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个蓝底收款码扣在我手机屏幕上时,我妈发来的视频正好喊到“尤其是从今年年底开始,天蝎座的财运啊就要爆发了”。声音从收款码底下挤出来,像财神爷被压在地板下面发言。
我抬头看他。陈默没绕弯:“续租截止到今晚九点。账核过了,只够二选一。”
他把我手机抽过去,收掉视频,把平板摆到我面前。三个月摊租的数字,和解放路解散剧团整批戏服的报价,中间被一条红色分隔线切开。账上余额刚好站在那一刀底下。
“老周不肯拆。”陈默补一句,“整批走,要就全要。”
我们在这个旧衣市场二楼拐角做了大半年,摊位不大,半条通道都靠我那些搭配撑门面。陈默拍照,我改衣,平时他嘴紧,我嘴松,生意不算好到能随便续租,但总能撑到下一个旺季。我盯着平板,先开口:“那批戏服我见过样,料子好,不拿可惜。”
“摊位没了,货堆我摄影棚吗?”陈默说,“我那儿下午要拍样板,晚上能挪几个箱子。不是不拿,是现在拿不动。”
我其实知道。我只是不想承认,到了今天还要在摊位和货之间挑一个。我想了想,说:“钱先不动。今晚播一场预售,让顾客为改造下订金。有单,再回头谈戏服能怎么拿。”
陈默问:“什么预售名头?”
我把手机翻过来,视频第一帧停着“一年内必暴富”。我说:“天蝎改运衣橱。顾客写下自己这辈子不敢穿的款式,我从戏服里选一件改。”
陈默没立刻说行。他从架子上拿起那顶昨晚做道具用的纸冠,上面写着“芳心纵火犯”。他替我戴到头上,又把它扶正:“可以试一晚。但有一条,别把运势写成交货保证。”
“那当然。”
“不是那当然。”陈默看我,“是直播间里不能给任何人说‘下单必转运’。我拍照不拍这种保证。”
我点头,纸冠有点歪。
那晚,我把手机架在摊位角落,背后拉了一道红绒布,把几件戏服挂起来。陈默坐在旁边管那个老旧的补光灯。我对着镜头说:“各位,天蝎改运衣橱今晚临时开张。不敢穿的,都发出来,我不保证运,只保证衣服改得能出门。”
前二十分钟在线人数少得可怜。有人问:“主播你是天蝎吗?”我笑着拍胸:“现在穷得太明显,正等财运发现我。”评论区冷着,只有两个熟人为我点了赞。
“先歇一下。”陈默给我递水。我退出直播页面,走到修衣桌边,拎起那件黑色燕尾服。是剧团样衣里最旧的一件,挂在那里像从什么宴会上逃出来的。我翻出内衬一看,已经脆了,指腹一按就往下掉渣。
我说:“这个不能只拍效果,内衬得换。”
陈默说:“别折腾了,给镜头看个上身效果,以后返工也行,今晚没几个人。”
我摇头:“观众看见我把烂衬撕掉,才会信这件衣服真的能穿。只拍效果,他们收到会说我们拿古着骗钱。”
陈默停了两秒,低声说:“镜头没关。”
我手里的拆线刀已经进去了。我回头看一眼,过了最初的一点慌,竟觉得继续做比遮住更像话。我说:“没关就没关。”
陈默没去关。他把补光灯往我这边挪了挪,说:“那我拍清针脚。你拆得慢一点。”
我顺着原来的线脚拆,脆掉的部分扫进一个鞋盒盖。直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说话:“主播拆衣服好安静。”“别说话,看。”“这个能改吗,我有一条不敢穿的红裙子。”
我偶尔答一句,手没停。陈默在镜头外说:“现在不接具体改造,把要求发后台,等会儿统一看。”
后台开始跳。先是三个,后来七个。我拆到第三片时,陈默把平板转过来:“十八份订金了。”
我愣住,手指上还缠着半截线。“那件燕尾服也订出去了?”
陈默点头:“他们都要看你怎么把烂衬换掉。”
我把线摘掉,问他:“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有人信你。”陈默把平板扣下,“坏事是,戏服我们还没买。”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解放路。剧团的仓库像被翻了一半的旧衣柜,满眼亮片和纱。老周站在门边抽烟,说:“整批,不拆件。你们昨天那直播我看了,能卖,还怕整批吃不下?”
直播公司的人也到了,一个穿黑衬衫的女人,没多寒暄。她只看了一圈,说:“全部库存我们接,账号也一起包装。报价够你们续租,以后主播只负责出镜,衣服用统一成衣,把‘天蝎下单必转运’留下来。”
我说:“衣服改成统一成衣,那还算旧衣改造吗?”
