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三十岁,是个地道的美国人。
她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眼睛是偏灰的蓝色,笑起来时,鼻尖会轻轻皱一下。她在美国长大,父母都住在那里,家里还有一间她从小住到大的卧室。
三年前,她嫁给了中国人周屿。
婚后,她跟着丈夫去了长沙,住在一套不大的房子里。周屿在附近经营一家早餐铺,每天凌晨五点多起床,晚上九点左右才回家。
艾琳没有固定坐班的工作。她会在早餐铺里帮忙,也会在网上接一些翻译和设计的活。
刚开始那一年,她经常想家。
她想念母亲做的烤面包,想念父亲周末修剪草坪的声音,想念房间里那盏用了很多年的台灯。
可第二年以后,她想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开始习惯凌晨被丈夫翻身的声音,习惯楼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打开,习惯丈夫忙完之后,把最后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嘴里还要说一句:“不烫了,慢慢吃。”
她也习惯了下雨天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习惯丈夫买菜时总要问她一句:“今天想吃什么?”
有时候周屿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问。
可艾琳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的答案。
今年母亲过六十岁生日,艾琳决定回美国住一周。
出发前,周屿帮她整理行李。
他把她常穿的那件红色毛衣叠在最上面,又塞进去一双软底鞋。
艾琳看着那双鞋,问他:“我回去只待七天,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周屿低着头拉行李箱拉链,说:“你妈妈家晚上冷,别只顾着好看。”
“我在美国长大,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知道。”周屿点头,“但你总是忘。”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忘记穿外套、忘记吃早餐、忘记带伞,已经是两个人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
艾琳笑着推了他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能不能按时吃饭?”
“能。”
“别只吃面条。”
“知道。”
“也别把衣服堆在椅子上。”
周屿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回来以后自己收?”
艾琳被他问得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我回来就收。”
当时她以为,这句话只是随口说说。
她甚至想过,自己回美国以后,也许会突然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
她想,自己可能只是暂时被婚姻和新生活带走了。
只要回去住几天,她就会重新找回以前的感觉。
可她没想到,仅仅七天以后,她会在母亲面前哭着说:“我要回中国去。”
飞机落地时,母亲已经在外面等她。
艾琳推着行李出来,刚看见母亲,就快步走了过去。
母亲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说:“瘦了,周屿是不是又让你跟着他忙?”
“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你这次回来,就别急着走。”
母亲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可艾琳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希望女儿多待一阵子。
艾琳松开手,笑着说:“我只请了七天假。”
“七天也太短了。”
“我答应过周屿,生日过完就回去。”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小包,转身往前走。
艾琳拖着行李跟在后面。
刚走出几步,她就下意识掏出手机,给周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周屿几乎马上回了过来。
“好,先陪妈妈吃饭。行李重不重?”
艾琳低头看着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她回:“不重。”
周屿又问:“红毛衣带了吗?”
艾琳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低头打字:“带了。”
“那就好。”
只有三个字。
可艾琳看了很久。
母亲回头问她:“怎么不走了?”
她赶紧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事。”
晚上,母亲准备了一桌饭。
全是艾琳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有烤鸡、土豆泥,还有一大盘沙拉。
父亲把饮料放到她面前,笑着说:“你妈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怕你在外面吃不好。”
艾琳拿起刀叉,认真地说:“我在中国吃得很好。”
母亲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盘子里。
“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艾琳低头看着盘子,忽然想起周屿第一次给她做饭时的样子。
那天他做了一盘很普通的炒鸡蛋,因为盐放多了,端上桌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问她:“是不是很难吃?”
她故意皱着眉头说:“有一点。”
周屿立刻站起来,说:“我重新做。”
她赶紧拉住他,笑着说:“但是我喜欢。”
周屿不信:“难吃你还喜欢?”
