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魏波端着酒杯,拍我肩膀:“宏志,这单你头功。”我手插裤兜,捏着那封辞职信。
他话锋一转,宣布副总位子给了魏伟泽。
满桌人愣住。
我冷笑一声,把信甩在他脸上。
魏波脸涨成猪肝色,魏伟泽站起来喊保安。
我转身往外走,苏俊悟追上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
魏波在背后喊:“客户只认公司!”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唐语兰发来六个字:“明天,老地方见。”
01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爸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等着钱做手术。
我蹲在住院部楼下抽烟,烟屁股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魏波就是那时候来的,穿着件灰夹克,从包里掏出三万块现金,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宏志,跟我干,这钱慢慢还。”
我抬头看他,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挺大。那天风刮得脸生疼,我眼眶热了一下,把烟掐灭,站起来点了头。
十年里我从业务员干到销售总监,波远集团从一间门面房搬进写字楼。
魏波这人脑子活,胆子大,就是有个毛病,爱许愿。
酒桌上拍胸脯的话,睡一觉就忘。
我替他圆过不少场,也替他扛过不少雷。
公司里人都说蒋宏志是魏波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
今年开春,魏波把我叫进办公室,泡了壶普洱。
他靠在皮椅里,手指头敲着桌面,说北城新区那个智慧供应链项目,公司势在必得。
我点头。
这单我盯了快半年,唐语兰那边要求严,技术方案改了四稿,商务条款磨了八轮。
对手赵广平的公司在抢,报价比我们低三个点。
“宏志,拿下这单,副总位子给你,股权也给你留一份。”魏波端起茶杯,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杯子,“咱哥俩,有福同享。”
我端着杯子,茶有点烫。
这话他说过不少回,但这回不一样,他让财务总监列了股权意向书,虽然没盖章,白纸黑字摆在那。
我揣进兜里,没跟黄淑珍说。
说了她准让我找魏波去公证,她那人实在,信白纸黑字不信嘴。
魏伟泽是三月来的。
魏波领着他进我办公室,说这是他外甥,刚留学回来,跟着我学学。
小伙子穿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溜光,喊我蒋总,声音不大,眼皮子往上挑。
“蒋总,我舅说您手把手教我。”他笑着,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没看我。
我没多说什么,让苏俊悟带他。苏俊悟跟我六年,从实习生干到销售骨干,人机灵,嘴也紧。当天晚上他来找我,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收拾桌上的方案,明天要跟唐语兰过第三轮。
“蒋总,那个魏伟泽,下午把客户拜访记录改了。”苏俊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两张照片对比,老记录里客户明确说“下周再谈”,新记录改成“客户意向强烈,可推进签约”。
我把手机还给苏俊悟。“先放着。”
“蒋总,这要是让唐总那边知道了,会觉得咱们浮夸。”
“我知道。”我点了根烟,走到窗边。楼下魏伟泽正靠着辆新买的白色宝马车打电话,笑得很大声,“你先盯着,别声张。”
苏俊悟走了。
烟抽到一半,黄淑珍打电话来,说儿子蒋明达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前三。
我说好,回头带他去吃烤肉。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魏伟泽的宝马车汇进车流,心里有点堵。
说不清堵什么。
02
唐语兰不好对付。
四十二岁,北城新区项目总负责人,短发,不化妆,说话跟刀切豆腐似的,两面光。
第一轮方案被她打回来,批注写得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红字:核心团队人员架构要明确,中途换人须甲方书面同意。
我把批注念给魏波听,他正给魏伟泽的工位挑位置,头也没抬。“行,按她说的办。合同里加一条,走个形式。”
“魏总,这不是走形式,客户要求……”
“宏志。”魏波打断我,递过来一支烟,“你办事我放心,合同你盯着,没问题。”
我接了烟,没点。魏伟泽从旁边凑过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嘻嘻地问:“蒋总,方案能给我看看不?我学习学习。”
“在苏俊悟那,你找他要。”
他哦了一声,端着咖啡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苏俊悟说的改记录的事。
晚上加班,我让苏俊悟把魏伟泽改过的记录全部调出来,核了一遍,有三处跟客户原话对不上。
我重写了邮件,附上原始拜访记录,抄送给唐语兰。
按下发送键之前,犹豫了几秒。
这封邮件发出去,魏波那边肯定不高兴。
但我还是发了。
做销售十年,我知道一个道理,撒谎的代价比说实话大。
唐语兰第二天回了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方案第四稿过的那天,唐语兰约我喝了杯咖啡。
她端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工地上吊塔转来转去。
“蒋总,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姓魏的,昨天单独来找我,说方案是他主导的。”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我没接话。”唐语兰转过头看我,“蒋总,我认的是你这个人,这个团队。合同里那条负责人变更条款,不是走形式。白纸黑字签了,就按这个办。”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放下杯子,声音不高,“魏波那边,你真觉得他会把副总给你?”
