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块。
谢承允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时,手指在我掌心多停了两秒。
火车站的风灌进领口,我攥着钱转身就走,没回头。
六年了,从苏北嫁到皖南,我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食堂洗过碗,到头来回趟娘家,他连两千块都凑不齐。
火车轰隆隆驶过淮河,我把行李箱往座位底下踢了踢,拉链夹层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我的脚背。
我没在意。
直到深夜到家,母亲帮我收拾行李,手指碰到那个夹层,脸色变了。
01
电话是下午两点多打来的。
我正在超市后仓理货,手机搁在纸箱上震了半天。
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劈头盖脸:“你爸住院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我手里的方便面箱子“啪”地掉在地上,砸了脚背,没觉得疼。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请假。
主管姓周,四十来岁,人不错,就是嘴碎。
他说你先把手头的活干完,这批货要入库。
我没吭声,脱了工服往更衣室走。
路过货架时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里只剩六十三块。
回到出租屋,谢承允还没回来。
他在城东工地当领班,每天六点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
我坐在床边算账。
回去一趟,火车票硬座一百八,到了市里还要转两趟大巴,加起来不到三百。
我从床头柜的饼干盒里翻出三百块私房钱,数了两遍,又塞了回去。
不能动,这是应急的。
晚上八点多,谢承允推门进来。
身上一股汗酸味,袖口沾着水泥灰,头发里夹着碎石子。
他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脚上的解放鞋没脱,就站在门口。
“我爸住院了,脑梗。”我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毛衣起了球,袖口松垮垮的,“我得回去一趟。”
他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出半包烟,又塞回去了。
“要多少路费?”他问。
“你看着给。”
他转过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银行卡,余额三十二块。
钱包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五块十块地凑,一共八十六。
他又去翻外套口袋,翻出来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
加起来三百三十六。
他捏着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屋里灯泡瓦数低,他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晃,拉得老长。
“我去借。”他说完就出了门,门没关严,风从楼道灌进来,冷飕飕的。
十点多他才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有零有整,明显是跟好几个人凑的,几张票子还带着别人的体温。
“一千八。”他把钱放在床上,票子一张张铺开,像扑克牌,“够不够?”
“够了。”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六点四十。”
他点点头,去厨房烧水。
我听见他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水壶咕嘟咕嘟响了他也没动,火苗把壶底烧得发红。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盯着灶火出神,眼里映着火光,两鬓的白发被灯照得刺眼。
那晚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指头偶尔蜷一下。
后半夜我听见他起身,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我眯着眼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阳台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他在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家里那包红塔山还是过年时买来待客的,一直搁在电视柜抽屉里,烟盒上都落了灰。
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他上个月新买的,超市打折,九块九两个。
他买回来的时候说“颜色好看”,其实是货架上最便宜的。
我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叫我起床。
桌上摆着稀饭和两个包子,包子是楼下买的,还冒着热气,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你吃了吗?”我问。
“吃过了。”
可他的那份稀饭还摆在灶台上,一口没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我低头喝稀饭,包子是肉馅的,他平时只买素馅,今天买了肉的。
出门的时候他帮我提箱子,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走到楼下,他忽然停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
“给你爸带的。”他把塑料袋塞进箱子侧兜,“说是治脑梗的,我也不懂,药房的人推荐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药盒上的字很小,说明书密密麻麻。他站在旁边搓着手,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多少钱?”
“没多少。”
我没再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闷着,做了也不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我旁边,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扶着我的箱子,身体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到站的时候他帮我把箱子拎下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一块疤,那是去年在工地上被钢管磕的,缝了三针。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钱不够的话跟我说。”
“知道了。”
他这才走了。背影混进上班的人流里,工装裤腿沾着泥点,肩胛骨撑起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看不见。
候车厅里人挤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打开手机,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说隔壁床的老太太女儿天天来送饭,我爸看着人家发呆。
我回了一句“我今晚就到”。
火车晚点二十分钟。
上车后我把行李箱塞进座位底下,靠着窗户闭上眼。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地从灰绿变成深绿。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02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我妈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把老式手电筒,光柱照着地面。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红毛衣,是去年我给她买的。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脚步有点蹒跚,膝盖像是不得劲。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
“瘦了。”她声音发哑,“怎么瘦成这样。”
“妈,我没事。”
她接过行李箱,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白发,比上次视频时多了不少。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短,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进了院子,堂屋的灯亮着。我哥孙建辉坐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看见我,掐了烟站起来,鞋底碾了碾烟蒂。
“回来了。”
“爸在里面。”
我进了屋。我爸躺在床上,半边身子盖着薄被,脸朝上。他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琳啊。”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发凉,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头勾着我的手指,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有点疼。
“爸,我回来了。”
他的嘴歪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一道。我妈跟进来,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爸听说你要回来,一整天没睡,就盯着门口看。”我妈说着,声音有点抖,“中午喂饭都不肯吃,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坐在床边喂我爸吃饭。
他右手还能动,但抓不稳勺子,我妈做了鸡蛋羹,一勺一勺喂进去,一半吃了一半洒了。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吃到一半,他忽然推开我的手,右手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画。
我凑过去看,他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叠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他画了三遍,我辨认了好一会儿。
是个“回”字。
“爸,你让我回去?”