“因为是你做的。”
那以后,周屿每次做饭都会认真控制盐量。
艾琳把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很好。
可她吃了两口,就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不知道少的是什么。
也许是丈夫坐在对面时,筷子会不时伸过来,替她挑掉不喜欢的东西。
也许是吃完饭后,周屿会把碗推到一边,问她明天想不想去买水果。
也许只是因为这里的饭菜再好吃,也没有那句“慢点,别噎着”了。
那天晚上,艾琳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墙上贴着她大学时留下的照片,衣柜里还放着几件旧衣服。
可床单已经换过了,书桌也被母亲擦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床边,打开行李箱。
那件红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周屿给她装进去的软底鞋。
鞋子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别忘了喝水,想吃什么就发消息。”
艾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钱包。
随后,她给周屿打了视频电话。
周屿那边很吵,像是在收拾早餐铺。
“到了吗?”
“到了。”
“妈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肉、沙拉,还有土豆泥。”
周屿点点头:“那就好。”
艾琳本来还想继续说话,可听见那边有人喊他,她只好问:“你还在忙?”
“刚收完东西。”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视频挂断以后,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艾琳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她以前总觉得,安静是一件舒服的事。
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安静得有些空。
第二天早上,母亲带她去买东西。
一路上,母亲不停问她在中国生活得怎么样。
“周屿每天都那么忙,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我也有自己的事情。”
“你们住的地方大不大?”
“不大,但够住。”
“他家里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
“你学会做中国菜了吗?”
“会一些。”
母亲笑着说:“看来你真的已经适应了。”
艾琳也笑了笑。
可母亲接着说:“不过,女人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
艾琳脚步慢了下来。
“我现在住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母亲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艾琳摇摇头。
“没什么。”
那天中午,她给周屿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母亲买的一件外套,颜色很鲜亮。
周屿回了一句:“挺适合你。”
艾琳问:“你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吗?”
周屿过了几秒才回:“好看。”
她继续问:“比我平时穿的衣服好看?”
这一次,周屿沉默了更久。
最后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艾琳看着这句话,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周屿从来不擅长说漂亮话。
可她问什么,他总会认真回答。
哪怕问题有些幼稚,他也不会敷衍她。
晚上,艾琳跟母亲一起整理旧照片。
母亲把一个纸箱搬出来,里面全是艾琳小时候的照片。
有她第一次骑自行车的照片,有她参加毕业典礼的照片,还有她二十岁那年和父母拍的合影。
母亲指着其中一张说:“你那时候说,以后一定要离家很远。”
艾琳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我确实离得很远。”
“你后悔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抬头看她。
艾琳低下头,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周屿对我很好。”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你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里才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艾琳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母亲没有恶意。
母亲只是希望她回来。
希望她回到熟悉的房间,回到父母身边,回到那些不用重新适应的日子里。
可她也知道,有些地方再熟悉,也未必还能装下现在的自己。
第三天,母亲带她去见了几个熟悉的人。
那些人见到她,都很惊讶。
有人摸着她的金色长发问:“你真的会说中文了?”
有人问:“嫁到那么远,后悔不后悔?”
还有人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带丈夫一起回来?”
艾琳都耐心回答。
“他工作忙。”
“以后会回来的。”
“我没有后悔。”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自己停顿了一下。
她不是为了应付别人。
她是真的没有后悔。
周屿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
他忙起来时会忘记回复消息,累的时候话很少,袜子也总是随手丢在沙发旁边。
他不会像电影里的男人那样制造惊喜,也不会每个节日都送她昂贵礼物。
可是她半夜胃疼时,他会披着外套出去买药。
她第一次因为语言误会而难过时,他没有嫌她麻烦,而是一遍遍解释,直到她听明白。
她不喜欢香菜,他买菜时会仔细挑出来。
她害怕打雷,他会在雷声响起来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些事情都不轰轰烈烈。
可她和周屿的婚姻,本来就是由一件件很小的事情组成的。
她在美国的家,有她的童年。
而她和周屿共同生活的地方,装着她现在的日子。
这两个地方都重要。
只是重要的方式不一样。
第四天晚上,艾琳想给周屿打电话,却发现他没有主动联系她。
她有些失落。
过了十几分钟,周屿发来消息:“今天忙,刚看到手机。”
艾琳回:“你是不是不想我?”
周屿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打来电话。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回美国几天了,你都没有说想我。”
周屿沉默了一下。
“我怕影响你陪妈妈。”
“所以你就一句都不说?”