我没说话。咖啡凉了,杯壁上一圈褐色的渍。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魏波电话,说晚上一起吃饭,魏敏也来。
魏敏是魏波妹妹,魏伟泽他妈,早年魏波创业缺钱,魏敏把陪嫁的首饰卖了给他凑本钱。
这事魏波念叨过好多回,说欠妹妹的。
饭局设在老地方,魏敏坐在魏波旁边,一个劲给我夹菜,蒋总长蒋总短。
魏伟泽坐他舅另一边,低头玩手机。
魏波喝了两杯,脸泛红,拍着桌子说北城新区这单拿下来,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
他举着杯子敬我,说宏志啊,咱哥俩十年了,不容易。
我端杯碰了,酒咽下去,有点辣。
散场的时候魏敏拉着我胳膊,笑盈盈地说:“蒋总,伟泽年轻,不懂事,你多担待。他舅就这一个外甥,心里疼着呢。”
我点头,说应该的。
坐进车里,我掏出手机看唐语兰发来的合同附件,拉到最下面,负责人变更条款用黑体标着,旁边一行小字:本条款自签约之日起生效,未经甲方书面同意变更负责人,甲方有权单方解约并追究违约责任。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魏敏正拉着魏波说什么,魏波点着头,魏伟泽站在宝马车旁边打电话,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03
竞标前三天,方案出了事。
苏俊悟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说蒋总,数据被改了。
我赶到公司,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一排排数字对不上。
核心的仓储周转率被人从十二次改成十八次,成本测算里的人工费少了整整一半。
“备份呢?”
“都被覆盖了。”苏俊悟眼睛通红,“服务器日志显示,昨天下午六点有人用魏伟泽的账号登录过。”
我把魏伟泽叫来的时候,他刚打完一局游戏,揉着眼睛说:“我就看看,没改啊。”我把打印出来的修改记录拍在他面前,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甲。
魏波十分钟后赶到,把魏伟泽叫进办公室,门关着,里面声音忽高忽低。二十分钟后魏波出来,把我拉到走廊尽头,递了根烟。
“宏志,孩子不懂事,瞎鼓捣。我已经骂过他了。”
“魏总,这不是瞎鼓捣。数据错了,明天交标书就是废标。”
“那你辛苦,带人改回来。”他拍了拍我肩膀,“这事别往外说,伟泽还年轻,传出去不好听。”
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烟点着了,我抽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根摁灭在垃圾桶上。
通宵改完数据,天亮的时候苏俊悟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他披了件外套,站在窗前看楼下早点摊冒白烟。
手机响了,是财务部的小刘,说蒋总,你那个奖金预算被砍了,魏总签的字。
我问砍了多少,她说一半。
我没去找魏波。
找也没用。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看见魏伟泽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侧身让到一边,喊了声蒋总。
我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身后他手机响,他接起来,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一句:“妈,你放心,我舅说了算。”
竞标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新衬衫。
黄淑珍在门口帮我整领子,说晚上回来吃啥,我说随便。
她看着我,手停在我领口上。
“宏志,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瞒不了我。”她把手放下来,声音轻了,“那个股权意向书,你拿回来那天我就看见了。没盖章,对吧?”
我没说话。她把门打开,外面走廊的风灌进来。“去吧,拿下单子再说。”
标书交上去,唐语兰那边评了三天。
第四天结果出来,波远集团中标。
消息传回公司,办公区一片欢呼,魏波从办公室出来,当众抱了我一下,拍着我后背说:“好样的!庆功宴,明天晚上,所有人都去!”
我被他拍得后背发麻,笑了笑。苏俊悟站在人群里,没笑,看着我。我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魏波单独叫我吃饭。
就我俩,小馆子,四个菜。
他给我倒酒,说宏志,这单拿下来你功劳最大。
我端杯喝了。
他又说,庆功宴上有个事要宣布,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放下杯子看他,他避开我眼睛,夹了块红烧肉。
“副总位子,先让伟泽挂着。”
筷子停在半空。
“你听我说。”魏波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伟泽他妈当年帮我凑本钱,那钱是她的嫁妆。我欠她的。伟泽年轻,挂个名,活还是你干。股权的事,后面再说,一步步来。”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肉没吃。小馆子里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声音嘈杂。魏波还在说什么,我看着他嘴唇动,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宏志?宏志?”
