年,病在床上,我伺候的。端屎端尿,喂饭擦身。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顿了顿。
“我找了十年。没找着。我以为我找不着了。”
陈秀兰的手指头不动了。
“你问我十年以后。十年以后我四十六,你六十二。你老了,我也老了。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牙不好了我把菜炖烂。你记性不好了我就天天跟你说我是谁。”
“你胡说什么。”陈秀兰的声音有点哽。
“我没胡说。”陆明远看着她,“我二十八岁没了妈。十年没人给我煮过粥。你来了,我有了。你问我怕不怕以后被拖累。”
他伸手,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拉过来。她的手粗糙,骨节大,掌心里有茧。
“我不怕。”
陈秀兰低着头,眼泪掉在碗里,啪嗒一声。她抽回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吃饺子。”她说,声音闷闷的,“凉了。”
陆明远端起碗,吃了一个。陈秀兰也端起碗,吃了一个。两个人面对面,把饺子吃完了。谁都没再说话,但碗里的饺子是热的。
尾声
后来有人问陆明远,你媳妇比你大那么多,你图啥。
陆明远一般不怎么回答。问急了,他就说一句:日子是自己过的。
陈秀兰的饺子店生意一直不错。后来加了几样小菜,又加了馄饨和面条。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从城西专门坐车过来吃。陈秀兰忙不过来,雇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中午来帮两个钟头。
陆明远还在汽修厂干,从组长干到了车间主管。工资涨到七千多。他还是不爱说话,但厂里的人都服他。新来的小年轻问他怎么跟媳妇处的,他说没什么窍门,就是真心换真心。
王婶后来搬走了,搬去跟儿子住了。走之前来店里吃了顿饺子,说兰姐你这店开得好,我以后回来还来吃。陈秀兰给她多盛了几个,没收钱。
陈小雨后来生了孩子,偶尔带孩子来看陈秀兰。孩子叫陆明远舅爷,陆明远应着,给孩子包了个红包。陈小雨说舅爷不用这么客气,陆明远说第一回见,应该的。
有天傍晚,店里没什么客人。陈秀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择韭菜,陆明远在旁边修一把坏了的椅子。夕阳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长长的。
陈秀兰择完一把韭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远。”
“嗯。”
“你后不后悔。”
陆明远手上拧着螺丝,没抬头。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
他把螺丝拧紧了,把螺丝刀搁在地上。抬头看她。陈秀兰坐在夕阳里,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刚认识的时候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秀兰。”
“嗯。”
“我今年三十八了。你五十四。我认识你两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两年。”
陈秀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嘴上没说什么,但择韭菜的手轻快了不少。
陆明远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继续修椅子。
店门口的绿萝爬到了门框顶上,叶子绿得发亮。
第十五章 老赵的饭局
老赵请客是在腊月里。
那天陆明远正蹲在车间里调一台事故车的底盘,老赵晃过来,递了根烟。陆明远摆摆手,说戒了。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蹲在他旁边。
“明远,晚上有空没。”
“什么事。”
“请你吃饭。”老赵吐了口烟,“就咱俩。”
陆明远手上没停,扳手拧了两圈。
“请我吃饭干什么。”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自在。“以前吧,我那张嘴……你也知道。说了些不该说的。想跟你道个歉。”
陆明远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老赵四十好几的人了,头发稀了,脸皮松了,蹲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陆明远站起来,把扳手搁在工具箱上。
“行。”
饭馆在汽修厂对面,一家开了七八年的小炒店。老赵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菜上来,他先给陆明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明远,我先干为敬。”他仰头喝了,放下杯子,抹了把嘴,“以前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陆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去了。”
“我那时候吧……”老赵夹了口菜,嚼着,“就是觉得稀奇。你说你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找个五十多的,我脑子里转不过弯。后来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骂我狗拿耗子。她说人家过人家的日子,你操什么心。”
他叹了口气。
“后来我看你天天精神头那么好,工服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里带的菜也像样。我就想明白了。”
陆明远没接话,夹了块肉。
“你那个……嫂子,她包的饺子真不错。”老赵笑了笑,“上回厂里几个去你那店里吃,回来都说好。小赵那小子吃了三盘。”
“让他来,给他打折。”
“那倒不用。你该收多少收多少。”老赵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厂里谁敢再嚼舌头,我第一个骂他。”
陆明远看了他一眼。
“不用骂。过好自己就行。”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那天两个人喝到八点多。老赵喝多了,话更多,说他媳妇怎么怎么好,说他儿子成绩怎么怎么差,说他想攒钱换套大点的房子。陆明远听着,偶尔嗯一声。结账的时候老赵抢着付了,陆明远没争。
回去的路上,陆明远骑着电动车,冷风灌进领口。经过城北菜市场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斤橘子。陈秀兰爱吃橘子,冬天屋子里干,她晚上看电视总剥两个。