他的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哆嗦。
“回哪去?”
他又画了一遍。还是“回”字。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他是让你回婆家。你爸这人心思重,他知道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怕耽误你的事。”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水缸上,反着光。
“爸,我请了假,在家待几天再走。”
他不画了,手垂下去,眼睛看着我,湿漉漉的。嘴唇又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搭了张折叠床。我妈帮我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门关不严,她用膝盖顶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你嫂子明天过来。”我妈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她那人嘴不好,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妈把衣服叠完,又开始翻箱子侧兜。她摸到承允塞进去的那几盒药,拿起来看了看,凑到灯底下辨认说明书上的小字。
“这是承允给的?”
“嗯。他说是治脑梗的。”
我妈把药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说话,放在了桌上。药盒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工地走不开。”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箱子拉链拉上,搁在墙角。拉链头碰到箱体,发出“叮”的一声。
“早点睡吧。”她说完回了里屋。
我躺在折叠床上,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听见我爸在里屋翻身的动静,我妈小声跟他说着什么,听不清。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每一声都敲在耳朵里。
我翻了个身,看着墙角那个行李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箱子上,拉链头反射着一点银光,像一只眼睛。
那个夹层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坐起来,想去打开看看。
可想起婆婆早上说的那句“拉链坏了”,又犹豫了。
婆婆今天早上来送行,翻了我的箱子,说拉链坏了。
可她翻箱子的时候,拉链明明是好的。
她为什么要说坏了?
算了,明天再说。
躺回去,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爸的病,承允凑路费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婆婆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的模样,火车上硌着脚背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所有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03
第二天早上,嫂子于瑾来了。
她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里面是两斤排骨和一把青菜,排骨用报纸包着,渗出血水把报纸洇湿了一片。
“给爸炖汤喝。”她说着,瞟了我一眼,“瘦了。”
“嫂子。”
她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忙活。
我跟着进去帮忙,她没赶我,两人在灶台前忙了半个钟头,谁也没说话。
排骨炖上之后,她忽然开口,手里切着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你老公怎么没回来?”
“走不开?”她把姜片扔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隔壁村小芳嫁到省城,每年都带女婿回来过年。你嫁出去六年,他一次没来过。”
我没接话,低头择菜。
“我不是说你。”于瑾用锅铲翻了翻排骨,“我是说这事搁谁家父母心里都不好受。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有疙瘩。去年过年,他坐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以为你们会回来。后来你妈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看风景。”
我手里的青菜攥出了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把排骨汤端给我爸。我爸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头扭到一边,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我妈哄了半天,他才又喝了几口。
下午,我妈帮我收拾箱子。她蹲在地上,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说“你这叠法容易皱”。叠到底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拉链夹层,动作停了一下。
“这里头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承允塞的药。”
我妈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摸,眉头皱起来。她的手在夹层里摸了一会儿,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
“不像药。”
她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胶带边缘起了毛。
“你老公塞的?”
“可能是。”
我妈撕胶带的时候手很稳,指甲抠住胶带边缘,一圈一圈绕开。
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存折先掉出来,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她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三十八万……”
她把存折举到眼前,手指头点着数字一个个数。个、十、百、千、万。数了三遍,又翻到前一页看交易记录,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铺满了整页。
“依琳,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
存折户名谢承允,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余额三十八万两千。
开户行在城东支行,离我们租的房子不远。
交易记录里有一笔笔存入,有五千的,有八千的,有三百的,有五十的,像蚂蚁搬家一样攒起来的。
我妈又拿起那份合同。
是县城新楼盘的认购书,楼盘名叫“锦绣家园”,在我们县一中旁边。
认购人一栏写着“孙依琳”,身份证号码一栏,她对着我的身份证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这房子……”我妈的声音发飘,“什么时候买的?”