“我以为你希望我别打扰你。”
艾琳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委屈。
“我希望你打扰我。”
周屿那边没有声音。
艾琳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希望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希望你说你想我。”
“我想你。”
他终于说。
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铺垫。
艾琳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周屿继续说:“每天都想。今天做饭的时候,还差点拿两个碗。”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在陪妈妈。”
“我陪妈妈,也可以想你。”
“我知道了。”
他答应得很认真。
艾琳本来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
“我一个人,不想做太复杂的。”
她听着他平静的声音,心里忽然更难受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
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她能看见的这些房子和灯光。
可现在,她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扇窗。
那扇窗外有一盆薄荷,是她和周屿一起买回来的。
周屿总说她不会养植物。
她不服气,坚持每天浇水。
后来她出门忘了三天,薄荷差点枯死,周屿偷偷帮她救活了。
等她回来,周屿还故意说:“是它自己命大。”
艾琳站在窗边,忽然很想看看那盆薄荷现在怎么样了。
第五天,母亲开始认真劝她留下来。
“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工作搬回来做。”
“周屿那边不是还有人帮忙吗?”
“你们现在还年轻,分开一阵子也没关系。”
艾琳听着母亲的话,没有立刻反驳。
母亲继续说:“你在这里有自己的房间,有家人,有熟悉的生活。为什么非要回那么远的地方?”
艾琳看着桌面上的杯子。
那是她小时候用过的杯子,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她小时候每天用它喝牛奶。
如今它还在,可她已经不再需要用它喝牛奶了。
她低声说:“因为我在那里有丈夫。”
母亲一愣。
“只因为丈夫?”
“不是只因为丈夫。”
艾琳抬头看着母亲。
“因为我在那里有自己的生活。”
母亲皱起眉头:“你在这里也有生活。”
“那是以前的生活。”
“以前的家不是家吗?”
“是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艾琳没有回答。
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急。
“是不是周屿不让你回来?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提回去就这么坚持?”
艾琳放下杯子。
“因为我想回去。”
母亲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这句话。
艾琳的声音不大,可没有退让。
“不是他要求我回去,也不是他逼我回去。我只是想回去。”
母亲沉默了很久。
“你在这里待一个月,不好吗?”
“妈妈,我这次回来,是为了陪你过生日,不是回来重新决定我的人生。”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艾琳自己也有些难受。
她不想让母亲伤心,更不想让母亲觉得,女儿嫁出去以后就不再属于这个家。
可她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因为害怕母亲失望,就把自己的婚姻和生活当成一种需要道歉的选择。
晚上,她主动给周屿发消息。
“你想不想我回去?”
周屿过了一会儿才回。
“想。”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早点回去?”
“因为你妈妈过生日。”
“如果我多留几天呢?”
“那就多留几天。”
艾琳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周屿从来没有催过她。
她说要回美国,他帮她收拾行李。
她说只待七天,他提醒她带毛衣。
她说可能会多住几天,他也只是说:“你陪陪妈妈。”
他没有把她当成必须留在身边的人。
他给她选择。
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加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六天,母亲带她去买生日蛋糕。
路上,母亲又问:“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
艾琳说:“不打算。”
“你连想都不多想一下?”
“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在中国生活,真的比在这里好吗?”
艾琳摇摇头。
“不是哪边更好。”
“那是什么?”
“是我已经习惯和周屿一起生活。”
母亲没有说话。
艾琳继续道:“我知道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可我现在回到这里,还是要解释自己几点睡觉,吃什么,什么时候走。可在他身边,我不用解释那么多。”
母亲轻声说:“夫妻之间也会有争吵。”
“我们会吵。”
“他也会让你委屈。”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艾琳看着母亲,慢慢回答:“因为有委屈的时候,我还是想先找他。”
母亲的眼眶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父亲把艾琳小时候的旧箱子搬到了她房间。
“你要是以后回来,东西可以继续放这里。”
艾琳看着箱子,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
父亲问:“什么时候?”
