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大观园,当夜就死在了她那个“醉泥鳅”表哥家的土炕上。

宝玉偷偷去看她,两人换了贴身衣物。晴雯把自己穿的那件旧红绫袄脱下来,给宝玉穿上,又穿上宝玉的袄儿。

她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

这段写得极惨,也极动人。可很多人忽略了之后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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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扎眼的旧红绫袄

一、扎眼的旧红绫袄

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所以之前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事都是晴雯。

如今晴雯被撵,夜间伺候宝玉的事,就落到了袭人头上。

袭人不得不搬进宝玉的内室陪夜——这是她多年经营换来的位置,不过此前为了当好王夫人口中的“我的儿”,她自动“避嫌”,夜里不再和宝玉狎昵。

可现在这个位置,却让她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宝玉白天外面穿着的大衣服,自然还是自己的。可他贴身穿的,却是晴雯那件旧红绫袄。

袭人日日贴身伺候宝玉,他白天穿什么衣服她心里清楚得很。袭人天天和晴雯待在一起,晴雯的红绫袄她也不可能不认识。

晚上睡觉的时候,宝玉就当着袭人的面,脱下那件旧红绫袄。

很可能宝玉夜里起床喝茶的时候,身上就披着晴雯的旧红绫袄。那件袄子,裹着宝玉的身体,也裹着晴雯留下的气息和温度。

袭人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她也没法问。

她只能装作没看见。宝玉说谎,她也只能假装相信。

他们两个人,尴尬又疏离。身体还在一处,心早就隔了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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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争荣夸耀?原来她并不是第一

二、争荣夸耀?原来她并不是第一

此时的袭人,心里在想什么呢?

从前,宝玉为了她一句“要回家去”,急到哭。那时候的宝玉,做什么事都会想一想,怕冷了袭人的心。

袭人回娘家探亲,宝玉偷偷跑去看她,给她留糖蒸酥酪,替她剥栗子。那时候的袭人,在宝玉心里是妥妥的第一人。

后来宝玉和黛玉定情。袭人也许有过不甘心,但也还能安慰自己——人家是主子小姐,我们做奴婢的比不上,也是应该的。

她甚至向王夫人进言,建议让宝玉搬出大观园,表面上说是为了“男女大防”,实际上她心里盘算的是:宝玉和黛玉越走越近,她的位置就越来越远。

可眼前晴雯的这件红绫袄,却把她和宝玉之间的最后一层体面也撕开了。

原来即使在奴婢行列里,她袭人也不是那个第一。

她以为晴雯那样直性子的火爆脾气,怎么也比不上自己的温柔,越不过自己的次序,可宝玉偏偏把晴雯的袄子穿在最贴身的地方。

那件红绫袄,比任何语言都更残酷地告诉袭人:在宝玉心里,晴雯才是那个离他最近的人,是他念念不能忘的人。

哪怕她此后日夜守着宝玉,但她永远走不进宝玉心里那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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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句“别提这事”,她的梦碎了

三、一句“别提这事”,她的梦碎了

袭人为了姨娘的位子,疏离宝玉,选择站到王夫人那一边,这值得吗?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晴雯被撵走后,贾母听说了这件事。

贾母说:“晴雯那丫头我看她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她,将来只她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贾母看好的是晴雯,不是袭人。

紧接着,王夫人向贾母汇报,说袭人“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提议给袭人“开脸”升做姨娘。

贾母的态度?她果断否决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贾母说:

“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她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这话说得极妙。表面上是同意了,可实际上——“大家别提这事”“心里知道罢了”。

袭人的姨娘身份,永远被搁置了。

袭人的愿望,就此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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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做不好,就不是“我的儿”

四、做不好,就不是“我的儿”

袭人落得这个结果,很难说是贾母和王夫人婆媳过招的牺牲品,还是王夫人有意拿袭人作陪,好消贾母的怒气。

毕竟从王夫人打算撵晴雯,到实际下手撵晴雯,中间也隔了一段时间。这中间她听到怡红院里众多丫鬟们“挑唆”宝玉不学好,难道就真的不曾疑心过袭人的“管理”能力吗?

袭人是怡红院的实际管理者。晴雯在她眼皮底下“作妖”,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没有管住晴雯,也没有管住芳官、四儿。既然袭人管不好,那就不是“我的儿”,配不上姨娘的职位。

如此,拿她换妖精似的晴雯,刚刚好。

对外来说,横竖是贾母开口否决的提案,而不是王夫人卸磨杀驴。

袭人这一生,活得极其用力。她伺候贾母时,心里只有贾母;伺候宝玉时,心里只有宝玉。

她一步一个脚印,从贾母房里的大丫鬟,做到怡红院的实际掌事人,再做到王夫人心中的“准姨娘”。她以为只要足够周全,足够隐忍,足够懂事,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可她忘了一件事。

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奴婢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她费尽心思讨好王夫人,可王夫人说弃她就弃她。她小心翼翼维护和宝玉的关系,可宝玉的心早就给了黛玉。

甚至晴雯,在宝玉心里的位置也越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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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怀疑的种子一播下,心已远离

五、怀疑的种子一播下,心已远离

晴雯被撵后,宝玉质问袭人:“咱们私自顽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的,这可奇怪。”

宝玉又说:“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在袭人身上。

从前的宝玉,从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从前的宝玉,做什么事都会先想一想袭人,怕寒了她的心。

可现在呢?宝玉会质问袭人,为什么只有你的人没事?宝玉会防着她,避着她。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信任就坍塌了,心也就远离了。

晴雯的一件旧红绫袄,撕开了袭人与宝玉之间最后的体面,更撕破了袭人一生苦心经营的幻梦。

袭人最后的结局,判词写得很明白:“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她最终嫁给了蒋玉菡,离开了贾府。

她争了一辈子,谋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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