“我不知道。”
最后那张医院的纸,我拿起来。
上面印着“皖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章,诊断结论写着“肝细胞癌(中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妈凑过来看。她识字不多,但“癌”字她认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遍,又咽回去了。
她的手开始抖。存折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手指头不听使唤。
“这个……”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个诊断书……会不会是假的?”
我哥孙建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搪瓷杯热水。
他看见我们围在桌边发愣,走过来瞄了一眼。
他先看见存折,拿起来翻了翻,又看见诊断书,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手里的搪瓷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气。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肝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劈了,“他得肝癌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给你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还没看。”
我哥把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起那份合同。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过来,我闻着只觉得腻。
“三十八万。”他忽然说,声音沉下来,“他一个工地领班,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下三十八万。这钱哪来的?”
我妈把存折翻到前一页,看交易记录。
一笔一笔的存入,有五千的,有八千的,有三百的,有五十的。
密密麻麻记了几十笔,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存的,两万。
“这钱来路正不正?”我哥把存折往桌上一拍,搪瓷杯的盖子跳了一下。
牛皮纸袋里还有东西。
我妈伸手进去摸,摸出最后一样,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孙依琳。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信还没看。”我妈把信封递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打开。”
我接过信封,手心里全是汗。信封口没封,我抽出里面的信纸,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信纸是工地上那种横格纸,边上还有撕下来的毛茬。
窗外的风灌进来,信纸哗啦哗啦响。我捏着信纸,指尖发凉。
04
我哥把信从我手里拿过去。
“我来念。”他说。
我站在桌边,我妈坐在床沿上,我哥站在灯泡底下。信纸在他手里展开,他清了清嗓子,念出声。灯泡瓦数低,光打在他脸上,把字照得发黄。
“依琳,对不起。”
他念完这一句就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继续念。
“三个月前查出来了,肝癌中期。医生说能治,但要花不少钱。我没敢告诉你。你爸也病了,我不想让你两头跑。”
我妈的手攥着床单,指头勾着布面,指节发白。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几年还完我爸的债,攒了一些,又跟工友和老板借了二十万。三十八万,够首付了。房子在县一中旁边,你以前说过想让你爸妈住上电梯房,我记着呢。认购书写你名字,月供我来还。”
我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嗓子里堵了东西。
“妈那边我留了五万,放在她衣柜最下面那层,用报纸包着。如果我治不好,你就别回来了。把房子装修好,跟爸妈好好过。你要是回来,我妈一个人,你多去看看她。”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洇开的痕迹,墨迹晕了,字迹模糊。我哥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动。
“依琳,这六年辛苦你了。你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工地上搬砖,食堂里洗碗,租房子住,连个像样的家都没给你。我不怨你。你要是想离婚,房子还是你的。要是有下辈子,我好好攒钱,早点娶你。”
我哥念完,把信纸放在桌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炖排骨的咕嘟声。我妈第一个开口。
“三个月前?”她看着我,“三个月前他在哪?”
“他说去外地跟项目,走了半个月。”
“跟项目?”我妈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点的弦,“他是去住院了吧?”
我没说话。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月前,承允从“外地”回来,瘦了十几斤。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项目累。
他那半个月电话很少,我打过去,他说信号不好。
回来之后他吃饭总是吃很少,我以为他胃口不好。
他以前一顿能吃两碗米饭,那之后只吃半碗。
“这钱……”我哥又把存折拿起来,翻到交易记录那页,“三十八万。他爸治病欠了二十多万,他还了六年。这刚还完,又攒了三十八万?他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千。”我说,“多的时候上万。”
“那也攒不了三十八万。”我哥摇头,手指在存折上敲了敲,“不吃不喝也得三四年。他这六年不光还债,还攒了这些,他每天吃什么?”