到家的时候陈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什么东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吃了吗。”
“吃了。老赵请的。”
“老赵?”陈秀兰有点意外,“他不是那个……”
“嗯。他跟我道歉了。”
陈秀兰没再问,站起来去厨房热了碗汤端出来。陆明远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下来喝汤。陈秀兰继续织东西,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
“你织什么呢。”
“毛衣。给你织的。”
陆明远看了一眼,深灰色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一直会。以前给小雨织过。”陈秀兰头也没抬,“你那件毛衣领子都松了,换一件。”
陆明远端着碗,看着她织。针线在她手里一起一落的,台灯照在她头顶,白头发一根一根的,藏在黑发里。
“秀兰。”
“嗯。”
“老赵说,厂里以后没人说闲话了。”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闲话。”
“你的事。”
“哦。”陈秀兰继续织,“说就说呗。”
“你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嫁的是你,又不是他们。”
陆明远喝完了汤,把碗搁下。
“你什么时候嫁的我。”
陈秀兰手上的针停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根红了。低下头去数针数。
“我说顺嘴了。”
陆明远看着她。
“那你什么时候嫁的我。”
陈秀兰不抬头,针越织越快。
“不知道。”
“明天有空不。”
“有。”
“那去领个证。”
陈秀兰手上的针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陆明远。陆明远坐在沙发上,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你说什么呢。”
“我说去领证。”陆明远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去,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明天早上。店可以晚点开。”
陈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衣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水龙头响了,陆明远在洗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衣,刚织到袖子,还有一大半。
她继续织。针脚比刚才密了。
第十六章 领证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五点多就醒了。平时她六点起,这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了。煮了粥,煎了蛋,又翻箱倒柜找衣服。
她那件暗红呢子外套压在箱底,拿出来抖了抖,领子上有个小污渍。她用湿毛巾擦了擦,挂起来晾着。又找了一条黑裤子,一双干净的布鞋。
陆明远七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好了,坐在桌前等他吃早饭。陆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喝粥。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陈秀兰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陆明远的腰。路上风大,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到了民政局门口,她下车,理了理衣服和头发。
民政局刚开门,人不多。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拿过他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阿姨,这是您……?”
“我男人。”陈秀兰说。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低头敲键盘。表格递过来,两个人填了。拍照的时候陈秀兰站得直直的,陆明远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摄影师说笑一个,陈秀兰抿了抿嘴。陆明远没笑,但嘴角松了。
红本子递出来的时候,陈秀兰伸手接的。两个本子叠在一起,她翻开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白墙。陆明远板着脸,她微微笑着。
出了民政局,陈秀兰站在台阶上,把两个本子都翻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别看了,再看不长花。”陆明远说。
陈秀兰把本子合上,揣进外套内兜里,手在兜上按了按。
“回家。”
“嗯。”
骑上车,陈秀兰搂着他的腰,搂得比来的时候紧。风从耳边过,她一句话没说。陆明远也没说。电动车拐过街角,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
到了店门口,陈秀兰下车,开了锁,把卷帘门拉上去。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她伸手拨了拨。转身的时候,看见陆明远站在电动车旁,正看着她。
“看什么。”
“看我的老婆。”陆明远说。
陈秀兰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她扭过头,进了后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洗菜去。”
陆明远笑了一下,把车停好,进了店。
那天中午,陈秀兰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今日饺子八折,老板结婚。
来吃饭的老顾客问老板跟谁结婚。陈秀兰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顾客看了一眼正在剁馅的陆明远,又看了看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恭喜恭喜。
陈秀兰说谢谢,多送了一碟醋。
第十七章 小雨的改口
陈小雨是过了几天才知道的。
电话是陈秀兰打的。她坐在店里的凳子上,手里攥着抹布,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你认真的?”
