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皆是你

有些想念，比沉默更深一层。

我备了一生的纸，研了千回的墨，落笔时却总在第一个字前溃败——怕这字太小，装不下你；又怕它太大，一眼就被你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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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总在我耳边说：说吧，说吧。可风是急性子，只肯替我捎一句话，就赶着去吹下一程。雨倒有耐心，在江南陪我住了几个雨季，也只是把我写在窗上的草稿，淋成一片无人认领的渍。

只有时间是最忠心的邮差，不催稿，也不退稿，静静守在门口，等一封我可能永远写不完的信。

后来我才明白，这哪里是信，分明是我替爱修的一座空城。爱若是具象，本该是奋不顾身、轰轰烈烈的；而相思是爱克制的心事，住在我心口，靠一场又一场失眠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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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时，我便把一整轮月亮权且当作药吞下，骗自己说，天一亮就会痊愈。

天亮并没有痊愈。晨光昏昏，雾从江上漫上来——那些相思抵达不了的风景，被我浇上水、许下愿，假装春天还在路上。说到底，不过是怕绝望的人，为自己种下几株假花。

到如今，我早已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爱。它不够热烈，不够勇敢，甚至称不上美丽；可它在我的身体里活得那样真切，真切到每个深夜都替我喊疼，又不敢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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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始终不敢寄出它。怕风在途中识破我的怯懦，又怕风太瘦弱，吹不到你的檐下，就让这一纸心事在半路熄了灯。

你的名字，我练习过上千遍，每次舌尖触到第一个音节，甜与苦便同时落户。原来爱一个人最深的模样，是把自己活成他的回声——我学了你半生的口音，你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这一封信，我写了一个秋天，大约也写完了这一生。不会寄，不会有人读完，只有我和那枚渐渐发凉的月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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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墨色又覆上一层新雪，我忽然不想再逃了。爱与相思，本就是同一条河，我只是不敢泅渡，才骗自己说喜欢岸。纸上的字会旧，纸上的人不会。

若这一生注定要有一个落款，我愿它醒目，愿它倔强——

落款皆是你，哪怕你永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