她笑了一下:“重点不是旧,是运气。你们昨晚的十八单就证明大家买这个。”
陈默正在拍墙边一排箱子上的灰。他回过头:“我们收的是改造旧衣的订金。”
“价格可以谈。”女人看向我,“你手艺好,账号起来后可以当内容总监,钱比你续十个摊都多。”
我确实动心了。原摊地租金眼看着能一次解决,不用再在市场和摄影棚之间打转。我看向陈默,他没有看我,只把相机带子重新绕了一圈。
“我说话难听。”陈默终于开口,“我摄影棚房租压着呢,有这笔钱我能松一大口气。但我的照片和工时估算,不会放进那种保证里。如果你们接账号,我做完已经收款的十八单,后面不做。”
女人说:“你拍不拍都可以,我们另有团队。”
陈默点头,把相机放进包里。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如果拿好处的是我,他也不会随便说“我陪你”这类话。他把自己的边界摆得很直,我不接,合作就到十八单为止。
下午我们没马上答应直播公司。老周原本想早点装箱,我重新找他谈。直播公司盯着库存,他们不愿要旧货只为了挑选出几件。
那问题可以变:库存全给他们,我们付一笔分拣费,留下与十八单匹配的十八件。老周问:“分拣完剩的怎么办?”直播公司代表说:“剩下的归我们,没冲突。”
他们走了以后,陈默说:“你的意思是,不接账号。”
我说:“不接。我舍不得那张修衣桌。”
陈默看我:“修衣桌可以搬进我摄影棚后间。但你得付一部分房租,别把这事当成我帮你。”
“好。”
我在当晚开了更正直播。头上没戴纸冠,后面灰墙壁有些剥落。我说:“上次直播我说太快。现在向已经下订的十八个人交代清楚:衣服来自解散剧团的旧戏服,我只负责改,不负责改命。逐件标注来源、材料、破损、改造范围、交付日期。不能接受,现在可以退。”
评论区先安静了几秒。接着一条条跳出“退订”。陈默坐在旁边,把后台退款红字给我看。他没有劝,只是用本子重新画表格。
第六个人退掉后,数字停在十二。陈默说:“十二份。够我摄影棚后间三个月。”
我看着变短的表格:“少六单,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这十二单没有一句‘必转运’。”他抬头,“我们总算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之后九天,我的世界只剩那盏台灯和进度表。陈默每天开工前给我拍三张:材料状态、半成品、收工后的样子。修衣桌从旧摊笑闹声中搬进摄影棚后间,夜里只有灯管低鸣。
我不太说话,陈默也不太问。他会在进度表上划一个勾,再写下明天要拆哪条缝。
燕尾服最难改。旧内衬拆掉后,整件衣服像抽了骨头,摊在桌面上。我裁新衬,一块灰褐色薄棉,沿着原来的缝合线一点点回针。
陈默说:“这颜色拍出来不显眼。”我说:“穿在里面舒服就行。”他于是多拍了一张内衬未上前的骨架照。
红缎是剧团箱底找出来的,已经有些旧,但还亮。我把它对折,压成一道藏得住的领面,从衣领下折进去,外面看还是全黑。试翻几次,红缎翻出来时不会打皱。
陈默要拍一条三秒的视频。我伸出手,把红领翻出来,手指在镜头前停了一下。他说:“可以了,这动作顾客学得会。”
到第九天晚上,我把燕尾服挂直。陈默给顾客发去试穿通知。
第十天傍晚,顾客来了。是个短头发的年轻女生,走路很快。她看了手机上的通知又看我们,说:“我其实很久不敢碰这么正式的衣服。只能试黑色那面。”
我让她到隔帘后。她先穿黑面出来,照那块旧穿衣镜。“比我想象中好,不会像去演话剧。”她摸了摸袖口。
“你手往领子那里绕一下。”我说。
她伸手进去,按了一下,红缎领面翻开,压在外领上。镜子里她好像突然被人从黑白照片里拉出来一点。她没笑,先偏了偏头,又把红领按回去,再翻一次。
“这样我会穿去主持社团。”她说。
“可以。”
她付清尾款。到账提示响起来。我没有喊,也没有拍手,只是把平板上的订单表划掉第一行。她走出摄影棚前,还回头问了一句:“我以后买的衣服如果太规矩,可以拿给你拆吗?”
“可以。”陈默在我身后说,“但按日期来。”
“按日期来。”我应了一句。
顾客走了。手机震动,我妈发来消息:“今天日子怎么样?你那视频上说的天蝎暴富应了没有?”
我回头看了看桌边。旧纸牌还立在那里,面上写着“一年内必暴富”。我把它取下来,翻到背页,从工具盒里抽了支白色记号笔,写上:“还剩十一件,按日期交付。”
陈默正从架子上取下第二件戏服,一件橄榄绿短外套。他把它搁到修衣桌中央,说:“先改这个。顾客说自己不敢穿绿色,但我看她给的尺寸能撑起来。”
我拉了拉台灯绳。灯亮起来,灯下那件外套还没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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