“嗯,证都领了。”
又沉默了几秒。陈秀兰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
“那……改天我带明明过来。”陈小雨说。明明是她儿子,刚会走路。
“行。”陈秀兰松了口气,“来店里,我包饺子。”
周末陈小雨来了,抱着孩子。明明胖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见了陈秀兰就伸手要抱。陈秀兰接过来,亲了亲脸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陆明远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陈小雨看了他一眼。
“叔。”她叫了一声。
陆明远点了点头。
“来了。”
“嗯。恭喜你和我妈。”
“谢谢。”
陈小雨坐下来,陈秀兰给她煮了盘饺子。明明坐在婴儿椅里,用手抓饺子皮吃,吃得满脸都是。陆明远拿了张纸巾,弯腰给他擦了擦嘴。明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陈小雨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大小均匀,整整齐齐。陆明远在洗碗,袖子撸到胳膊肘。
她退出来,坐回位置上。
“妈。”
“嗯。”
“你比以前胖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气色好。”陈小雨低头吃饺子,“以前你一个人,脸总是黄的。现在红润了。”
陈秀兰没接话,给明明又喂了口饺子馅。明明张着嘴,吃得咂咂响。
陈小雨吃完饺子,掏出钱包要付钱。陈秀兰按住她的手。
“不用。”
“那不行,你做生意的。”
“你是我闺女。”陈秀兰说,“吃妈一顿饺子还给钱?”
陈小雨把钱收回去了。她站起来,抱起明明,走到门口。绿萝的叶子垂在她肩头,她伸手拨了一下。
“妈。”
“嗯。”
“他对你好就行。”陈小雨的声音低下来,“我在不在你身边,他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闺女抱着孩子走远。明明趴在她肩膀上,朝她挥了挥小手。陈秀兰也挥了挥。
回身的时候,看见陆明远站在灶台边,正在往盖帘上摆饺子。他没问刚才说了什么。陈秀兰走过去,跟他一起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秀兰擀皮,陆明远包。他包得还是慢,但已经能包住了,不露馅。
“小雨叫你叔了。”陈秀兰说。
“嗯。”
“你应得挺自然。”
“那应什么。”
陈秀兰没说话,低头擀皮。面皮在她手底下转得飞快。
“你对她好点。”她说。
“我对她妈好就行了。”陆明远说。
陈秀兰抬头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第十八章 兰姐饺子周年
兰姐饺子开了一年。
陈秀兰在店门口支了个小黑板,写上:周年庆,买一斤送半斤。老顾客来了不少,店里坐不下,在门口加了两张桌子。王婶也来了,带着她儿子和孙子,说兰姐你这店现在名气大了,我在城西都听人说过。
陈秀兰忙着招呼,陆明远在后厨擀皮。他现在的速度赶上陈秀兰一半了,虽然还是慢,但供得上。钟点工阿姨包得也快,三个人流水作业。
下午两点多,客人才散尽。陈秀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累得腰酸,但脸上高兴。陆明远端了碗饺子出来,搁在她面前。
“先吃。”
陈秀兰拿起筷子,吃了两个。
“今天卖了多少。”
“我算了,大概一千二。”
陈秀兰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减掉成本,能剩个七八百。”
“不错了。”
“嗯。”陈秀兰又吃了一个饺子,“比理货强。”
陆明远坐在她旁边,也端起碗吃。两个人坐在店门口,夕阳照进来,绿萝的影子投在地上。街上有人骑车经过,有小孩追着跑。
陈秀兰吃完饺子,靠着门框,眯着眼看街上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明远。”
“嗯。”
“你说咱们这店,能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你不愿意开为止。”
“那要是我不愿意开了呢。”
“那我养你。”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这话她听过好几遍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每次都跟第一次一样,让她心里踏实。
“我五十五了。”她说。
“嗯。”
“你三十九。”
“嗯。”
“你要养我,得养好多年。”
陆明远把碗放下。
“我算过。”
“算什么。”
“算过你还能活多少年。按平均寿命算,你还能活二十多年。我还能活四十多年。我养你二十多年,剩下二十年我自己过。”
陈秀兰愣住了。
“你算这个干什么。”
“算清楚了就不慌了。”陆明远站起来收拾碗,“你比我大十六岁。你会走在我前面。我早就知道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你别想那些没用的。”陆明远端着碗进了后厨,声音传出来,“把饺子包好,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我多养你几年。”
陈秀兰坐在门口,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她伸手摸了摸叶子,指尖上沾了点水。
“行。”她对着空空的街道说。
第十九章 树葬
陆明远带陈秀兰去了一趟南山公墓。
