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姑父坐在我家沙发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用食指按了按小腿迎面骨,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没弹回来。
他说:“你看,就是水肿,代谢不好。”
那是上周三下午的事。
客厅里开着空调,26度,出风口对着他那边吹,他额头上还是有一层薄汗。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膏药味,混着烟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慢慢沤着。
我当时想,又来了。
姑父这个人,五十出头,开小超市的,搬货、理货、收银都是自己来。
腿疼了快一个月,一开始说是搬矿泉水扭的,后来走路开始一瘸一拐,他还是那句话,“贴个膏药就好了。”姑姑劝他去医院,他说“医院就是骗钱的,进去没两千出不来”。
表弟劝他,他说“你懂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
我妈也劝过。
在电话里,姑父笑呵呵地说:“嫂子你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那天他来我家,是因为姑姑实在没办法了,让我妈再劝劝。
我妈是家里大姐,说话有点分量。
结果姑父一进门就先发制人,把腿亮出来,说就是水肿,代谢不好,过两天就消了。
我妈说:“水肿也不能一直肿啊,去查查肾。”
他说:“查什么查,我肾好得很。”
我妈说:“那你腿疼怎么回事?”
他说:“扭的。”
我妈说:“扭了一个月还疼?”
他不说话了。
坐在沙发上,把裤腿放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声音外放,一个男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家人们冲啊”。
客厅里突然很吵,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不下腰,是我妈帮他把鞋拔子递过去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姐,我真没事。”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鞋拔子,跟我说了一句:“你姑父这人,犟了一辈子。”
我当时觉得我妈说得对。
就是犟。
就是不肯认。
就是觉得去医院等于承认自己身体不行了。
我甚至有点不耐烦。
觉得这种戏码演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大家轮番劝,他轮番拒绝,最后不了了之。
像一出固定剧目,台词都不带变的。
后来我才发现,我判断错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怕。
他是太怕了。
怕到不敢去。
怕到用“没事”两个字把自己裹起来,谁要拆这层纸,他就跟谁急。
只是那个时候,我没看懂。
第二天上午,姑姑打电话来,声音是抖的。
说姑父半夜疼得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抽烟,抽到凌晨四点。
姑姑说去医院,他还是不去。
后来是表弟从单位赶回来,硬把他架上车。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吃早饭。
豆浆刚喝了一口,烫的。
我妈“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说:“你姑父去医院了。”
我说:“终于去了。”
我妈没接话,开始换衣服。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医院看看。
我说我也去。
她说你不用上班?
我说请假。
其实我那天没什么事。
就是觉得,去了显得重视。
现在想想,这个“显得重视”的念头,挺讽刺的。
到医院的时候快十点了。
姑父已经做完了一个CT,在等结果。
他坐在放射科走廊的塑料椅上,还是那件灰色的Polo衫,领子后面有一圈汗渍。
看到我们来,他笑了一下,说:“多大点事,你俩还跑一趟。”
姑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纸巾。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人很多。
有个老头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有个年轻女的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在说“嗯,嗯,我知道”。
有个小孩在哭,他妈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他嘴里,哭声立刻停了。
消毒水味很重。
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很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蚊子在耳朵边转。
我坐在姑父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姑父突然说:“今天超市没开门。”
姑姑说:“你都这样了还管超市。”
他说:“损失一天,好几百呢。”
姑姑没理他。
他又说:“早知道不来了,我觉得就是扭的。”
姑姑还是没理他。
我坐在旁边,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鞋底有点硬,走了一路,脚掌有点发麻。
后来我走神了。
我开始想早上那杯豆浆。
喝了三口,放在桌上,现在应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还想,今天请假扣不扣钱,上个月全勤奖已经没了。
我还想,下午要不要去把车洗了,车上落了一层灰,雨刮器刮不干净。
我甚至想,姑父这个CT做完了,如果没事,中午去哪吃饭。
医院门口有一家拉面馆,我上次路过看到招牌上写着“正宗兰州牛肉面”,不知道正不正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毫无逻辑,毫无关联。
我坐在那里,表面上是在等结果,脑子里在转的却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我不关心。
是太关心了。
关心到不知道该怎么关心。
关心到大脑自动跳闸了,用这些无意义的念头来填补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悬在半空的感觉。
大概十一点半,医生叫家属进去。
姑姑进去了。
我和表弟在外面等。
表弟靠在墙上,一直在抖腿。
我说你坐下吧。
他说坐不住。
过了大概十分钟,姑姑出来了。
她走出来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不是走出来的,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推着出来的。
脚步是碎的,身体有点晃。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嘴唇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手里那个塑料袋还在,但是攥得变形了,里面的水瓶歪着,水从瓶口渗出来,把塑料袋内壁洇湿了一片。
表弟迎上去,问:“妈,咋样?”
