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克明张垒||月亮是个好面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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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亮升起来了。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今晚没去车间,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就等着看这轮圆月。月亮很静,像我每天清晨推开车间门时,那几台机器还没醒来的样子。

这些年习惯了听机器的轰鸣,倒觉得安静下来有些陌生。可月亮不怕安静,它一路挂在天上,从古到今,看着地里长麦子,看着人把麦子磨成面,看着面又变成各种模样。月亮是个老面匠。

马班长常说,看面皮要看“月光”。好面皮迎着光,是半透的,像月晕。我试过,手里那片面皮对着车间的灯管,果然看见细细的云纹在面里游走,像今晚月亮边上那一圈光晕。古人说“月晕而风”,我看面皮上的光晕,就知道面醒得好不好。

今儿和爱人吃完晚饭,她指着月亮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我抬头看,忽然想起个事。面案上有个规矩,做月饼的面要和得稍硬些,好包馅。可中秋这天,我还是喜欢做一轮“月亮馍”,发得宣软,上面用筷子头戳出些小点,蒸好了白白胖胖,像月亮落在笼屉里。

说起来,我这手做面的本事,还是芦主任当年硬留下来的。要不是她一声“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工地搬砖。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哪有心思想月亮。可芦主任说,手艺人心里都得有个月亮,有了光,才熬得住夜。如今我明白了,机器的轰鸣是硬的,可手里出来的面是软的。日子也是这样,硬的地方要柔着过,软的地方要用心守。

吃完月饼,爱人去屋里收拾。我一个人坐在院里,月亮已经偏西了。想起白天车间里那台主机,今天运行得特别顺,面皮压出来匀净得很。我调参数的时候,手指头一碰旋钮就知道该往哪边拧。十年了,机器有了性子,我也摸出了门道。就像这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可它转来转去,总有圆的时候。

十五亩地里的玉米快收了,今年雨水足,穗子沉。我在心里盘算着,收了秋,得给主机做个保养。马班长教我的,轴承该上油了。这些天月亮一天比一天圆,人也一天比一天忙。可再忙,也得抽空抬头看看天。做面的要懂天时,看月的知时节,都是一个理。

夜深了,月亮挂在中天。我忽然想,古时候那些做面的师傅,是不是也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想面案上的事?他们大概也琢磨过,怎么让面活得有筋骨,怎么让机器听话。千年过去了,压辊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面还是那个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手艺人的心,古今都一样。

明天还得早起。主机在等着,面在等着,那十五亩地也在等着。可今晚,我就坐在这儿,看看月亮。看它像一片刚压出来的面皮,薄薄的,亮亮的,挂在天空这口大锅上。

月亮是个好面匠。它把光揉进面里,把岁月揉进日子里。而我,不过是延津大地上一个守机器的,守着面,守着月亮,守着一份从古传到今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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