这事他想了很久了。他妈葬在南山,每年清明他去。今年他想带陈秀兰一起去。
陈秀兰听他说要去南山,没问为什么。两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山路。公墓在半山腰上,一排一排的碑,密密麻麻。陆明远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排,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停下来。
碑上刻着:慈母陆门张氏之墓。旁边是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的脸,眉眼跟陆明远很像。
陆明远蹲下来,把碑前的落叶捡了捡,擦了擦照片。陈秀兰站在旁边,没说话。
“妈,这是秀兰。”陆明远说。
陈秀兰愣了一下。她看着碑上的照片,那女人微微笑着,眼角有细纹。陈秀兰弯下腰,鞠了个躬。
“阿姨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是陈秀兰。您儿子的……媳妇。”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陈秀兰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
陆明远蹲在碑前,拔了几棵杂草。
“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站起来,“我找着了,带过来让她看看。”
陈秀兰看着他的侧脸。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说他妈。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老茧,粗粗糙糙的,但热乎。
“你妈会放心的。”她说。
陆明远没接话。他看着碑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走吧。”
下山的时候,两个人走得很慢。山路两边是松树,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陈秀兰走在前头,陆明远走在后头。
“明远。”
“嗯。”
“你以后想葬哪儿。”
“跟我妈一块。”
“那我呢。”
陆明远停了一下。
“你跟我一块。”
陈秀兰没回头,继续走。走了一段,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松树旁边,看着山下。山下的城市笼在一层薄雾里,楼房、马路、车流,都模模糊糊的。
“我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她说,“觉得死啊葬啊的,离我远着呢。现在五十五了,开始想了。”
陆明远走到她旁边。
“想那么多干什么。”
“就是觉得,得有个地方。”陈秀兰说,“活着的时候跟你在一块,死了也得有个地方待着。不能到处飘着。”
陆明远想了想。
“以后在南山买块地。双人的。”
陈秀兰转过头看他。
“那得多少钱。”
“慢慢攒。”
陈秀兰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继续下山。
“行。”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松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松针上的声音。走到山脚的时候,陈秀兰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半山腰的公墓在树影间露出一角。
她收回目光,上了公交车。
第二十章 面汤
深秋的时候,陈秀兰感冒了一场。
起初以为是小毛病,流鼻涕,咳嗽,吃了两片感冒药。结果第二天发烧了,三十八度多,浑身没劲。陆明远不让她开店,把卷帘门拉了,门上贴了张纸:歇业两天。
陈秀兰躺在家里床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觉得冷。陆明远把体温计夹在她腋下,隔十分钟拿出来看一次。又煮了姜汤,端到床边喂她。
“我自己喝。”
“你躺着。”
陈秀兰被他扶着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喝姜汤。姜汤辣,她喝了两口就皱眉。陆明远又端了碗热水,搁在床头。
“别起,躺着。”
陈秀兰躺回去。陆明远把被子掖好,转身去厨房。她听见锅碗响,水龙头响,菜刀切菜板响。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碗面进来。
面煮得烂烂的,里面卧了个鸡蛋,几根青菜。汤是清汤,上面飘着葱花。陈秀兰接过来,吃了一口。面软,不用怎么嚼就化了。汤淡淡的,带着葱香。
“好吃。”
陆明远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吃。
“你以前发烧,我给你熬粥。这回换换。”
陈秀兰吃面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回陆明远发烧,她半夜起来给他倒水,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看着他。那时候小板凳是她的,现在轮到他坐了。
她低头继续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明远。”
“嗯。”
“你那天说,算过我能活多少年。”
陆明远没说话。
“你算这个,心里不难受?”