“明年,或者再早一点。”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
她把箱子重新整理好,只带走了一张全家合影。
她没有带走小时候的旧衣服,也没有把书架上的所有东西装进箱子。
她只拿走了那张照片。
因为她想带走的不是过去,而是家人。
第七天晚上,母亲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父亲提前打开了饮料,还把艾琳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杯子洗干净,放在她面前。
母亲笑着说:“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多吃一点。”
艾琳点头。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轻松。
她给母亲夹菜,给父亲倒饮料,还讲了周屿第一次学做饭时把鸡蛋炒咸的事情。
父亲听完哈哈大笑。
母亲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母亲忽然说:“如果你真的舍不得,就别走了。”
艾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看着她,语气很轻。
“你可以留在这里。你爸爸和我都在。房间还给你留着,工作也可以慢慢找。”
艾琳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面。
那只小时候用过的杯子就在手边,杯口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就在这时,手机亮了。
是周屿发来的视频。
艾琳点开,画面里是他们家的厨房。
周屿站在灶台前,身上还穿着白天工作时的围裙。
“你吃饭了吗?”他问。
艾琳说:“正在吃。”
“妈妈做的饭?”
“嗯。”
“那你多吃一点。”
“你呢?”
“我刚收完店。”
周屿把镜头转向窗边。
那盆薄荷放在那里,叶子有些垂,但还能看见新长出来的小芽。
艾琳问:“你给它浇水了吗?”
“浇了。”
“浇多了吗?”
“没有,按你说的浇。”
“你居然记得。”
“你写在纸上了。”
周屿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纸片。
艾琳看见那是她离开前写下的浇水提醒。
周屿把纸片贴在冰箱门上,旁边还贴着她画的小太阳。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艾琳没有回答。
周屿以为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
父亲也放下了筷子。
艾琳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回家”这两个字和美国联系在一起了。
以前她说回家,是回到父母身边。
后来她说回家,是和周屿一起回到那套不大的房子。
两个地方都可以叫家。
但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回去的地方是哪一个。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先是一滴,落在手背上。
随后,眼泪越来越多。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去擦,可肩膀已经开始发抖。
手机那边的周屿愣住了。
“怎么了?”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也慌了,赶紧起身坐到她旁边。
“怎么哭了?是不是周屿说什么了?”
“不是。”
艾琳摇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周屿在手机那头急了。
“是不是妈妈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
“那你怎么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手机里的周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说得很清楚。
“我要回中国去。”
这句话落下以后,餐桌边的人都没有动。
周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明天才走吗?”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艾琳用力擦掉眼泪。
“我不是因为不想这里才哭。”
她转向母亲。
“妈妈,这里是我的家,我永远都会回来。可是,我在中国也有家了。”
母亲怔怔地看着她。
艾琳的呼吸还没有平稳,声音也在颤抖。
“我想你们,也爱你们。可我在这里住了七天,才发现,我每天想的都是那边。”
“我想周屿早上起床时会不会忘记吃饭,想那盆薄荷有没有被他浇死,想早餐铺的门有没有关好,想我放在沙发上的那条毯子,他有没有随手扔到地上。”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
“我想的全是那些很小的事情。”
母亲看着她,低声问:“所以你一定要回去?”
“是。”
艾琳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犹豫。
“我要回去。”
母亲问:“你是因为周屿让你回去吗?”
“不是。”
“是因为他对你特别好吗?”
“他对我很好,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艾琳握住母亲的手。
“因为那是我现在的生活。”
母亲的眼圈也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不是。”
艾琳急忙摇头。
“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永远可以回来的地方。可我不能因为这里是我的家,就假装自己没有别的家。”
她停了一下,认真地说:“我嫁给周屿,不是从你们这里消失了。我只是多了一处需要我回去的地方。”
母亲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母亲才问:“你想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急?”
“我本来就应该明天走。”
“不能再多住几天吗?”
艾琳轻轻摇头。
“不能。”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母亲失望而改口。
母亲抬头看她,眼神里有难过,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欣慰。
她知道,女儿不是被谁抢走了。
女儿只是长大以后,拥有了自己真正想守护的生活。
艾琳当着母亲的面打开手机,重新确认了第二天的机票。
周屿还在视频里。
他听见她说要明天回去,立刻问:“你不是答应陪妈妈过完生日吗?”
