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夏天,山东海阳战场泊村,一棵老槐树下,许世友面对纳凉的乡亲,讲起了打鬼子和村里孩子的成长。
这类场景看似普通,却能说明一个问题:胶东抗战不是几支军队在地图上的移动,而是军队、地方干部和百姓共同承担风险。谁在夜里送情报,谁把粮食藏进地窖,谁在敌人进村前转移伤员,往往没有留下姓名,却决定了根据地能不能守住。
许世友后来在回忆山东经历的文字中,多次提到胶东群众的作用。他所记述的,并非抽象的“军民鱼水情”,而是极具体的办法:坚壁清野,转移粮食,掩护伤员,报告敌情,修筑地道,给部队带路。
日军进行“扫荡”时,常依靠军犬寻找藏匿人员。群众便在洞口周围撒放带有强烈气味的辣椒面和烟梗末,干扰军犬嗅觉。妇女还剪掉发髻,避免被日伪军凭发式辨认身份。土办法不漂亮,却管用;更重要的是,它说明百姓不是旁观者。
胶东的抗日武装起步很早。1937年12月24日,天福山起义爆发,文登、荣成、牟平一带的共产党人和群众举起抗日旗帜。此后,掖县、蓬莱、黄县、威海等地相继建立武装,许多队伍从极其简陋的条件出发,逐渐发展为能够攻坚、反扫荡的正规力量。
这段历史,和一些文学作品中的叙述确实存在明显差异。莫言的《红高粱家族》《丰乳肥臀》写的是高密及其周边乡土社会,作品里既有抗日者,也有土匪、地方武装、伪军和普通百姓。人物常常带着粗粝、矛盾甚至残酷的一面,八路军也可能被置于审视之中。
但文学叙事不能直接替代历史结论。
小说中的暴力场面,属于人物和情节的构造;许世友的回忆,则更接近一名军事指挥员对战场、部队和群众关系的见闻记录。两者写作目的不同,材料性质不同,不能简单拿某个小说片段去证明整个胶东抗战“并未发生”,也不能因为回忆录强调军民关系,就否认根据地内部曾存在工作粗暴、纪律不严等问题。
有意思的是,真正能检验抗日力量的,不是口号,而是群众是否愿意承担代价。
1941年前后,许世友率部进入胶东时,面对的并不只有日军。当地还存在多股国民党地方武装、伪军和土匪势力,有些人打着抗日旗号,却与日伪相互利用,甚至把主要力量用来压制共产党领导的部队和地方抗日组织。
赵保原就是其中的典型。他早年投靠伪满势力,抗战爆发后随日军进入胶东,后来改挂国民党番号,表面上与抗日阵营发生联系,实际上仍不断同日伪勾连,袭击八路军,控制地方,强征粮款。这样的武装,不能只看旗号,更要看它把枪口对准了谁。
1945年2月,胶东军区集中部队发起讨赵战役。许世友当时已奉调学习,战役由林浩、吴克华等统一指挥。2月11日至19日,部队连续攻克万第、左村等据点,并在地方武装和民兵配合下,歼灭赵保原部八个团,俘歼一万二千余人。
这场战斗的意义,不只在于消灭一支地方武装。海莱地区群众长期遭受压迫,许多人参加地方自卫力量,为部队运送弹药、担任向导、侦察敌情。军事行动之所以能够连续推进,靠的是战场上的火力,也靠当地社会对这支反动武装的抵制。
许世友回忆中的另一个细节,更能看出他与胶东百姓的相处方式。他说河南口音常让乡亲误会,后来便主动学习胶东土话,还让人整理乡音词语。槐树下的闲谈、下棋和讲故事,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让外来的指挥员逐渐进入当地生活。
当然,军民关系从来不是没有摩擦。部队征粮、征兵、纪律执行,都可能给百姓造成压力。把抗日根据地写成一片毫无阴影的净土,不符合历史;把小说里某些残酷描写扩展成“八路军普遍如此”,同样站不住脚。判断历史,需要结合档案、回忆、地方志和战果,而不是只凭情绪。
胶东抗战的事实链条很清楚:人民武装在天福山等地兴起,依靠群众坚持反扫荡;日伪军不断清剿,地方顽固派和投降势力又制造内斗;八路军通过整顿组织、扩大民兵、开展攻势,逐步改变力量对比。1944年秋季攻势中,胶东部队连续拔除水道等据点,扩大了抗日根据地,为反攻创造条件。
文学可以写复杂的人性,历史则必须分清事实与虚构。莫言笔下的高密,是经过艺术加工的乡土世界;许世友笔下的胶东,则留下了战争组织、群众动员和武装斗争的另一种证词。两种文字放在一起,最值得辨认的不是谁更会讲故事,而是谁在何种文体中、依据什么材料,回答了“谁在抗日、谁在受害、谁又改变了局面”这些问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