陆明远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想了一会儿。
“难受。”他说,“但难受也得算。算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过。”
“怎么过。”
“好好过。”
陈秀兰把面吃完了,碗递给他。陆明远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陈秀兰躺下来,看着他收拾碗筷。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出去了。
她闭上眼,听见他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脚步声近了。他回来坐在小板凳上,没说话。
陈秀兰没睁眼。
“你睡。”陆明远说,“我在这儿。”
陈秀兰嗯了一声。被窝里暖烘烘的,姜汤的辣劲上来了,后背出了层薄汗。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陆明远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她闭眼之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陈秀兰没睁眼,也没动。
“她想说,你一个人怎么办。”陆明远的声音停了停,“后来我遇着你,就想,妈你放心吧。有人给我煮粥了。”
陈秀兰的眼角渗出一点湿。她没擦,侧了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明远在板凳上坐到她睡着。听见她的呼吸匀了,他站起来,把体温计收好,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陈秀兰退烧了。起来的时候看见厨房灶台上搁着一碗面汤,还是温的。旁边压了张纸条:开店不急,再歇一天。
陈秀兰端起面汤喝了一口。清汤寡水的,但喝下去很暖。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围裙兜里。
开门的时候,门口的绿萝叶子有点蔫。她拿喷壶浇了水,叶子慢慢支棱起来。太阳照在门框上,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陈秀兰把卷帘门拉上去,挂上营业的牌子。
第二十一章 修椅子
店里的椅子坏了一把。
那把椅子摆在靠里的位置,平时坐的人不多,但腿松了,晃得厉害。陆明远说扔了吧,换把新的。陈秀兰说别扔,修修还能用。她舍不得,这椅子是开店的时候从旧货市场淘的,十块钱一把,虽然不新,但坐着稳当。
陆明远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榫卯松了。他去厂里找了点工具,下班带回来,蹲在店门口修。椅腿敲紧了,又加了两个角铁,拧了螺丝。陈秀兰坐在旁边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你什么都会修。”
“吃饭的本事。”
“你会修车,会修椅子,会修门。”陈秀兰择着菜,“还会修人。”
陆明远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修什么人。”
“我。”陈秀兰说,“你把我修好了。”
陆明远继续拧螺丝。椅子腿固定住了,他拿起来晃了晃,稳了。
“你没坏。”
“坏过。”陈秀兰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男人跑了以后,有几年我觉得自己哪儿都坏了。觉得没人要了。一个人过了十年,什么念想都磨没了。”
她端起盆,去水龙头底下冲。
“后来遇着你。你什么也不说,就在那儿。天天在。我就觉得,哦,还没坏透。”
陆明远把椅子搁好,坐上去试了试。稳当,不晃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好了。”
陈秀兰关了水龙头,端着菜盆看着他。
“嗯。”
“以后坏了再修。”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端着菜盆进了后厨。
那把椅子后来一直摆在那个位置,再没坏过。有回一个顾客坐上去,说这把椅子看着旧,但挺稳。陈秀兰说,修过的,比新的还结实。
顾客问在哪儿修的。陈秀兰指了指在后厨忙活的陆明远,说,我男人修的。
语气平平的,但带着一点谁也学不来的得意。
第二十二章 除夕
年三十那天店关得早。
陈秀兰提前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准备正月里吃。又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拌黄瓜。陆明远贴了春联,是大红的,上联下联都是福字,横批贴歪了,陈秀兰让他重贴。他撕下来重新贴,贴正了。
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年夜饭。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什么联欢节目。陈秀兰给陆明远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年喝点。”
陆明远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陈秀兰喝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陆明远看着她的样子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陈秀兰站起来去厨房把饺子下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胖胖的。她盛了两碗,端出来。陆明远接过碗,吃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鲜。
“好吃。”
“我包的能不好吃。”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陈秀兰坐在桌前,看着陆明远吃饺子。窗外有烟花炸开,亮了一下,又暗了。
“明远。”
“嗯。”
“过年好。”
陆明远抬头看她。
“过年好。”
两个人把饺子吃完了。陈秀兰收碗的时候,陆明远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陈秀兰看着那个红包。