“今天已经过完了。”
“那你也不用这么急。”
“我想早点见到你。”
周屿沉默了几秒。
“我去接你。”
“不用,你还要工作。”
“我可以安排。”
“那你来。”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屿看着她,轻声说:“好。”
当天晚上,艾琳开始收拾行李。
母亲坐在旁边帮她叠衣服。
她把那件红色毛衣放进行李箱时,母亲问:“这件衣服是他给你买的?”
“不是,是他帮我带的。”
“他还挺细心。”
“他有时候很细心,有时候也很粗心。”
“比如?”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却忘记把脏袜子放进洗衣篮。”
母亲笑了。
“那还算正常。”
艾琳也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丈夫哪里不好,也没有努力证明自己的婚姻值得。
她不需要证明。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去。
母亲把那张全家合影递给她。
“带上吧。”
艾琳接过照片,放进了行李箱最里面。
“妈妈,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会。”
艾琳的动作停住了。
母亲却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我生气,是因为舍不得你。不是因为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
艾琳低下头。
母亲继续说:“以后别只回来七天。”
“好。”
“至少多待几天。”
“好。”
“如果周屿欺负你,就告诉我。”
艾琳笑着说:“他要是欺负我,我就自己收拾他。”
母亲终于笑了起来。
“你现在倒是有主意了。”
第二天一早,艾琳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台阶上,母亲站在门边。
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鼻子一酸,却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离开家。
她只是去回到另一个家。
母亲抱了她很久,最后松手时,问:“到了以后给我发消息。”
“我会的。”
“别只发一句到了。”
“我会拍照片给你。”
“拍你和周屿的照片。”
“好。”
艾琳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妈妈。”
“怎么了?”
“我爱你。”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艾琳拉着行李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抵达以后,周屿果然来接她。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嫌弃过很多次的深色外套。
看见她时,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不是说让你陪妈妈几天吗?”
“陪完了。”
“怎么哭成这样?”
“我想你了。”
周屿愣了一下。
艾琳抬头看着他。
“我在美国待了七天,才知道我有多想回来。”
周屿没有追问她在那边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以后别一走就是七天。”
“你舍不得我?”
“舍不得。”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
艾琳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周屿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饿不饿?”
“饿。”
“想吃什么?”
艾琳想了想。
“回家再说。”
周屿转头看了她一眼。
“好,回家。”
回到住处时,门口那双软底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艾琳换上鞋,走到窗边看那盆薄荷。
叶子还是有些垂,但新芽已经长出来了。
周屿站在她身后说:“我照你写的浇水了。”
“我知道。”
“你在美国的时候,它差点被我浇多。”
“我就知道。”
“但我救回来了。”
艾琳回过头,看着他。
“这次我自己来。”
周屿把水壶递给她。
艾琳接过水壶,慢慢给薄荷浇水。
水落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比飞机落地时的广播更让她安心。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视频电话。
她看见艾琳已经换上了家里的睡衣,身后是熟悉的厨房和那盆薄荷,终于放下心来。
“回去了?”
“回来了。”
“周屿有没有接到你?”
“接到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艾琳看了周屿一眼。
周屿正在厨房里忙着煮面。
“面条。”
母亲皱眉:“又是面条?”
周屿在旁边解释:“今天加了鸡蛋和青菜。”
母亲这才满意。
视频快结束时,母亲忽然问:“这里还是你的家吗?”
艾琳看着屏幕里的母亲,又看了看身边的周屿。
她点头。
“是。”
母亲又问:“那美国呢?”
艾琳笑了起来。
“也是。”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但我现在要先吃饭了。”
周屿把碗端到她面前,提醒她:“小心烫。”
艾琳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面,忽然想起自己在美国第七天晚上的那场哭。
那场哭,不是因为美国不好,也不是因为家人不爱她。
只是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把最普通、最琐碎、最离不开的日子,过在了中国,过在了长沙,过在了那个有丈夫、有薄荷、有一双软底鞋的家里。
所以她才会在回国一周以后,坐在母亲面前哭着说:
“我要回中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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