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0年,清康熙十九年,淮河下游洪泽湖畔,泗州官民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洪水,而是一座州城即将从地图上消失的现实。州署、仓库、城门和民居,经过多年加固,仍挡不住水势上涨。有人问:“州城淹了,州衙还能设在哪里?”答案很快落在淮河南岸的盱眙县。

泗州旧城并不在今天泗县的位置,而是在淮河北岸,距离盱眙县城只有二里左右。早在宋代,这里便是州治所在。明初又在旧有土城上包砌砖石,将东西两城合为一城,城周约九里三十步,设有四座城门、角楼、敌台和警铺,规模颇为可观。

这座城的位置曾经非常理想。淮河从城南流过,汴河贯穿其间,向北可以联系中原,向南能够通达江淮。隋唐至北宋时期,泗州是南北交通的重要节点,商旅、漕船和各地物资在此交汇,城中人口繁盛,文人往来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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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水系改变。

1194年,黄河在战争和长期失修的影响下改道南下,夺淮入海。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进入淮河及其下游湖泊,原本相对稳定的河道逐渐淤塞,洪泽湖水面不断扩大。泗州从交通要地,慢慢变成了淮河洪水最直接的承受者。

明代朝廷也不是没有治理。为了维持京杭大运河漕运,治河采取了“南分北堵”等办法,并通过筑堤、蓄水、借洪泽湖水冲刷黄河泥沙。设想很周密,实际却常常事与愿违:黄河水量和泥沙远超淮河承受能力,清水没有冲走浊流,反倒屡屡出现黄河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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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州城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万历年间,州城刚修缮完毕,便遭淮水浸灌。城根长期泡在水里,砖石脱落,城外壕沟的水位甚至高过城内。为了防止洪水倒灌,东门、西门和北门相继堵闭,官民进出往往只能依靠南门。

到了崇祯四年,也就是1631年,洪水再次灌入城中。百姓只得排水、填高街道,再封堵城门,并在城外修筑护堤。可堤防能挡一时,挡不了持续抬高的水位。城外农田逐渐沦为泽国,潮湿环境又带来蝗灾和疫病,泗州的城防已经从军事设施变成了勉强维持生存的屏障。

清初形势更加严峻。1680年,洪泽湖水位达到极高水平,淮水漫入泗州城,城墙、街巷和民居相继被水吞没。泗州并非主动选择离开故土,而是旧城已经无法继续承担州治功能。州署只能迁往盱眙,借用邻近县城处理政务。

盱眙虽与旧泗州隔河相望,却并不适合作为整个泗州的长期中心。淮河与洪泽湖水面变宽后,风浪明显增强,渡河不再是过去那样撑船即过。遇到逆风,官员办案、百姓诉讼、催征钱粮,都可能在河边滞留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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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泗州辖区并不只在河对岸。盱眙、天长、五河等地分布在不同水路之间,州治设在盱眙,等于把行政中心放在辖境偏南的一角。遇到水情恶劣时,远处百姓甚至要绕道定远、凤阳、五河,路程可达数百里。州衙虽在办公,治理却被河湖切成了几段。

有意思的是,水患还牵动了治安。淮河、洪泽湖和各条支流形成了复杂水网,盐枭往来其间,缉查极为困难。雍正二年,清廷将泗州升为直隶州,盱眙、天长、五河三县归其管辖,正是为了加强对这一片水陆通道的控制。

州治总不能永远寄放在别县。清廷一度考虑在双沟或包家集另建州城。双沟地势开阔,水运条件也不差,却因居民不足、人口规模有限,难以支撑一个直隶州的官署、仓储和日常运转。新建州城需要钱粮,更需要人口和稳定的行政腹地,这条路并不现实。

转机来自泗州北面的虹县。虹县隶属凤阳府,县域不大,政务相对简少,县城距离泗州辖地又近。乾隆四十二年,也就是1777年,安徽巡抚闵鹗元提出裁撤虹县,将其版图、民赋并入泗州,并把原虹县县城改作泗州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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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笔颇为务实的安排。原有城墙、衙署、仓库和坛庙都可以继续使用,不必另起炉灶;泗州也终于摆脱淮河、洪泽湖的直接阻隔。对官府而言,文书传递和案件审理顺畅了;对百姓而言,纳粮、投状和办理事务不必再冒险渡河。

虹县并非完全消失,其旧县地后来成为泗州辖下的虹乡。乾隆四十五年,知州张佩芳到任时,迁治已经三年。他在记文中提到,两地百姓都认为此举便利。这个细节说明,州治迁移并非单纯的地图挪动,而是一次由水患逼出来、又由行政现实完成的重新布局。

此后,泗州州治固定在原虹县城。1912年,民国废州改县,泗州改为泗县,县名和治所由此延续下来。于是,今天的泗县城,实际上承接的是古虹县的城址;而最初那个隔淮河与盱眙相望的泗州旧城,则长久沉在洪泽湖水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