“什么。”
“压岁钱。”
“我又不是小孩。”
“拿着。”
陈秀兰拿起来,捏了捏,里头厚厚一沓。她抽出来数了数,两千块。
“你给我这么多干什么。”
“今年挣的。”陆明远说,“分你一半。”
陈秀兰攥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她把钱塞回红包里,揣进围裙兜,按了按。
“明天去给你妈上坟。”她说。
“嗯。”
“我包点饺子带着。”
“行。”
陈秀兰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热闹地说话。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陆明远坐在桌前,听着水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桌上的盘子空了,剩了半碟丸子。他把丸子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
出来的时候陈秀兰还在厨房站着,手搁在水池边上,看着窗外。窗外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明远。”
“嗯。”
“今年比往年都好。”
陆明远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烟花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亮一暗的。
“明年更好。”他说。
陈秀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烟花的余光里,她看见他脸上的轮廓,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下巴上冒了胡茬。但眼睛是亮的,跟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她伸手,把他下巴上沾的一点面粉擦掉。
“去睡吧。明天早起。”
陆明远嗯了一声。关了厨房的灯,跟着她出了厨房。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群人在唱歌。陆明远把电视关了,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两个人进了卧室。陈秀兰躺下,陆明远躺在她旁边。黑暗里,她伸手,摸到了他的手。攥住了。
“明远。”
“嗯。”
“明年还包白菜猪肉的。”
“行。”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陆明远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匀了。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闭上眼。
第二十三章 春天
开春以后,店门口的绿萝抽了新芽。
嫩绿的叶子从老藤上冒出来,卷着,过几天舒展开,油亮亮的。陈秀兰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几片新叶,拿手指头轻轻碰一下。
陈小雨带着明明来过两回。明明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在店里走来走去,抓着椅子腿不撒手。陈秀兰怕他磕着,把角角落落都用软布包了。陆明远看见了,没说什么,默默把桌腿也都包了。
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陈秀兰坐在门口择菜,明明在旁边玩一个塑料球。球滚到马路牙子下面,明明追过去,陈秀兰喊了一声小心。一辆电动车拐过来,陆明远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把明明捞起来。电动车擦着他胳膊过去了。
陈小雨在后面脸都白了,跑过来把明明抱过去,上下检查。
“没事。”陆明远说,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
陈小雨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印子,嘴唇动了动。
“叔,谢谢你。”
“谢什么。”
陈秀兰拿了创可贴出来,拉着陆明远的胳膊给他贴上。她的手指头有点抖。陆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
“嗯。”
那天晚上陈小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陆明远在店里收拾桌子,看着陈秀兰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没什么话,但配合得很顺,一个递一个接。
陈小雨抱着明明走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灯亮着,暖黄黄的。绿萝的叶子垂在门框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条消息:妈,你们早点关门,别太累了。
陈秀兰回了一个字:好。
陈小雨把手机揣起来,抱着明明往公交站走。明明趴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第二十四章 老赵媳妇
老赵的媳妇找过来,是三月的事。
那天中午店里正忙,陈秀兰在后厨煮饺子,陆明远在前头端盘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推门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她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点拘谨。
陆明远认出来了,是老赵的媳妇,姓周,在城东一个服装厂上班。厂里聚餐的时候见过两回。
“嫂子。”他叫了一声。
周姐看见他,笑了一下。
“明远,忙着呢。”
“坐。”陆明远引她到靠里的位置,就是那把修过的椅子。周姐坐下来,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盘白菜猪肉饺。
饺子端上来,周姐吃了几个,点点头。陈秀兰从后厨出来,陆明远介绍了一下。周姐站起来,跟陈秀兰握了握手。
“兰姐,我早听老赵说过你。饺子真好吃。”
陈秀兰笑着说谢谢。