姑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说:“医生说,让所有家属都进去。”
就这一句。
所有家属。
这四个字在走廊里飘着,像一块冰,慢慢化,慢慢渗。
我站在旁边,感觉脚底的地板突然变得很软,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泡沫上。
后来是我妈从家里赶过来了。
我爸也来了。
我叔叔也来了。
一共七八个人,挤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医生是一个中年男的,戴着眼镜,镜片有点脏,上面有一小块油渍。
他让我们都坐下,然后把手里的片子放在观片灯上。
灯亮了。
黑白灰的影像,我看不懂。
只看到一片一片的阴影,像云,又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医生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了一句话。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句话具体是怎么说的了。
人的记忆很奇怪,越是想记住的东西,越是模糊。
我只记得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像电视突然静音了,画面还在动,声音没了。
姑姑先瘫下去的。
她本来坐在椅子上,然后整个人往下滑,像一件挂在椅背上的衣服,慢慢滑到地上。
表弟去扶她,没扶住,自己也蹲下去了。
我爸站在后面,手扶着墙,指节发白。
我妈在哭,但是没有声音,眼泪就那样流下来,她也不擦。
姑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进来。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还没被告知。
我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门框是金属的,摸上去很凉。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门框上,指尖贴着那道冰凉的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就是空白。
什么念头都没有。
不悲伤,不恐惧,不愤怒。
就是一片白,像冬天的窗户,上面结了一层霜,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医院食堂的饭菜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的。
可能是炒白菜,可能是炖豆腐。
很淡,但是很清晰。
我居然在想,中午了,该吃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诞。
但是它就那样冒出来了。
挡都挡不住。
姑父在走廊喊了一声:“咋样啊?”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然后被一阵推车的轱辘声盖过去了。
姑姑从地上被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表弟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我妈站在旁边,一只手放在姑姑背上,没动。
我爸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照顾好你姑父。”
我走到走廊那头。
姑父看到我,笑了笑,说:“咋样?我就说没事吧?”
我说:“嗯。”
他说:“那咋还不走?”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啥?”
我说:“医生还要交代几句。”
他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他说:“哦。”
然后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滴。
下午四点多,办完了手续。
医生说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大概意思是,情况不太好,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手术,也可能手术都做不了。
姑姑一直没说话。
表弟在打电话,跟单位请假,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水,投了十块钱,掉出来三瓶。
她拿了两瓶,剩下一瓶留在取物口,没拿。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外面在下雨。
很小的雨,像雾一样,落在脸上凉凉的。
地上湿了一层,但不积水。
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面前过去,车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上面贴着一个黄色的笑脸。
我掏出手机,看到工作群里有人在问今天怎么没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就是姑父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
我把腿伸出去,按了按自己的小腿迎面骨。
按下去,一个坑,很快弹回来了。
我按了好几次。
就那样坐着,按一按,等它弹回来,再按一按。
后来我关了灯,躺床上。
没睡着,也没玩手机。
就躺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天花板上一道昏黄的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姑父带我放鞭炮。
他把鞭炮插在雪地里,点着引线,然后拉着我跑。
那时候他头发还很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画面很清楚。
清楚到我能闻到雪的味道。
但是也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就没了。
第二天,姑姑给我妈打电话,说姑父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妈问,姑父知道了吗?
姑姑说,没敢全说,只说是有点问题,要住院。
我妈说,那他自己怎么想?
姑姑说,他没怎么想。
就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
也不说话。
我妈说,那超市呢?
