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把不再出售的老式扶手椅上,翻阅拍卖行图录,聊起任何他感兴趣的话题:忠实的顾客、那个早晨来过的富人买了什么、在救世军旧货店淘到了什么、城市周边的变化,以及美国近年来的变迁。“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会怎样看待我们?”
数月或数年后,他又不经意提到:“你知道吗,我曾是那些穿工装裤、赤脚去上学的黑人孩子之一。”自那以后,我眼中的店铺不再一样:我仿佛透过那个没穿鞋的孩子的眼睛,看见他母亲在富人家里擦得锃亮的木地板。他会去那些富人家吗?“从不去。但我母亲总会想办法把我们的家布置得很漂亮。她不是在模仿那些雇用她的有钱人,只是总想把一切变得更美、更好,就像她梦里那样。她常带些东西回来,她很有品味。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真的全靠母亲。”
一切都可以谈价,唯独他的80岁不能。“我工作得太多,也太喜欢这份工作,以至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8月中旬的这一天,他背疼。前一天,他搬动了一些旧石头,或许是那些一个世纪前雕刻在建筑门楣上、如今随着楼宇坍塌而散落的装饰碎片。“要是停下来,我就会垮掉。”他说。
随后,他笑了起来。和他在一起,会让人感到格外自在,也会忍不住想了解更多,想倒着翻阅那些书页,沉入一部美国小说:其中的人生与声音总是融入辽阔的景观,背景里蕴藏的东西,远比人物自己说出的更多。与他相比,那些记者记忆中频频出现的重要人物——忙于宣传、竞选,被公关人员精确安排会面时间,说着早已准备好的标准措辞,竭力追逐聚光灯——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此后,母亲带着孩子们搬到同州乡间的小镇因斯蒂图特。这里的名字则来自当地一所大学。这所大学创建于19世纪末,面向有色人种招生。这与海科尔截然不同。后者吞噬劳动力,也夺走了父亲的生命。因斯蒂图特是内战废墟上诞生的乌托邦式社群之一。它建在一名白人男子的庄园上。这名男子曾解放并迎娶自己的一名奴隶,两人育有13个孩子。1865年,他遭人杀害,凶手很可能是持种族优越观念者;他们对他的跨种族婚姻,以及奴隶制南方当年战败感到愤怒。
留下来的只有西弗吉尼亚州立大学。“我们搬到那里,是因为姐姐在上大学。家里的男孩到18岁就得自谋出路、离开家。大多数人在高中毕业后加入美国空军。母亲则想办法供女儿们读书。”珀尔·梅·纳什——这是母亲优美的名字——每天都乘公交车前往约30公里外的查尔斯顿。她在拥有当地百货公司的洛温斯坦家做佣人。清晨5点出门,很晚才回家。
“我当时不知道我们很穷。我有一套电动火车玩具,许多别的孩子却没有。母亲大概能在洛温斯坦百货拿到很低的折扣。”物品、商店,早早便成为过滤现实的媒介。而母亲既像魔法师,又总是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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