周姐吃着饺子,跟陈秀兰聊起来。说她跟老赵结婚十几年了,老赵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说老赵以前回家总念叨厂里的事,后来念叨得少了。说老赵有天喝了酒,跟她说,明远那小子比他强,知道自己要什么。
陈秀兰听着,没接话。
周姐吃完饺子,付了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兰姐。”她说,“你们这样挺好的。”
陈秀兰站在灶台边,点了点头。
周姐推门出去了。绿萝的叶子在她身后晃了晃。陈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继续包饺子。
陆明远进来收盘子。陈秀兰问他:“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
“是不是老赵让她来的。”
“可能吧。”
陈秀兰把一个饺子捏紧了。
“老赵这人,还行。”
陆明远嗯了一声,端着盘子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店门口的夕阳
天气一天天暖起来。店门口的绿萝爬满了门框,藤蔓垂下来,叶子密密匝匝的。陈秀兰拿了几根细竹竿支着,让藤往上爬。有顾客说这绿萝养得好,陈秀兰说是我男人养的。
那天傍晚收了店,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陈秀兰择着明天要用的韭菜,陆明远在旁边磨菜刀。磨刀石搁在脚边,他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夕阳里反着光。
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遛狗的。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盖着毯子。老太太走得慢,轮椅的轮子吱呀吱呀响。经过店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看了一眼绿萝。
“这花养得好。”她说。
陈秀兰抬头笑了笑。
老太太推着轮椅继续走。陈秀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明远。”
“嗯。”
“我要是走不动了,你会推我不。”
陆明远磨刀的手没停。
“推。”
“我要是瘫了呢。”
“伺候你。”
“你伺候得动?我都一百多斤。”
陆明远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
“伺候不动也得伺候。”
陈秀兰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择了几根,又抬头看他。
“你到时候别嫌我。”
陆明远停了手,把刀搁在磨刀石上。
“我二十八岁伺候我妈,伺候了两年。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我没嫌过。”
他拿起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你比她轻。”
陈秀兰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分明。他低着头试刀刃,没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眼泪掉在韭菜叶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装作擦汗。
陆明远把刀磨好了,搁在一边。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几点了。”
陈秀兰看了看墙上的钟。
“六点半。”
“收拾收拾,回家。”
陈秀兰把择好的韭菜装进袋子里,站起来。陆明远把门口的凳子搬进去,关了灯。绿萝在暮色里暗下来,叶子影影绰绰的。
陈秀兰锁了门,陆明远站在旁边等她。锁好了,两个人并排走。路灯刚亮,昏黄黄的。陈秀兰走在他右边,肩膀跟他的胳膊肘差不多高。
走了几步,陆明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陈秀兰的手凉,他的手热。她没抽回去。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前面是路口,绿灯亮了。他们随着人群过了马路,拐进了小区。
楼道的灯不太亮,一闪一闪的。陆明远走在前面,陈秀兰跟在后面。上了三楼,他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着。他摸到开关,灯亮了。
陈秀兰换了鞋,把韭菜搁在厨房。出来的时候,陆明远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在放新闻。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明天吃韭菜鸡蛋的。”
“行。”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陈秀兰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陆明远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陈秀兰没动,就着这个姿势,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的。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陈秀兰的呼吸慢慢匀了。
陆明远没关电视。他坐在那儿,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一眼陈秀兰,她睡着了,眉头没皱,嘴角微微松着。
他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子里的灯亮着,暖黄黄的。厨房里那袋韭菜搁在案板上,明天早上要包的。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日子就这么过。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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