姑姑说,关了。
先不开了。
我妈说,那你呢?
姑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姐,我有点怕。
我妈说,我知道。
然后两个人就在电话里沉默。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旁边,听着电话那头姑姑的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后来我妈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说,你姑父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说,嗯。
她说,他总觉得自己身体好。
我说,嗯。
她说,其实他就是舍不得钱。
我说,嗯。
她说,你别光嗯。
我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转身去阳台上收衣服。
衣服晾了两天,已经干透了。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叠到一件衬衫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衬衫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领口有一道褶,她用手抹了抹,没抹平。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姑父的超市。
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有几个烂了的苹果,还有一捆葱,叶子已经黄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是家打印店,老板探出头来,问我是买东西还是找人。
我说找人。
他说老张住院了?
我说嗯。
他说啥病啊?
我说还没查出来。
他说哦,然后缩回去了。
我站在那个卷帘门前,看着上面贴的一张A4纸,写着“暂停营业”。
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迹是姑父的,有点潦草,“营”字下面的口写成了一个圈。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要拍。
可能只是想留个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家拉面馆。
招牌上写着“正宗兰州牛肉面”,我决定进去吃一碗。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薄牛肉和香菜。
我放了两勺辣子,拌了拌,吃了一口。
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继续吃。
吃完面,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慢慢地聚拢,又散开。
我想起姑父说的那句“我命硬,死不了”。
我想起他坐在沙发上按腿的样子。
我想起他那个塑料袋里渗出来的水。
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根闪着的灯管。
我想起医生办公室里那片黑白灰的阴影。
我想起姑姑滑到地上的那个动作。
我想起我妈叠衬衫时停的那一下。
然后我想,我以前觉得,人是一点一点变老的。
先是白头发,然后是皱纹,然后是腿脚不利索。
你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慢慢接受,慢慢准备。
现在不觉得了。
不是这样的。
有时候是一天。
有时候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是医生的一句话。
在那之前,他还在说“我命硬”。
在那之后,他就靠在墙上闭着眼,手里攥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中间没有过渡。
没有“慢慢接受”这个过程。
就是直接跳过去的。
像电影里少了一帧,画面突然接不上了。
后来我又想,如果那天上午我没去医院,会怎么样。
我可能在上班,可能在开会,可能在看邮件。
然后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你姑父情况不好。
然后我就赶过去。
然后我看到的就是已经发生了一切之后的画面。
但我在。
我看到了全过程。
我看到了那个从“没事”到“有事”的转折点。
那个转折点,就藏在医生办公室那扇门后面。
门打开之前,姑父还在走廊里喊“咋样啊”。
门打开之后,姑姑就滑到地上了。
中间隔了什么?
隔了一个医生的一句话。
就一句话。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是什么。
可能是几个专业名词,可能是一个分期,可能是一个概率数字。
但我知道那句话的重量。
重到能让一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重到能让七八个成年人站在走廊里,谁也说不出话。
重到能让一个超市老板的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暂停营业”。
我回到家,又坐在沙发上。
那个位置。
我把腿伸出去,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正常的,不肿,不疼。
按下去,弹回来,很快。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的。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嗡嗡的,像潮水。
我掏出手机,给表弟发了一条消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没开灯。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有点凉。
我抱了抱胳膊,发现自己还没吃晚饭。
但是不饿。
脑子里在转一件事:我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好像是一年多以前。
好像是两年。
体检报告放在哪里也不知道。
可能在公司抽屉里,可能在家里哪个柜子底下,可能已经扔了。
我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日历。
明天是周四。
上午有个会。
下午没什么事。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预约体检。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一遍。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风还在吹。
我站了很久。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姑父明天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嗯。
她说你明天上班吗。
我说上。
她说那你去吧,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打开灯。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姑父用过的那个杯子。
他没喝完的水还在里面,杯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我拿起杯子,把水倒掉,用水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
最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小腿疼 水肿 原因。
我看着那个搜索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然后我把那几个字删了。
关了电脑。
回到床上,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昏黄的光还在。
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没睡着。
但也没想什么。
就那样躺着,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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