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考古人员整理秦墓竹简时,看到了一批很特别的人名:甲、乙、丙、午、未、黑夫、穿耳,还有痈、疥、欬等字样。若放在今天,这些名字或许显得古怪,甚至让人避之不及,可在两千多年前的秦地,它们却并不一定意味着晦气。
名字从来不只是称呼,也藏着一个社会对天地、疾病、战争和生活的理解。秦人的取名习惯之所以与中原礼制不尽相同,正是因为他们长期处在周文化、戎狄习俗与自身部族传统交汇的地带。
《左传·桓公六年》曾概括周代取名的规矩,认为名字可以寄托出生缘由、道德品行、外貌特征,也可以借用事物来命名。但国名、官职、山川、隐疾、牲畜和器物,通常不宜直接拿来作名字。这套规则背后,是对宗法秩序和神灵礼仪的维护。
秦人并没有完全照办。
在秦国人的名字中,“义”“忠”“信”“贤”等字并不少见。张义、左忠、李信,这些名字表达的仍是对品行和操守的期待。秦国虽然以法家政治著称,却不能因此断定秦人不重视伦理。普通人给孩子取名,往往还是希望他守信、勇敢、能立得住。
“武”“敢”“强”一类字,也颇受秦人青睐。秦国地处关中西部,周边部族关系复杂,战争和防卫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名字中带有武勇意味,既是家庭愿望,也像是一种朴素的生存宣言。
有意思的是,秦人并非只崇尚武力。庄文、董文、赵章、侯章等名字,说明他们同样向往文采、秩序与教化。秦文化的面貌并不单一,所谓“秦人尚武”,只是其中一面。
真正让后人感到不习惯的,是秦人对干支字的使用。甲、乙、丙、寅、辰、午、未、申、酉、戌、亥等,都曾出现在秦人姓名里。睡虎地秦简中的这类名字,数量并非偶然。
这或许与秦人较早的族源记忆有关。秦人先祖长期活动于西北地区,和游牧、畜牧生活联系紧密,对天干地支、时日观念有自己的传统。名字使用干支,未必是文化落后,反而可能是旧有习俗延续到日常生活中的表现。
疾病入名,则更容易让后人误解。秦简和秦印中,可以见到“痈”“疢”“疥”“欬”“㽱”等字。“痈”指化脓性炎症,“疥”是皮肤病,“欬”就是咳嗽,“㽱”多指腹中疼痛。把病名放进姓名,看起来不吉利,秦人却可能另有考虑。
古人医疗条件有限,夭折率较高,给孩子取一个粗陋甚至带病字的名字,有时被认为可以避开鬼神注意,也可能寄托驱病保命的愿望。类似“狗”“犊”这样的称呼,也未必是在贬低孩子,而是希望孩子像牲畜一样好养活、少灾少病。
秦人和马的关系尤其密切。秦国先祖非子曾因替周王室养马有功,获得封地,秦国早期的发展也离不开畜牧与军马。因此,带有“马”或与马相关的名字较为常见,秦惠文王名为嬴驷,便是一个著名例子。
身体部位和外貌特征也能成为名字。秦简记有“目”“耳”“穿耳”等称呼,秦印中还出现过“黑夫”“黑臀”“青肩”“赵黟”等名字。“黟”有黑色之意,可能与肤色有关;“青肩”或许指身体特征,也可能只是家族中约定俗成的称谓。
这些字在今天容易引起不适,是因为后世逐渐形成了趋吉避凶的命名观念。姓名被赋予祝福、体面和身份象征,疾病、残缺、污秽之字自然被排斥。但在秦代,名字与现实生活贴得更近,田野、牲畜、身体、疾病,都是人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
秦人还会用山川、水泽、植物和器物命名。濩留、吕池、吴涚、钟水等名称,显然带有地理色彩;萃、柏、苣、茀、枚等,则来自草木。器物入名,也说明当时的姓名并未完全脱离日常经验。
有秦吏曾问旁人:“此名为何如此?”对方回答:“生时如此,便以此记之。”这类简短的解释虽未必属于某一件具体史实,却能帮助理解秦人命名的逻辑:名字不一定要漂亮,也不一定要吉祥,能辨认、能纪事,便有其意义。
所以,秦人那些被后世视作“不吉利”的名字,不能简单看成粗俗或迷信。它们记录了疾病阴影、战争压力、畜牧传统、地域环境和家族记忆,也保留着周礼之外的另一套命名秩序。竹简上的一个“黑夫”或“穿耳”,看似平常,背后却站着一个真实而复杂的秦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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