“魏总。”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蹭着地砖,刺耳。“我回去准备庆功宴。”
04
庆功宴设在公司旁边的酒店,包了宴会厅,摆了八桌。
魏波穿了件暗红唐装,站在门口迎客。
魏敏来得早,挨个桌子转,招呼人吃瓜子。
魏伟泽穿身白西装,头发抹了发胶,油亮亮的,在人群里串来串去,跟这个碰杯跟那个握手,好像这单是他拿的。
苏俊悟坐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蒋总,今天穿得精神。”
“你也是。”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魏总要在宴上宣布副总的事。”
“嗯。”
“是您吗?”
我看着台上,魏波正跟唐语兰握手,笑容满面。唐语兰今天穿得正式,一身深色套装,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这边停了一下,点了下头。
“等着吧。”
七点开席。
魏波先讲话,拿着话筒,满面红光,从公司创业讲到北城新区项目,讲了二十分钟。
下面的人边听边吃,筷子碰着盘子叮当响。
讲到一半,他把我叫起来,说蒋宏志是最大功臣,来,大家敬宏志一杯。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一桌一桌碰过去。
酒咽下去,胃里烧。
敬完酒坐下,魏波清了清嗓子,话筒拿起来,声音拔高了。
“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全场安静下来。
我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到一个硬硬的角,是那封辞职信。
我昨天夜里写的,黄淑珍问我写啥,我说工作报告。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魏伟泽同志为公司副总经理,分管北城新区项目。”
话音落,满桌人愣住。筷子停在半空,酒杯举到一半。魏伟泽站起来,鞠了个躬,笑得露出一排牙。魏敏第一个鼓掌,稀稀拉拉几个人跟着拍手。
苏俊悟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地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看过来了。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那封辞职信捏在手里,对折的,白纸黑字。
魏波还在讲话,说伟泽年轻有为,留过学,有国际视野。我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他停住,话筒拿在手里,看着我。
“宏志?”
我把信甩在他脸上。纸片轻,飘了一下才落下去,蹭过他鼻尖,掉在桌面上,正好盖住那盘没怎么动的清蒸鱼。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魏波脸涨红,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魏伟泽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你干什么!”他喊保安,嗓子劈了。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苏俊悟那桌,他站起来,椅子推开,跟在我后面。
身后又站起来几个人,脚步声杂沓。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魏波在后面喊了一句:“蒋宏志!客户只认公司!”
我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主桌旁边,暗红唐装前襟上沾了块茶渍,手指头指着我,微微发抖。我没说话,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电梯门开,苏俊悟跟进来,后面还有七八个,都是销售部的老面孔。没人说话。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手机震了一下。唐语兰发来六个字:明天,老地方见。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大堂灯火通明。我走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苏俊悟跟在后面,轻轻叫了声蒋总。
“先回家。”我说,“明天再说。”
05
第二天早上九点,老地方咖啡厅。
唐语兰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
我坐下来,她把那份合同推过来,翻到第三页,负责人变更条款那一条用荧光笔标着。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她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蒋总,我这边只认合同。”
“我知道。”
“魏波那边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换负责人,让那个姓魏的接手。”唐语兰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我说行啊,书面申请拿来,我走流程。他说不用那么麻烦,我说那就按合同办。”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
“蒋总,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我放下杯子看她。她眼睛很亮,不像开玩笑。
“北城新区这个项目,后面还有二期三期。我这边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挂名副总。”她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推过来,“赵广平昨天找我了,说他那边缺个合伙人。我跟他提了你。”
我把名片翻过来,赵广平,背面一行手机号。赵广平,对手公司老总,挖过我两回,我都拒了。魏波知道这事,还拍着我肩膀说宏志够意思。
“你考虑一下。”唐语兰站起来,拎起包,“项目进度耽误不起。魏波那边撑不了太久。”
她走了。我坐在那,咖啡凉透了。手机响了,是苏俊悟。
“蒋总,公司邮件你看了没?”
“没看。”
“魏波发全员邮件,说你因个人原因离职,工作交接给魏伟泽。还说你手头的客户资料属于公司资产,必须留下。”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窗外。
街对面有家花店,老板娘在门口摆弄一桶百合,白花花的。
我想起十年前魏波递给我三万块钱那天,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我爸躺在加床上冲我笑,说儿子,有贵人帮你,好好干。
“蒋总?蒋总你在听吗?”
“在。”我把手机拿回耳边,“你手头有多少人愿意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算过,销售部十二个,能带走九个。剩下三个是魏波亲戚。”
“你联系他们,晚上碰个头。”
挂了电话,我把赵广平的名片揣进兜里。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一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黄淑珍昨天夜里说的话。
她躺在被窝里,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宏志,你辞了也好。这十年,你给魏波长脸,他给你画饼。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图你心里踏实。”
红灯变绿,我过了马路。掏出手机给黄淑珍发了条短信:晚上多买点菜,有人来吃饭。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买排骨行不?你儿子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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