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下旬,四川江津康庄,一位病重的老人把亲属叫到身边,交代起身后之事。他就是陈独秀。两天后,这位曾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的重要人物,在江津走完了六十三年的人生。

康庄并不是普通墓地。它位于江津西门外约两里,背靠青山,面朝长江,原是邓蟾秋、邓燮康叔侄的别墅。抗战时期,日机空袭江津,陈独秀曾到这里避难。望着康庄前坡的景色,他曾说:“得此佳景,平生足矣。”

这句话,当时或许只是随口感叹,却被邓氏叔侄记在心里。陈独秀去世后,他们将康庄前坡作为墓地,并出面料理相关事宜。葬礼由邓燮康、周光午主持,江津各界人士参加。一个曾经声名显赫、晚年却屡遭困顿的老人,最终安葬在他生前喜欢的地方。

陈独秀晚年的困境,不能只用“落魄”二字概括。1937年8月23日,他因抗战形势和社会舆论压力获释。出狱时,他已经在监狱中度过多年,身体和生活都大不如前。门生傅斯年曾将他接到身边,后来陈中凡也给予帮助,但战乱之中,居所并不稳定。

1938年,陈独秀辗转长沙。同年7月2日抵达重庆后,他仍受到国民党方面的监视。名义上恢复了自由,实际上行动受到限制。重庆夏季酷热,加上高血压、心脏病等疾病影响,他的身体难以承受。8月3日,在友人邀请下,陈独秀迁往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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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津起初也没有给他一个安稳的落脚处。原本答应接待他的邓仲纯,因为家人顾虑,未能让陈独秀入住。陈独秀夫妇只得暂住七贤街的小客栈。那种尴尬并不难想象:朋友有心相助,却被现实牵制;老人有身份、有声望,却连一间固定住房也难以安排。

后来,江津中学校长施怀青出面协调,郭家公馆才腾出一间楼房。陈独秀夫妇暂时安顿下来。不过,监视并没有消失。江津县长曾对人说,重庆方面一两个月便会派人来了解陈独秀的行动。陈独秀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很少外出,也尽量不与人添麻烦。

有意思的是,江津并非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佛教研究机构内学院中的高语罕、欧阳竟吾、苏鸿怡等人,曾与他往来;邓蟾秋、邓仲纯、邓燮康、邓季宣等地方人士,也给予他实际帮助。邓燮康早年在复旦求学时听过陈独秀的课,对这位旧日名人一直怀有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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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交往并不全是礼节性的拜访。邓家曾邀陈独秀品尝河水豆花、泡酸菜等江津风味,生活上的照料,比客套话更实在。1939年3月,邓仲纯终于说服家人,陈独秀一家搬到延年医院居住。后来因轰炸、家庭摩擦等原因,又迁往距离城里二十多里的乡间石屋。

居住地点一再变动,陈独秀的病情也越来越重。高血压、肠胃炎、心脏病相互影响,治疗条件又十分有限。邓仲纯常常前往诊病送药,信件也由他代为收发。潘兰珍则承担了更多日常事务,照料陈独秀、婆婆和家人,使清苦的生活仍保持着基本秩序。

陈独秀并非没有机会改善经济状况。国民党方面曾表示愿意提供资助,但他拒绝接受。这里面有个人操守,也有对政治牵连的警惕。晚年的陈独秀可以贫困,却不愿以接受对方恩惠为代价,换取生活上的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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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5月25日,病情恶化的陈独秀留下遗嘱。他对潘兰珍说:“兰珍吾妻,望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务求自立。”短短三句,没有铺陈,也没有哀叹,却包含着极重的分量。

“自主”,既是对妻子多年照料的尊重,也意味着她今后的生活由自己决定,包括是否再婚;“自立”则不只是经济上的安排,更像是陈独秀对她的嘱托,希望她在自己离世后,不依附任何权势,也不要因困窘而失去生活的主动权。

5月27日,陈独秀病逝于江津。遗体安葬在康庄前坡。墓地背山临江,位置清幽。邓氏叔侄没有把这件事办成铺张的排场,却尽力让这位故人获得了体面的告别。那三句留给潘兰珍的话,也随墓地和遗物一道,成为陈独秀晚年最清楚的一份自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