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长江挟泥沙东下,在入海口淤积出崇明岛及广阔滩涂。这里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关键驿站,每年数以万计的候鸟在此停歇、补给。2026年8月,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走进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记录两代护鸟员亲历的转折:老一辈护鸟员从捕猎者变为守护者,用脚步丈量湿地,拆下一张张捕鸟网;新一代护鸟员借助现代科技,守护候鸟迁徙通道。10年间,这里写下一段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绿色传奇。
在崇明东滩,捕鸟曾是一门谋生的手艺,而今却是一门护鸟的绝活。师傅金伟国曾用“鸟哨”把鸟唤下来,卖钱养家;徒弟尹洪超用同样的哨声把鸟唤下来,做环志、做科研。滩涂还是那片滩涂,“鸟哨”还是那声“鸟哨”,变的是一只鸟落地之后的命运。
凌晨吹响的第一声鸟鸣
凌晨4点,天还没亮。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巡护员尹洪超和同事骑车穿过黑暗的芦苇荡,换好防水连体衣,拿上装备,步行1公里,进入滩涂腹地。
△尹洪超步行进入滩涂
他蹲在泥里,先看风向,然后翻泥、布网、放好“假鸟”,噙着鸟哨,轻轻吹出一声鸟鸣。天边,一只鸟盘旋、降落,“啪”——网翻,鸟落网。他快步上前,把鸟从网中取出,轻轻握住。他的手很粗糙,但握鸟的动作极轻。
“每天凌晨3:30起床,到白岗站大概4:30。春天3月到5月,秋天8月到10月,每天都要来。上半年共有500只捕鸟的任务。”尹洪超介绍。他捕到的每只鸟,都会被同事送到2公里外的一间屋子里,给鸟做环志。
△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进行鸟类环志工作
环志,是鸟类研究的一种科学方法。科研人员给鸟的左腿戴上金属环,右腿戴上塑料旗标——崇明东滩的旗标是“上黑下白”,每一只被环志的鸟,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这有助于了解候鸟的迁徙路线、生活史和存活率,为保护工作提供科学依据。
一门非遗的两代传承
尹洪超今年46岁,崇明本地人。16年前,他作为保护区巡护员,每天出去巡护,抓那些偷偷捕鸟的人。如今,他成了那个“捕鸟的人”。转变的契机,是师傅金伟国要退休了。“没有多少人愿意继承‘鸟哨’,我主动学的。”尹洪超说。学艺的过程并不轻松,“刚开始学的时候很难,一种鸟一个声,小舌头调不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真正出师要两年。第一次捕到鸟,很开心,我想我也可以抓了。”
△尹洪超在滩涂上吹哨等待鸟群
“鸟哨”是上海市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金伟国是代表性传承人,能用哨子模仿几十种鸟叫。过去,他捕鸟是为了卖钱,补贴家用。如今,他和徒弟们捕鸟是为了科研。
“师傅以前抓鸟是卖钱的,那时候是为了生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保护。我们抓的鸟都做环志了,给科研用的。”尹洪超说。用鸟哨捕鸟对鸟的伤害比较小,“我们这个扣在里面,鸟不受伤。这是我们这边独有的非遗。”
同样的哨声,不同的命运
鸟,确实变多了。尹洪超刚来的时候是2009年,那时候小天鹅很少,如今已有两三千只。“我们在这里抓鸟护鸟的,肯定鸟越多越好。出去巡护的时候,那里数数有几只,这里数数有几只,很开心的。”他说。变化来自哪里?最直观的是长江禁渔后,水面安静了。以前冬天,这片水域全是捕鳗苗的船,密密麻麻,鸟不敢下来。现在船没了,鸟能安心吃食了。
长江大保护十周年,东滩上的物产更丰富了,鸟更多了。从捕鸟卖钱,到捕鸟护鸟,同样的哨声,吹响的是两段完全不同的命运。
△崇明东滩上密密麻麻的鸟
让尹洪超得意的是,这些年跟着科研人员出去调查,他对鸟有了更多的了解。“像大杓鹬小杓鹬,嘴巴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白腰杓鹬有点弯,长得有点往下弯的。很细节的东西。”
每一年的户外工作期,每天凌晨3点半,他还会准时起床,走进那片滩涂。鸟哨声响起,候鸟从天空降落。
记者手记
“鸟哨”里的变迁
这哨声,曾是生存的号角,如今是守护的誓言。在金伟国和尹洪超手中,它完成了从谋生工具到科研利器的转身。
这背后,不仅是个体命运的转折,更是崇明东滩生态治理理念迭代的缩影。从“人鸟争食”到“人鸟共生”,两代“鸟哨人”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了保护与发展并非对立。
当最后一声哨音消散在晨雾中,留下的不仅是环志数据,更是一个关于敬畏生命、尊重自然的生动注脚。
在这片不断生长的湿地上,人与自然的和谐乐章,正随着候鸟的翅膀,飞向更远的未来。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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