我想起来。
这三年,承允每天只吃两顿。
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中午在工地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五块钱一份,白菜豆腐。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好点,他说食堂的菜油腻,吃不惯。
我信了。
有一次我去工地给他送饭,看见他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就着白开水。
他看见我,把馒头藏到身后,说刚吃过。
我妈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信拿起来自己看。她识字不多,但能看懂个大概。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把信纸捂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妈。”我走过去。
她推开我的手,转过身去。
“你别管我。”她的声音从信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当初不该拦你。我要是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哥把信从我手里抽走,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嘴唇跟着默念。
“依琳。”他忽然叫我。
“嗯?”
“这信上写的是‘三个月前查出来了’。可存折上的最后一笔存款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他确诊之后,先凑钱给你买了房子,再写的信。”
我哥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他没念。
“钥匙在行李箱夹层里,用胶带粘着。你收好。”
我哥把信放下,走到墙角,把行李箱翻过来。
底部拉链夹层果然被胶带封着,他撕开胶带,手伸进去,摸出一把钥匙。
崭新的,钥匙柄上贴着标签,写着“锦绣家园3栋602”。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六只眼睛盯着那把钥匙,谁也没说话。钥匙上的标签纸雪白,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过来。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含混地喊了一句什么。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云压得很低,把院子里的光都吸走了。
我妈忽然站起来。
“我去给你爸翻身。”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进了里屋。我听见她在跟我爸小声说话,说了什么听不清。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依琳。”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贴着皮肤,凉得发疼。
“我回去。”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去里屋收拾东西。我哥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我去给你买票。”
05
我哥出门买票的时候,嫂子于瑾从厨房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搁在桌上,汤面浮着一层油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油点子。
“依琳,你坐下,我跟你说两句。”
我坐下来。
“你要回去,我不拦你。”于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头油亮亮的,“但你得把账算清楚。”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头在屏幕上点。
“你今年三十二,他三十五。你们没孩子。你回去伺候他,万一他治不好,你背三十八万的债。房子是写你名字,可月供谁还?他要是走了,月供断供,银行收房子,你落什么?”
我没说话。碗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你爸这边瘫了,你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你哥要上班,我要带孩子。你要是回去,家里这边谁管?”
“我回去看看,再回来。”
“看看?”于瑾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屏幕上的数字晃了晃,“你看看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他那个病,中期,介入治疗一次两万,靶向药一个月一万多。你拿什么治?”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他瞒了你三个月。”于瑾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里屋的爸妈听见,“三个月啊依琳。他确诊那天就该告诉你。他把你当什么了?”
“他是不想让我担心。”
“不让你担心?”于瑾笑了一声,嘴角扯了扯,没笑到底,“他借了二十万,买了房子,写了封信说‘别回来’。他这是不让你担心?他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就没打算让你知道。要不是你婆婆把东西塞进箱子,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听见于瑾的话,把盆往地上一墩,水晃出来溅了一地。
“于瑾,你少说两句。”
“妈,我说的是实话。”于瑾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依琳回去,可以。但不能这么回去。得让他知道,这事他做错了。瞒着老婆三个月,这是信不过。”
我妈没接话,端着盆进了里屋。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她跟我爸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坐在桌边,排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涩涩的。
于瑾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
她说的对,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那是谢承允。
那个在公交站等我的谢承允,那个半夜给我倒水的谢承允,那个自己吃两顿省下钱给我买糖炒栗子的谢承允。
他做错了。可他为什么做错?
于瑾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进厨房去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传出来,哗啦哗啦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哥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票,票面被汗浸软了。
“凌晨四点的。”他把票递给我,“没有座,站票。我托人买的,加了二十块钱。”
我接过票,捏在手里。票面上的字模糊了一角,凌晨四点,站票,十三个小时。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几张烙饼,用白布包着,还热乎。
“路上吃。”
她把袋子塞进我的背包里,拉上拉链,拉链头拽了两下才拉上。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抿着。
“妈。”
“别叫我。”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愣住了。
“你爸瘫在床上,我一个人伺候。你哥你嫂子要上班要带孩子。你倒好,嫁出去六年不回来,回来一趟就要走。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妈,他病了……”
“他病了?”我妈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白上爬满了血丝,“你爸没病?你爸瘫了半年了,你回来看过几回?”
她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半年,我爸瘫了半年,我确实只回来过两回。一回是刚住院,待了两天就走了。一回是上个月,待了一天。
“你走。”我妈指着门口,手指头在抖,“你走了,以后这个家你就别回来了。你爸我伺候,不用你管。”
我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站票。
我妈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肩膀耸着。
我哥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管,落了一截灰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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